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wèi)指揮使梁輝,再次踏足孔家的鋪子,上次的是個醫(yī)館,這次就是綢緞莊。
當那些穿著錦衣衛(wèi)的飛魚服,腰間挎著刀的一群錦衣衛(wèi)悄無聲息占領此地的時候,這次沒有一個客人說出不滿,甚至所有人盡可能屏氣斂聲地,讓錦衣衛(wèi)不注意自己,接著腳底抹油利用最快的速度從這家綢緞莊里抽身。
果然還是到了這一天。
孔玲瓏帶著兩個丫鬟,自雅間里出來,目光淡淡掃過屋里的錦衣衛(wèi)。
所有人都是同一副面孔,不近人情的冷酷傲慢。
和傳說中老百姓對錦衣衛(wèi)的印象一模一樣。
于是孔玲瓏也開口問道:“有何貴干?”
梁輝第一次面對這個少女,但是有關這個少女和她背后的家族所有資料,早已經(jīng)是事無巨細地在梁輝腦子里面。
錦衣衛(wèi)的情報從來沒有出過錯,所以對于孔玲瓏他了如指掌。
梁輝慢慢一笑,但是錦衣衛(wèi)指揮使的笑容,絕對稱不上和善。應該說,見到這個笑的,都該找個地方躲起來,甚至很多人見到了之后,都不一定能再見到第二天的太陽升起。
孔玲瓏對著這個笑,完全能體會那種就是要讓你害怕的心里,她也微微地一笑,問話也沒有變:“所以,有何貴干?”
孔門家訓,別人如何對你,你要如何還之,這一個笑容孔玲瓏還的很有禮數(shù)。
但錦衣衛(wèi)們就不樂意了,他們更喜歡被人無禮的對待,這樣才能顯示他們的強權和強勢。
孔玲瓏就是不按劇本走,那能怎么辦,梁輝不經(jīng)意地擺弄著他的腰刀,說道:“有人舉報,你們非法經(jīng)營?!?br/>
孔玲瓏立刻反問:“這事歸錦衣衛(wèi)管?”
梁輝身后那群錦衣衛(wèi)立刻把手都按在刀上,根本是連理由都懶得找了,錦衣衛(wèi)上門還要什么理由,這女子根本無知者無畏。
而一直保護孔玲瓏的方隱,此時站在角落里,將手緊緊捏成了拳頭。
他沒有出去,因為在孔玲瓏讓他留下來的第一天,就告誡了他,任何危險他都可以挺身而出,唯獨這個危險,變成錦衣衛(wèi)的時候。
當時孔玲瓏問他:“如果你們當時不是那么沖動,龍安鏢局還會走到今天這個局面嗎?”
這句話讓方隱此刻定身在角落里,無法邁出去一步。
梁輝此時笑了一下,沒什么溫度的笑,說:“孔小姐,你是個聰明的人,有些話需要說的那么明白嗎?”
需要說的那么明白嗎?不需要,孔玲瓏肯定明白她就是得罪了人,才會惹得錦衣衛(wèi)上門,現(xiàn)在就算她想找出個公道,公道也早就不存在她這邊了。
孔玲瓏看了眼身后的綢緞莊,慢慢問道:“哦,那你們是要封鋪子,還是要……抓人?”
梁輝笑了,說道:“得罪,恐怕兩樣都得做?!?br/>
玉兒跟茯苓站在孔玲瓏不遠的地方,她們兩個預判過很多次和錦衣衛(wèi)對峙的情形,但真正面對還是被氣的牙癢癢。這群吃人魔。
錦衣衛(wèi)哪有什么良心,看到他們腰上的刀,他們整個人也就是一把刀。
孔玲瓏施施然抬起了手:“可以,帶我走吧?!?br/>
梁輝看了一眼她,從這女孩子眼中看到了一點情緒,她在告訴他,讓他只帶走她一個人。
這時候沒有害怕,還能用這種方式和人交流條件。
梁輝面上不顯露,心中覺得有意思。
他一邊說道:“把枷鎖拿來,給孔小姐戴上?!?br/>
玉兒眼睛含淚,著實沒忍住,站出來說道:“你們也太不講理了!”
孔玲瓏凝視梁輝:“玉兒,不要跟錦衣衛(wèi)講道理?!?br/>
他們的道理,就是他們說什么都是對的。
梁輝面上掠過一絲冷意,他知道孔玲瓏什么意思,他們是這皇城的一把刀,割到誰的身上他們不能做主,誰見過刀能講道理。
孔玲瓏被戴上了枷鎖,她瞥著那枷鎖,趁著方隱幾個人暫時還能忍,目光看著他們說道:“你們先回宅子里等我?!?br/>
這就是少當家離開前的命令,兩個丫鬟和方隱都低著頭死命咬牙。
孔玲瓏頓了頓,接著道:“誰要不聽我的話,以后就不是孔家人了?!?br/>
梁輝斜睨著她,說道:“孔小姐很確信自己還能回來嗎?!?br/>
孔玲瓏也淡淡回擊:“這世上只要能進去的地方,當然就可以出來?!?br/>
斷沒有只能進不能出的道理。
梁輝臉上露出奇異的笑:“是嗎?!?br/>
孔玲瓏不理他,直接轉身:“錦衣衛(wèi)的效率不必浪費在我這小店上,既然抓住了人,就走吧?!?br/>
第一次見到催促錦衣衛(wèi)把她帶走的,不僅是梁輝覺得沒意思,這次來的錦衣衛(wèi)們好像都沒有體會到多少快意。
一群人憋著臉,把孔玲瓏鎖著,直接在大庭廣眾之下,送上了錦衣衛(wèi)的囚車。
要知道這兒是鬧市區(qū),他們故意挑著人最多的時候來,當場鎖了人,還讓一個姑娘有意露在眾人的眼睛里,這不就是在斷人活路么?
果然是陰毒狠辣的錦衣衛(wèi)做事,在他們眼睛里,男女老弱,都是一樣沒有區(qū)別。
但綢緞莊的所有人都把血淚咽回到肚子里,他們就算現(xiàn)在沖出去拼命也沒有用,命可以拼了,卻依然救不回他們少當家。
孔玲瓏被囚車拉到了挺遠一處地方,一路上她受到了很多注目,個個都對錦衣衛(wèi)避而遠之,看著她的視線也像是在看著死人。
但孔玲瓏始終沒有露出什么表情,她這副樣子,在錦衣衛(wèi)眼里只是更找死。
梁輝騎在馬上面,幽幽一笑道:“雖然我們這些人沒什么心,但看到孔小姐這樣的性子,就覺得小姐得罪人一點也不稀奇。”
一個女子,頭揚的那么高,不懂得屈身服軟,或許也可以說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因為若是孔玲瓏生在貴門世家,她就是性子再跋扈一點,也沒事。但她不是啊,她這樣的商戶賤門出身,偏還要不認輸,就不能怪被人踏在腳底下了。
梁輝如是悠悠地想著。
他也注意到兩側跟隨的暗衛(wèi)漸漸少了,果然這群人不會為了這個商戶之女沖出來,因為和錦衣衛(wèi)正面交鋒,就說明了兩方對立的局勢,那就不是簡單的對峙了,而是兩個家族勢力的碰撞。
京城的世家哪個會做這種事,損人不利己的。
梁輝一路安然地將孔玲瓏帶回了錦衣衛(wèi)大營,到了這里,就是到了鐵柱牢籠,插翅難飛。
這時候他才揮手打開了囚車,兩個錦衣衛(wèi)把孔玲瓏押了出來。
孔玲瓏目光清淡,冷冷打量這方小院子。
她聽說過錦衣衛(wèi)的種種手段,這方看似清朗的小院里還不知道葬送了多少人的冤魂。
梁輝見她到現(xiàn)在還不知懼怕,不由笑了笑:“就快了,孔小姐,你可以先保存點體力。”
一會兒可以堅持的久一點。
——
幾乎是同時暗衛(wèi)們回到了楓煙小筑,讓夙夜得知了孔玲瓏被錦衣衛(wèi)抓走的事。
夙夜那張總是溫雅的面孔,簡直露出了不可置信的震怒:“所以她就被帶走了?我怎么交代你們的?!”
暗衛(wèi)料到有此一難,沉聲說道:“少主讓我們不計一切保護孔小姐。我們知道,但今天來了錦衣衛(wèi)四十八人,屬下預估了他們的戰(zhàn)力,這些人看似不起眼,居然都是錦衣衛(wèi)里的死士,身手可以排進前十。屬下們計算了一下,如果真的硬拼,屬下們解救孔小姐的概率不足一半,因此屬下斗膽下令撤退,此事必須先稟告少主?!?br/>
聽了這番話,夙夜臉上的震怒沉了下來,“錦衣衛(wèi)居然派了死士?”
暗衛(wèi)目光銳利:“就好像他們已經(jīng)知道,孔小姐身旁有我們保護一樣?!?br/>
夙夜眼中劃過了厲色,這也不是不可能,駱從容見機插話進來:“畢竟錦衣衛(wèi)后面真正的手,是司徒家那個瘋子家主?!?br/>
司徒雪衣,簡直是一點也不意外了。夙夜捏著拳,不能讓玲瓏待在錦衣衛(wèi)大營里,那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他說道:“駱從容你集合暗衛(wèi),現(xiàn)在就去把人帶來?!?br/>
駱從容了解的很,立刻點頭就要執(zhí)行,這時,居然有人快步走上來,說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少主,有個姑娘在門口求見,她說是孔小姐貼身丫鬟,名叫玉兒?!?br/>
此話一出,不僅駱從容止住了腳步,夙夜也是瞬間震驚。
駱從容立刻改口:“屬下親自把她帶進來?!?br/>
駱從容施展輕功,幾個起落來到楓煙小筑門外,看見那女孩子果真是丫鬟玉兒。
玉兒睜眼看見了駱從容,稍稍一頓也是立刻瞪大眼睛,認出了這個曾經(jīng)在孔宅“蹭吃蹭喝”的夙夜公子身邊護衛(wèi)。
駱從容輕咳一聲,“我?guī)氵M去?!?br/>
接著揪住玉兒一只手,直接輕功來去,畢竟他了解少主心情,宜早不宜遲。
玉兒緊閉著眼睛,再睜開已經(jīng)到了夙夜跟前,她一步踏過去:“公子!”
夙夜見到玉兒也是一陣心緒浮動,他盡量捺住性子,問道:“你是來求救的是嗎,不要擔心,我一定把玲瓏帶回來?!?br/>
哪知玉兒瞪著眼睛,說道:“不是的公子,小姐讓我告訴您,您不要輕舉妄動去救她,她有辦法自己回來。”
這個回答頓時讓院子里寂靜無聲,駱從容轉動脖子看了看夙夜,一時不確定自己聽到內容。
夙夜捏起了手,看著玉兒認真的神情,“你說什么?”
玉兒咬字清晰地說道:“小姐是這么說的,她擔心別人不能取信夙夜公子,所以一早就交代了讓我親自來和公子說?!?br/>
玉兒是孔玲瓏最貼身之人,也是夙夜他們最先接觸的丫鬟,便是茯苓的話此刻都沒有用。
而孔玲瓏把這個任務交給玉兒,就是要讓她使夙夜相信這番話,不要去救她。
夙夜的臉色發(fā)白,說話的聲音都不由帶了一絲剛硬:“你能肯定這是你小姐說的嗎?”
不去救?玲瓏一個人在那錦衣衛(wèi)大營,她有什么方法能夠出來?京城多少有背景的權貴,一夕倒霉,都是折在那個地方,孔玲瓏一個女孩子,要怎么從那地方安然地走出來?
玉兒顯然也知道嚴重性,她咬了咬唇,才繼續(xù)說道:“夙夜公子,奴婢向你保證,而小姐也說,她一定能從那大營出來。請奴婢務必把話帶給你?!?br/>
當初孔玲瓏被拷走的時候,悄悄對玉兒耳邊,就是多加了這一句話。讓玉兒相信她一定能回來。
夙夜一生遇見過很多情況,不管是掌管暗衛(wèi)之事還是少主身份的重擔,他需要作出很多應變的決定,但那些時候加起來,他也沒有此刻這樣心慌。
理智告訴他,他應該相信玉兒,也是相信玲瓏。但是他的心魔幾乎沖破他的防線跳出來。
他無法看著孔玲瓏有這樣巨大的危險而不出手營救。
玉兒這時紅了眼圈,哽咽說道:“夙夜公子,奴婢跟您一樣害怕小姐出事??墒切〗阍偃f了,奴婢也怕輕舉妄動會破壞小姐的行事,所以,奴婢也不知道怎么辦?!?br/>
她是把話帶來了,但是她的心里也是無時無刻不在巨大的恐慌里,她壓著這些恐懼忠實地執(zhí)行孔玲瓏的命令,可是還是說服不了自己安心。
她于是愈加哭的止不住,泣不成聲的,讓駱從容和夙夜一時都無言相對。
夙夜垂下眼眸,眼中幾不可見劃過淡淡一絲的沉痛,他啞聲說道:“既然這是玲瓏的意愿……你留在這里吧,我陪你一起等。”
孔玲瓏并沒有說她什么時候能出來,留給他們的是無盡擔憂的等待,可是孔玲瓏帶來了這樣的話語,夙夜就和玉兒一樣,不敢輕舉妄動,擔心會給她帶來額外的危險。
——
錦衣衛(wèi)大營中,梁輝坐在一個風雅的亭子里,還伸手給孔玲瓏倒了一杯熱茶。
“聽說孔小姐家財萬貫,想必享用過不少好東西,這點還是讓我們這些人羨慕的?!痹贈]有比這更虛情假意的話,手握生殺的錦衣衛(wèi),怎么會羨慕一個任人宰割的商戶,就算商戶有錢,甚至不能使用士族的綾羅。
孔玲瓏看著自己手上枷鎖,冷冷道:“梁大人的手下把這里圍的像個鐵桶,這里又是你們的大營,卻還不敢打開我一個女子身上的枷鎖。”
果然說錦衣衛(wèi)都是一群畜生,壓迫人都不帶重樣。
梁輝笑了一下,抬起下巴點了一個錦衣衛(wèi):“雖然我們在外人眼里是畜生不如,但我們自己要注意身為男人的禮節(jié),不要對一個姑娘太粗魯了,過來幫孔小姐打開鐐銬?!?br/>
(下章我們玲瓏絕地大反擊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