嚴明感覺很累很累,身心疲憊。除了上課、睡覺,其它時間塞滿大腦的就是體弱的父親、患絕癥的母親、煩雜的家庭瑣事。
父親的身體越來越差了,母親的病痛絲毫沒有減輕的跡象。家里繁重的農(nóng)活,還要養(yǎng)育一對可愛的孩子?!畠号吻鐒偤萌龤q,她又添了弟弟濤兒。這還不算,已經(jīng)二十歲的妹妹悔婚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妹夫隔三差五邀約親戚上門吵著嚷著要人,所有的這一切,使嚴明的心受著不停息的煎熬,原本拮據(jù)的經(jīng)濟雪上加霜......
嚴明常常利用課余時間獨自爬上學校后面的山頂上看云舒云卷,想借此排解心中那一層又一層的郁悶。爬上山頂,他看到了滿眼的山茶花!
茶花箐是嚴明的家鄉(xiāng),山茶花已經(jīng)很少很少。眼前的茶花卻遍布“龍頭”。徜徉在花海中,嚴明真切地感受到了楊朔在散文《茶花賦》中“油光碧綠的樹葉中間托出千百朵重瓣的大花,那樣紅艷,每朵花都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焰。這就是有名的茶花。不見茶花,你是不容易懂得‘春深似?!@句詩的妙處的”感嘆!
盡管這是山鄉(xiāng)的山茶花,不是都市里的茶花。
小河小學“龍頭”上的山茶花,它的枝干是黃褐色的,小枝條是紫褐色的,葉片很厚,橢圓形,周圍是鋸齒形狀的邊緣。葉面正面是深綠色的,很有光澤,手摸的感覺很光滑細膩,像一張油紙。背面的顏色要淡一點,可以明顯地看到葉脈。
春天的時候,能看到幾片新長出的嫩葉,它先是蜷縮著,嫩黃色的,等它慢慢地長大,葉片也就慢慢地松開來了,可以看到它的葉面。顏色也越來越深,淡綠、淺綠、草綠、深綠,最后融入綠葉的大家庭,再也分辨不出來了。
等葉子正長得茂盛的時候,只要細心,你會在葉子中間發(fā)現(xiàn)幾個小花苞。三五天功夫,花苞很快就脹大了,成了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像是飽含珍貴的蜜汁,又像是一個強忍著的笑容。終于有一天,一個花骨朵忍不住笑了出來,把里面的紅色花瓣都露了出來。
再過兩天去看它,花朵已經(jīng)紛紛顯示出它們美麗的姿態(tài)了。有的還在含羞待放,小巧的花苞鮮嫩可愛;有的才剛剛綻放,準備著拿出最美麗的一面來爭奇斗艷哩;有的已經(jīng)完全盛開了,像嬰兒般甜美的笑臉展示著它的快樂。山茶花的花瓣層層疊疊,柔軟而有彈性,花瓣里綴滿了許多金黃色的小顆粒,這就是孕育這新生命的種子。
遠遠望去,紅色的山茶花在青綠色的葉子襯托下,顯得美麗多姿!
夜晚,窗外傳來小河潺潺流水聲,不覺得喧鬧反而感到一種愜意的明靜。暫時放下心中的煩惱,嚴明在玻璃罩子煤油燈下看法國作家小仲馬的小說《茶花女》:
“所有這些我親眼目睹的情景至今還歷歷在目,我很惋惜這位姑娘的早逝,就像人們惋惜一件精美的藝術(shù)品被毀掉了一樣。
的確,瑪格麗特可真是個絕色女子。
在一張流露著難以描繪其風韻的鵝蛋臉上,嵌著兩只烏黑的大眼睛,上面兩道彎彎細長的眉毛,純凈得猶如人工畫就的一般,眼睛上蓋著濃密的睫毛,當眼簾低垂時,給玫瑰色的臉頰投去一抹淡淡的陰影;細巧而挺直的鼻子透出股靈氣,鼻翼微鼓,像是對情欲生活的強烈渴望;一張端正的小嘴輪廓分明,柔唇微啟,露出一口潔白如奶的牙齒;皮膚顏色就像未經(jīng)人手觸摸過的蜜桃上的絨衣:這些就是這張美麗的臉蛋給您的大致印象。
黑玉色的頭發(fā),不知是天然的還是梳理成的,像波浪一樣地鬈曲著,在額前分梳成兩大綹,一直拖到腦后,露出兩個耳垂,耳垂上閃爍著兩顆各值四五千法郎的鉆石耳環(huán)。
瑪格麗特過著熱情縱欲的生活,但是她的臉上卻呈現(xiàn)出chu女般的神態(tài),甚至還帶著稚氣的特征,這真使我們百思而不得其解。
每逢首場演出,瑪格麗特必定光臨。每天晚上,她都在劇場里或舞會上度過。只要有新劇本上演,準可以在劇場里看到她。她隨身總帶著三件東西:一副望遠鏡、一袋蜜餞和一束茶花,而且總是放在底層包廂的前欄上。
一個月里有二十五天瑪格麗特帶的茶花是白的,而另外五天她帶的茶花卻是紅的,誰也摸不透茶花顏色變化的原因是什么,而我也無法解釋其中的道理。在她常去的那幾個劇院里,那些老觀眾和她的朋友們都像我一樣注意到了這一現(xiàn)象。
除了茶花以外,從來沒有人看見過她還帶過別的花。因此,在她常去買花的巴爾戎夫人的花店里,有人替她取了一個外號,稱她為茶花女,這個外號后來就這樣給叫開了。
此外,就像所有生活在巴黎某一個圈子里的人一樣,我知道瑪格麗特曾經(jīng)做過一些翩翩少年的情婦,她對此毫不隱諱,那些青年也以此為榮,說明情夫和情婦他們彼此都很滿意?!?br/>
雖然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嚴明對小仲馬筆下美麗的“茶花女”瑪格麗特心馳神往。抑或眼前的人生困境讓他心馳神往的是法國上流社會的生活!
從表面看,是阿爾芒的父親扼殺了茶花女的愛情,讀完全書可以發(fā)現(xiàn),真正扼殺了茶花女的愛情的其實是阿爾芒的虛榮和猜疑。
二十四歲的外省青年阿爾芒在巴黎讀完大學取得了律師資格之后,并沒有立刻去找一份工作,而是“把文憑放在口袋里,也讓自己過幾天巴黎那種懶散的生活?!彼麘{著祖?zhèn)鞯拿磕臧饲Хɡ傻氖杖耄诎屠枳饬朔孔?,雇了傭人,養(yǎng)了一個“小家碧玉,溫柔而多情”的情婦,同時與朋友一起整天出入各種風月場所尋歡作樂。正是在這種情形下,他邂逅了巴黎名妓外號“茶花女”的瑪格麗特小姐,并立刻展開了對她的追求。
在風月場中追求女人通常有兩種方式,一種是用錢,一種是用情。阿爾芒在當時雖然也算有幾個錢的“小資”,但正如書中另一位老妓女揄揶他的那樣“您那七八千法郎的津貼費是不夠這個女孩揮霍的,連維修她的馬車也不夠?!爆敻覃愄貫榱司S持巴黎名妓的排場,每年需要花費十多萬法郎。所以阿爾芒只能用“情”來追求瑪格麗特。果然在他付出了兩三年的時間后得嘗所愿,不但讓瑪格麗特成了他的情婦,還讓她相信她得到的是真正的愛情。
妓女以出賣肉體和感情為職業(yè),但她們也有自己不愿意出賣的愛情,或許正是因為她們看夠了人間的虛情假意,反而更加看重、也更加渴望真正的愛情。所以當瑪格麗特把阿爾芒對她的愛慕當成了真正的愛情之后,就毫不猶豫地不顧一切地獻出了她的一切。
面對瑪格麗特的一片真情,阿爾芒卻始終不肯相信妓女也會有真正的愛情,所以從占有瑪格麗特的第二天起,就讓猜疑占據(jù)了他的心頭,第三天就認定瑪格麗特欺騙了他而發(fā)出了一封羞辱和譴責她的絕交信。然而,當他聽到朋友祝賀他得到了“可以替他爭面子的不容易到手的漂亮情婦”瑪格麗特之后,在虛榮心的作用下,立刻后悔起來,并給瑪格麗特發(fā)出了請求寬恕的信。
嚴明相信,在阿爾芒心目中,占有巴黎名妓的虛榮心的分量要比對瑪格麗特的愛情的分量重得多。也就是說他真正想要的是一份擁有名妓的虛榮而不是一個普通女人的愛情。正如書中瑪格麗特當面怒斥阿爾芒時所說的那樣:
“你,你不愿意讓我知道你的景況,你要我保留我的虛榮心來滿足你的虛榮心,你想保持我過去的奢侈生活,你想保持我們思想上的差距,你,總之,不相信我對你的無私的愛情,不相信我愿意和你同甘共苦,有了你這筆財產(chǎn)我們本來可以一起生活得很幸福,但你寧愿把自己弄得傾家蕩產(chǎn),你這種成見真是太根深蒂固了。你以為我會把虛榮當著幸福嗎?一個人心中沒有愛情的時候可以滿足于虛榮,但是一旦有了愛情,虛榮就變得庸俗不堪了。”
人們常說,“真正的愛情往往能使人變得崇高”,然而阿爾芒在得到了瑪格麗特之后不但沒有變得絲毫崇高起來,反而變得更加墮落了。他整天除了享受擁有巴黎名妓的虛榮和快樂之外,就是去地下賭場賭博來增加一點用于揮霍的金錢,全然不顧瑪格麗特維持巴黎名妓排場的費用其實是來自其他幾個男人的供養(yǎng)這一事實,也絲毫沒有考慮應該怎樣盡快讓瑪格麗特過上正常人的生活。由此可以更加清晰地看出,阿爾芒對瑪格麗特的所謂愛情是多么地微不足道。
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愛情真正讓瑪格麗特變得崇高起來,她義無反顧地決心拋棄已經(jīng)擁有的一切虛榮和奢侈,要洗盡鉛華,革心洗面從新做人,與阿爾芒過上普通人的生活。她甚至以虧損兩萬多法郎為代價,委托別人變賣她的一切財產(chǎn),告別過去的一切,與阿爾芒租一間清靜的小屋,過起了遠離風塵的隱居生活。
遺憾的是阿爾芒只是被動地聽從瑪格麗特的一切安排,絲毫沒有考慮過應該和瑪格麗特結(jié)婚之類的問題,也許在他的內(nèi)心從來也沒有相信過瑪格麗特真正愿意脫離過去的生活。正因如此,在瑪格麗特因了阿爾芒的父親的要求給阿爾芒寫了一封分手信后,他立刻就否定了瑪格麗特為他付出的一切真情,立刻就拋棄了對她的一切愛情和信任,甚至沒有想到應該去問一下這個變化是為什么發(fā)生的,盡管他明明知道父親正在想盡一切辦法阻止他和瑪格麗特繼續(xù)來往。
更加可悲的是,作為法律專業(yè)畢業(yè)、理當擅長分析研究的阿爾芒,不但沒有去研究推敲一下她為什么變心,反而粗暴簡單地認定她就是因為不能甘于清貧貪圖過去的虛榮才離開他的,甚至卑劣地對這個曾經(jīng)愛過的女人進行了種種無恥的報復,哪里像是在對待一個自己愛過的女人啊!讀到書中這一段時,嚴明忍不住為他的無恥感到羞愧:一朝得到女人就溫順得像條狗,一旦失去女人就兇狠得像條狼,這樣的人實在不配談情說愛啊。
當然,也無法否認阿爾芒確實是愛瑪格麗特的,只是他一直不相信瑪格麗特也真正愛他,總覺得他的真正的愛情遭到了瑪格麗特的戲弄和踐踏。他的心胸是那么狹小卑劣,絲毫不懂什么叫愛我所愛無怨無悔。他的心里充滿了怨,充滿了恨,唯獨缺少一份瑪格麗特那樣的無私的不求回報的真正的愛。
哎!這世上的猜疑心有幾個不是在這樣的情形下產(chǎn)生的呢?
阿爾芒對瑪格麗特畢竟還是有愛的,盡管他表達愛情的方式不一定對,他對愛情的理解不一定全面,所以才會在確認了瑪格麗特對他的那份真情后感到痛苦,感到后悔,才會寫出這篇感人肺腑、流傳千古的男人懺情錄《茶花女》,只是這個懺悔實在是來得太晚了一點。
資本主義、上流社會、風月場所、妓女,對嚴明來說,一切都很陌生,離茶花箐離小河都很遙遠,與眼下的窘境格格不入。他只想記住瑪格麗特的美麗而忽略有損圣潔的其它。
擺在嚴明面前是成堆無法回避的問題。
他不相信在人生的二十三四歲,有多少人面前會有這么多問題。他相信的是遇到這些問題時沒有人能抱石頭砸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