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毅的腦海里猶如驚雷炸過,他站起身來，頗為不敢置信,有些口不擇言，“你就這么護著他？”

    方濤也愣了,規(guī)勸道,“楚苗，這樣不好吧，哪有劇組中途換人的。”

    楚苗笑了笑，沒有繞彎子,“沒有護著不護著,只是你們兩人中必須得走一個?！?br/>
    張毅立刻就想爭辯,那為什么不讓陳博格走？

    楚苗似乎猜到他的想法,安撫性地擺擺手,“稍安勿躁,我們坐下聊吧?！?br/>
    她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張毅見狀只得按捺脾氣,坐了下來。

    陳博格和方濤站在一旁，方濤見劇組有人想湊過來看熱鬧,罵道,“看什么看，吃飯去！”

    周圍安靜下來，楚苗心平氣和地說道,“我知道你想說什么,無非是問我為什么不讓陳博格走？道理很簡單,如果非要二選一，誰可以被取代，誰就是那個離開的人。”

    這話可謂非常扎心，方濤聽著都心涼。

    “我不在乎你們關(guān)系好不好，只要最后的成片結(jié)果好就行。但目前看來，你們糟糕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阻礙拍攝，我為了保證進度，自然需要取舍。你雖然攝影水平很好，但做不了導演，比較而言，當然會被舍掉。”楚苗分析完，又補充道，“這是原因之一?！?br/>
    張毅早沒了剛才的威風，他啞聲道，“還有呢？”

    “你壞了規(guī)矩，居然說拍不了?！背缍读硕妒种械耐ǜ鎲?，老神在在地提醒道，“雖然是學生作品，但我可是付了錢的。你捫心自問，我們合作的這幾次，我有虧待過你和方濤么？”

    方濤聽到這話也不好再勸，楚苗給的價格確實公道。

    “如果你是校外接項目，你敢在片場耍脾氣？”楚苗淡淡一笑，“我支付同樣的價格，與其請個祖宗進組，為什么不干脆找個聽話的攝影？說實在，外面比你技術(shù)好的多得是，我最討厭殺熟，這是原因之二?！?br/>
    熟人本該更好合作，他卻反其道而行之，打著熟人的旗號耀武揚威。

    張毅臉色僵硬，無法反駁。

    楚苗當初不過是覺得大家相熟，又都是學生好合作。如果張毅是在其他劇組做攝影，斷然沒有那么多事端，現(xiàn)在無非是仗著年級和學校。

    “劇組里有的人可以換，有的人不能換，可惜你沒成為不能換的人?！背缯酒鹕?，不準備再多言，平靜道，“盡快把機票信息給我吧?！?br/>
    談話過后，張毅一直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閉門不出，顯然大受打擊。

    攝影組的人害怕張毅想不開，躊躇地上前敲門，卻沒有任何回應(yīng)。

    小焦這回真是焦頭爛額，他站在門口，堅持喊道，“師哥，你沒事吧？別嚇我們啊！開門吧！”

    有人提議道，“實在不行踹門吧！別真出事了……”

    “……行吧。”小焦有些猶豫，剛打算撞門，背后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頭一看，不由愣了，“你怎么來了？”

    陳博格面色如常，“我來試試吧。”

    攝影組眾人面面相覷，雖然這事不能怪陳博格，但發(fā)展到這一步卻跟他脫不了干系。他們遲疑片刻，終于讓開了路。

    陳博格走上前，修長的手指禮貌性地敲了敲，低聲道，“師哥，我是陳博格?！?br/>
    門內(nèi)一片沉靜，小焦作勢準備撞門，那頭卻突然傳來張毅沙啞的聲音，語氣不善，“你來干什么？”

    大家聽到張毅的聲音，頓時松了一口氣。陳博格不慌不忙道，“我想跟師哥談?wù)?。?br/>
    小焦翹起耳朵，隱約聽到門內(nèi)的腳步聲。下一秒，張毅打開了一條門縫，他的臉色陰晴不定，“有什么好談的？”

    張毅最后只放了陳博格進屋。

    攝影組的人都面色古怪，著實不知兩人能談什么，反而擔憂道，“他倆不會打架吧？不然去叫楚苗姐？”

    小焦支棱著耳朵，努力地偷聽，無奈沒捕捉到一點聲音。他開口道，“沒動靜，應(yīng)該沒事？”

    房間內(nèi)，韓雪茹卸完妝，同樣憂心忡忡地詢問楚苗，“你真要換掉張毅？現(xiàn)在都拍一半了，再找人時間太趕了吧！”

    新攝影從北京飛過來需要時間，劇組又要重新磨合，著實費勁。

    “誰說我要再找人了？”楚苗一邊說話，一邊噼里啪啦地打字，完全沒耽誤工作。

    韓雪茹越發(fā)不解，“那你讓師弟身兼兩職？他忙得過來嗎？”

    “當然忙不過來?！背绲淖⒁饬Χ荚陔娔X上，輕飄飄道，“聰明的小朋友都要自己解決問題?！?br/>
    韓雪茹，“？？？”

    楚苗，“都這個點兒了，也該過來了。”

    韓雪茹，“誰要過來？”

    下一刻，房間外傳來敲門聲。楚苗仰頭道，“進來吧?！?br/>
    陳博格推門進來，身后還跟著張毅。韓雪茹面露詫異，完全不明白這兩人為什么能一起過來？畢竟兩人的恩怨私下早就傳遍劇組，大家都說得有鼻子有眼。

    楚苗見怪不怪，起身示意道，“隨便坐，有事嗎？”

    進來的兩人并沒有坐下，張毅有點躊躇不安，陳博格率先開口，他倒是落落大方，“師姐，想跟你商量件事情，明天天氣不錯，我們想在村外拍攝。這是新的分鏡表，我們做了點調(diào)整，你看看行不行？”

    他說得坦然，接著把早已準備好的文件遞給楚苗。楚苗翻了翻，并未提出異議，“可以啊，你們定吧?！?br/>
    “好的，那我就通知大家了。”陳博格很有效率，他得到想要的答復，便準備告辭。張毅跟著陳博格，顯然是要一起離開。

    “等等?！表n雪茹突然叫住兩人，她茫然地左看右看，“你們倆沒事了？”

    陳博格面色如常，態(tài)度沉穩(wěn)，“我和張毅師哥原來有點誤會，現(xiàn)在已經(jīng)解開了，不是多大的事兒?！?br/>
    張毅站在一旁，他沒有說話，但也沒否認。

    “師姐們早點休息?！标惒└窈唵蔚貑柡蛄艘痪?，他們便關(guān)門離開。

    韓雪茹看著關(guān)上的房門，覺得事情越發(fā)離奇，“苗兒，你就這么讓他們走啦？我們還要換張毅嗎？”

    “他們既然一口咬定沒事，我為什么要上趕著做壞人？”楚苗低頭翻看新分鏡，半開玩笑道，“你要想換掉張毅也可以，我現(xiàn)在去找他們。”

    韓雪茹趕緊擺手，“不了不了，現(xiàn)在挺好……”

    楚苗看她強烈的反應(yīng)暗自好笑，陳博格的心態(tài)其實跟韓雪茹一樣，他深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并沒想讓張毅走。如果張毅真被趕走，表面上看陳博格贏了，實際上這僅僅是矛盾的開始。

    張毅離開，所有的壓力就堆積在陳博格身上。他不但跟剩下的攝影組難以開展工作，甚至跟燈光方濤也會關(guān)系尷尬，畢竟方濤和張毅是鐵哥們。如果今后劇組出現(xiàn)失誤，陳博格難辭其咎。

    陳博格原來不愿跟張毅面談，原因無非就兩個：一是張毅看不上他，聽不進去；二是他看不上張毅，懶得開口。

    當外界施加更大的壓力時，兩人中總有一個會被磨沒脾氣，或者走向和解。

    她就要做這股強壓，逼著他們高效地轉(zhuǎn)動，他們忙起來，她就能閑下來。

    劇組原本瘋傳張毅被換，攝影組人心惶惶，不料第二天陳博格和張毅同時出現(xiàn)在片場。更令人驚奇的是，張毅態(tài)度大變，工作狀態(tài)突然端正起來，簡直稱得上言聽計從。不管陳博格要什么樣的鏡頭，張毅都沒有半分抱怨。

    換場休息時，掌機頗為無奈道，“張毅師哥都握一上午機器了，我今天根本沒拍幾個鏡頭！”

    以前張毅大多是出言指點，怎么可能親力親為地拍攝一上午。攝影組的人都驚掉了下巴，但他們心中隱隱察覺，張毅不用走了。

    方濤很高興張毅留下，同時又頗為好奇，“導演跟你說什么了？我聽小焦說你倆單聊了？”

    “沒什么?！睆堃阆袷遣辉付嗾?，低頭擺弄著對講機。

    方濤不信，“那你變化那么大？我看你可夠賣力的！”

    張毅信誓旦旦道，“工作嘛，本來就該這樣?！?br/>
    張毅說得輕描淡寫，似乎他跟陳博格的恩怨徹底翻篇。

    這段小波折過去，《天河》劇組的氛圍變得融洽起來。大家都是學生，身上本來就沒刻下太深的社會烙印，每天同吃同住又一起工作，很快就熟悉起來。雖然拍攝很辛苦，但片場的休息時間常傳來歡笑聲。

    《天河》劇組最后是外景殺青。

    水天一色，芳草萋萋，柔和寧靜的水面倒映著飄過的白云，塑造成一幅震撼人心的畫卷。微風拂面，送來淡淡的青草香氣。

    “《天河》正式殺青——”場記小姑娘最后打板，下一秒她便破音尖叫起來，像是在發(fā)泄多日的重壓。

    眾人見怪不怪，大家都隨著她欣喜若狂地歡呼，臉上綻放笑容。畢竟劇組工作節(jié)奏太快，周圍又通訊不便，工作人員們終于解脫，興高采烈地沉浸在美景中。

    楚苗也被其他人歡樂的氣氛感染，望著美麗的湖面和遠方的高山，只覺得身心舒暢。

    這附近人煙稀少，不知是劇組里誰帶頭，有人對著綿延的遠山，突然高喊道，“我要發(fā)財啊——”

    有一就有二，第一個人大聲許愿，便接連有人喊起來。

    “六級給我過——”

    “我要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你們組撒起呢？”山坡上，突然傳來村民洪亮的聲音。他停下手里的農(nóng)活兒，看向坡下發(fā)瘋的城里人，糊涂地摸了摸腦袋。

    劇組眾人哄笑起來，剛才大喊的小姑娘羞愧地捂臉，沒想到居然被農(nóng)民伯伯看到如此露骨的瞬間。

    大家笑著對山坡上的村民擺擺手，讓他別放在心上。他滿臉茫然地向?qū)W生們揮揮手，然后低頭繼續(xù)做農(nóng)活。

    陳博格舉著攝影機，在沒人注意的時候默默記錄下這一幕。

    殺青宴上，歡鬧的氣氛達到頂點。

    劇組所在位置偏僻，眾人圍聚在農(nóng)家樂里，雖然環(huán)境簡陋，但勝在菜肴豐盛、場面熱烈。大家興致很高，干脆開了一箱啤酒暢飲。

    啤酒度數(shù)不高，張毅沒喝兩口，就開始上頭。他舉杯拉住陳博格，豪氣沖沖道，“咱倆必須喝一個！”

    “來。”陳博格也不扭捏，他干凈利落地倒酒，跟張毅碰杯，“一酒泯恩仇?！?br/>
    “一酒泯恩仇！”張毅臉漲得通紅，頗為感慨地碰杯。

    眾人見兩人都是一飲而盡，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起哄聲。他們情緒高漲，干脆唯恐天下不亂地攛掇道，“師姐！喝一個！師姐！喝一個！”

    “喝就喝！”韓雪茹拉著想要隱身的楚苗站起來，她先痛快地干了一杯。

    楚苗見躲不開，不愿掃興，無奈地捧起酒杯。

    楚苗喝的速度極慢，韓雪茹已經(jīng)在倒第二杯，她才慢悠悠地喝掉半杯，轉(zhuǎn)瞬便引來其他人的笑聲。

    “楚苗姐這不行?。”仨氃賮硪槐?！”

    “愣是把啤酒喝出中藥的感覺，我也是醉了哈哈哈哈哈哈……”

    楚苗心想這話也沒錯，啤酒又不甜，有什么好喝的。她反正不知道大家為什么愛喝啤酒和蘇打水，明明味道也就那樣。韓雪茹還曾經(jīng)嘲笑她是小學生口味，飲料不甜不喝。

    陳博格看著宛如喝藥的楚苗，突然道，“不想喝就不喝了。”

    他低沉的聲音讓滾燙的場面冷卻了幾秒，緊接著眾人便爆發(fā)出更大的起哄聲，還夾雜著口哨。有人出言打趣道，“導演，師姐喝不了，是不是該你喝啊??？”

    陳博格不置可否，他把玻璃杯往桌上一放，頗為霸氣地反問，“你想喝多少？”

    “快快快！趕緊給我們陳導滿上，剛才哪個小崽子放狠話呢？今晚不醉不休！”

    大家的注意力一下便轉(zhuǎn)移到陳博格身上，楚苗趁機逃脫。

    她偷偷換杯，喝了一口冰涼清甜的雪碧，滿意地抿抿嘴：這才是好喝的飲料，不懂你們這些人喜歡什么。

    酒過半巡，楚苗為了躲避興奮勸酒的小崽子們，偷溜出房間透氣。

    沉沉夜幕，滿空繁星。

    她只覺晚風撲來，吹涼發(fā)燙的臉頰，身后是房間內(nèi)隱隱的吵鬧聲。

    楚苗本想討個清靜，沒想到馬上就被人發(fā)現(xiàn)。陳博格不知何時從房間里出來，他開口詢問，“師姐，你在做什么？”

    楚苗敷衍道，“思考人生?！?br/>
    陳博格打破砂鍋問到底，“思考出什么結(jié)果？”

    楚苗有點無語，她回頭打量一番，見他眼神明亮，不太確定道，“你是不是喝醉了？”

    陳博格是男生，劇組眾人下手可不客氣，幾乎拽著他灌了個遍。他并沒有滿臉通紅，膚色白皙如常，只是耳根染上淡淡粉意，天藍的眼眸越發(fā)清透。他輕輕地緩聲道，“……沒有吧？”

    楚苗見他慢悠悠地回答，語調(diào)像極《瘋狂動物城》中的樹懶閃電。她頗感有趣，圍著他繞了個圈，總覺得陳博格現(xiàn)在透著股呆萌感。

    陳博格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眨眨眼，認真地重復道，“師姐思考出什么了？”

    “沒什么?！背绮黹_話題，眼見他此時毫無防備的樣子，冷不丁問道，“你為什么對我印象不好？”

    陳博格滿臉迷糊，似乎沒意識到這是道送命題，他軟聲否認，“我沒有?！?br/>
    “撒謊——”楚苗瞇起眼，小聲嘀咕，“明明好感度那么低?！?br/>
    陳博格，“？？？”

    他頗有點茫然，或許是由于酒精，反射弧有點長，猶豫道，“……可能我對誰印象都不好？”

    “我是不是還要為你的高冷鼓鼓掌？”楚苗聽他如此欠揍的回答，哭笑不得。

    陳博格聞言，居然還配合地拍拍手。

    楚苗，“……”世上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楚苗懶得理他，索性不再說話，就靜靜地坐在門口吹夜風，陳博格也安靜下來。兩人在漆黑的夜幕中望天，聽遠處草叢中偶爾窸窣的聲音，享受短暫的悠閑時光。

    黑暗中，陳博格突然道，“師姐可以幫我寫個劇本嗎？”

    楚苗本打算懟他一句“憑什么”，但細想跟醉酒發(fā)呆的人講不通道理，便隨口道，“你要什么樣的劇本？”

    陳博格，“我要世界上最好的劇本?！?br/>
    楚苗，“……”

    她扭頭就要發(fā)動語言攻擊，想要一巴掌打醒這個做夢的人，未料撞上他認真的神色。他本就五官深邃，那雙天藍的眼睛尤為引人注目，宛如熠熠生輝的藍寶石，讓人難以拒絕。

    楚苗欲言又止，最后她認命地嘆了口氣，無奈道，“那你要成為世界上最好的導演啊?！?br/>
    陳博格歪頭思考片刻，跟樹懶如出一轍，慢慢道，“好吧。”

    楚苗覺得好看果真可以為所欲為，酒醒后的陳博格估計不知道，他今晚撿回一命。如果換個人提出如此離譜的要求，她非打爆他的狗頭。

    她看向遠處，夜色幽幽，也不知年少輕狂時的壯志凌云，最后會被時光打磨成什么樣。

    第二天，眾人在房內(nèi)昏頭大睡，唯有昨晚手托北冰洋、冷眼看酒局的楚苗精神奕奕。她整理好行李，將沒用的廢紙文件丟掉，舒了口氣。

    楚苗本想坐飛機直接回家，無奈學校最近出臺新文件，《天河》項目還需要她回去辦理些手續(xù)。韓雪茹畢竟不熟悉流程上的東西，楚苗便決定跟劇組先返京。

    眾人整裝回京，重新抵達帝都機場還頗為恍惚，沒想到劇組生活那么快就結(jié)束了。本地的同學告別回家，其他人則一同乘車返校，等到學校門口又兵分兩路，張毅等人還器材，楚苗則去辦手續(xù)。

    陳博格主動道，“師姐，我陪你一起。”

    楚苗思及他是導演，估計后面也要跟著弄報獎的材料，便點點頭，“可以啊。”

    韓雪茹，“那我就跟張毅他們?nèi)ミ€器材，把單子拿回來?！?br/>
    烈日下，學校內(nèi)頗為冷清，只有道路兩旁傳來不歇的蟬鳴。學生們大都放假回家，校園里也少有值班的老師。楚苗和陳博格剛剛走到教學樓門口，背后便傳來男聲，“楚苗！”

    楚苗下意識地回頭，陳博格也停下腳步。她看清來人，心里一跳，條件反射般掛上公式型笑容，打了個招呼，“師哥，好久不見?！?br/>
    “沒想到你還在學校?！眮碚呔尤皇侨~震，他手拿材料，見到她頗為驚喜。他不經(jīng)意看到楚苗身邊的陳博格，笑容不由變淡幾分，感慨道，“確實好久不見?！?br/>
    那場糟糕的慶功宴后，兩人雖然在微信上和解，但幾乎再也沒有見面。葉震離開學生會，便跟楚苗少有交集，他今天是來辦理支教保研的手續(xù)，沒想到正巧碰上。

    葉震又看了一眼陳博格，敢肯定他不是學生會的人，否則自己絕對留有印象。

    “你開學有空嗎？”葉震看向楚苗，笑了笑，“我馬上要去外地了，大家一起吃個飯?！?br/>
    楚苗有點遲疑，客氣地說道，“開學時跟其他人商量一下吧，我都可以?！?br/>
    “好，那你忙。”葉震還是像原來一樣溫和，他也感到兩人間產(chǎn)生一面隱形的屏障，變得官方和疏離起來。他略有點失望，不過還是強笑道，“我先走啦?！?br/>
    葉震離開，楚苗略微松了口氣，沒想到接下來又是重錘暴擊。

    陳博格一言不發(fā)地目睹全過程，眼看著兩人官方假笑式交流。他淡淡道，“師姐見到他很緊張？”

    “沒有啊……”楚苗控制不住地視線飄到一旁，她不知為何心虛，解釋道，“只是我以前的部長?！?br/>
    她向來待人接物無懈可擊，難得眼神飄移，堅不可摧的面具露出一絲裂縫，極為少見。

    陳博格眼神微涼，語氣頗為耐人尋味，“是嗎？”

    “走吧，去辦手續(xù)。”楚苗轉(zhuǎn)移話題，她帶頭往教學樓走，下一秒就聽到系統(tǒng)提示。

    楚苗：……我又做錯了什么，還在心里記我的小黑賬。

    兩人辦完手續(xù)出來，陳博格的態(tài)度也未和緩，他率先告別，語氣夾雜一絲生硬，“師姐旅途辛苦，好好休息，我先回家了。”

    楚苗見陳博格離開，她極為頭疼，不知哪里惹這位大少爺不快。如果生活是言情劇，她還能妄想陳博格是打翻醋罐，但游戲系統(tǒng)明明白白地寫著他好感度不到20，提醒楚苗別自作多情。

    楚苗很想質(zhì)問陳博格，她就在路上碰見個熟人，怎么就能莫名其妙扣分？這是什么騷操作？

    她懶得糾結(jié)，回到宿舍，意外發(fā)現(xiàn)房間內(nèi)空無一人。梅婷給她打過招呼，今天有事在外，沒想到程媛居然也不在。

    楚苗面對安靜的房間，想起剛才的事有些心煩意亂。她洗完澡早早休息，但翻來覆去睡得不踏實。半夜，楚苗居然失眠了，她先是百無聊賴地翻閱游戲系統(tǒng)，又開始無所事事地刷手機，看到何晉的微信，問她回京沒有。

    楚苗這才想起《黑暗前哨》，她在甘肅時，何晉便聯(lián)系過幾次，詢問她何時回京。

    第二天，楚苗帶著黑眼圈，前往何晉的公司。

    何晉態(tài)度大變，他上次還跟楚苗據(jù)理力爭地談判，這回卻爽朗熱情地先打招呼，“你在劇組飽經(jīng)歷練啊，看著可沒上回有精神?！?br/>
    楚苗還沒寒暄幾句，就看他把早已備好的合同放在桌上，推到自己面前。何晉大大方方道，“你看看有沒有不合適的條款?！?br/>
    楚苗翻閱起來，這是一份唯一署名權(quán)的合同，沒什么漏洞。她不知何晉經(jīng)歷什么，突然大幅讓步。不過跟這種老油條打交道有個好處，就算以前為了利益撕破過臉，他以后也能為了利益與你重歸于好。

    楚苗點點頭，對合同表示滿意，“可以?！?br/>
    “那你簽字吧，我一會兒把尾款打給你。”何晉矢口不提楚苗曾說退定金的事情，仿佛兩人從未有過爭執(zhí)交鋒。

    楚苗看他如此痛快，詢問道，“你們開機了？”

    “這不都建組了，現(xiàn)在公司給弄得亂七八糟的……”何晉指了指旁邊散落的服裝、道具，他心情似乎很好，“下周末就開機，演員都圍讀完劇本了?！?br/>
    楚苗剛剛簽完字，將合同遞給何晉。有人突然步履匆匆地從旁邊走過，被何晉叫住，“小夏，過來一下！”

    何晉拉住那人，給他們彼此介紹道，“對了，你們還沒見過吧？這是楚苗，就是《黑暗前哨》的編劇。這是小夏，夏剛，他是導演?！?br/>
    夏剛年紀不大，他恍然大悟地伸手，“哦，這就是編劇老師啊，久仰大名……劇本寫得真好！”

    楚苗頭一次被人叫老師，更何況對方似乎還虛長她幾歲。她硬著頭皮跟他握手，謙遜道，“哪里……導演好，您最近辛苦了?！?br/>
    她表面上客氣周全，內(nèi)心卻萬分震驚，李振強被換掉了？怪不得何晉態(tài)度好轉(zhuǎn)，李振強離開劇組肯定不能署名，她和何晉的矛盾糾紛迎刃消失。

    夏剛打個招呼就離開，繼續(xù)為建組而忙碌。他顯然資歷不深，對何晉恭敬客氣，甚至面對楚苗態(tài)度都放得較低，跟李振強截然不同。

    楚苗心中暗嘆何晉果然是老江湖，用你的時候推崇備至，不用你的時候過眼即忘。這種人翻臉如翻書，誰有價值，他就選誰。

    楚苗簽完字沒多久，何晉便把剩下的兩萬元轉(zhuǎn)賬給她，同時說起今天的重頭戲，“對了，你還記不記得王總啊？他不是還想再做一個網(wǎng)劇項目嘛，你手里有沒有合適的本子？”

    何晉不再跟楚苗糾纏署名權(quán)，還有王總的原因。王總對楚苗印象非常好，上次又說起網(wǎng)劇項目的事情，話里話間還要找楚苗做編劇。何晉不想因小失大，為了后面的蛋糕，他不介意現(xiàn)在讓步。

    楚苗平靜道，“現(xiàn)在沒有現(xiàn)成的，哥可以說說要求。”

    “題材網(wǎng)感一點，做個小而美的網(wǎng)劇，基本在12集左右?！焙螘x試探性地問道，“價格我給你單集兩個，可以嗎？”

    楚苗面色不改，心弦卻被撥動，金錢的刺激是最直接的。她知道這個價格在編劇界不算太高，但對在校生來說是筆巨款。她頭一次反思自己對于系統(tǒng)的估量，難道c級劇本的質(zhì)量已經(jīng)達到市場及格線？

    何晉不是傻子，他手里也有其他編劇資源，第一回他給《黑暗前哨》加錢，第二回他出價單集兩個，都證明楚苗的劇本是物有所值的。他作為制片人，只會壓價，斷然沒有多給錢的道理。

    楚苗并沒有一口答應(yīng)，只是道，“我回去先出幾個提案，讓哥挑一挑？”

    物質(zhì)條件上如此優(yōu)渥，也代表后續(xù)要求肯定很多，這筆錢不見得好賺。

    何晉見她態(tài)度極好，頗為滿意，“這就對了，我原來就覺得你踏實靠譜！這個項目你也不用急，可以這兩個月先想想，咱們隨時溝通。等劇組殺青，我們就主力推網(wǎng)劇劇本?！?br/>
    兩人又交流一會兒題材，楚苗這才從公司告辭。

    何晉的要求果然不簡單，他希望新項目緊跟網(wǎng)劇熱題材，同時保持《黑暗前哨》的質(zhì)量，最好還能多吸引女性觀眾。目前，熱題材無非就是犯罪推理、玄幻鬼怪、搞笑喜劇，完全概括播放量前十的網(wǎng)劇。

    何晉要求預測爆款題材，楚苗心想爆款那么好猜中，那還能叫爆款嗎？

    她有點頭疼，《黑暗前哨》是因為有[恐怖]元素加持。如果讓她憑空創(chuàng)作出c級網(wǎng)劇劇本，著實不太容易。最關(guān)鍵的問題是，她從來沒有寫過長片，一直寫的都是電影劇本。

    楚苗頭一次深感自己能力的匱乏，巨款擺在面前，她卻有心無力。學校只會教一些劇作基礎(chǔ)課，他們的畢業(yè)作品也都是短片劇本，沒人會手把手教你寫電視劇。

    大多數(shù)新人剛剛?cè)胄?，基本都會跟一個成名的編劇老師，做些助理和槍手的工作。他們在編劇工作室里各自領(lǐng)取幾集劇本，寫完后由署名編劇調(diào)整臺詞，進行統(tǒng)稿。一般來說，槍手或助理磨練幾年，才會脫離老師自立門戶，他們在工作室里的作品是不會有署名的。

    如果是集數(shù)很多的大制作電視劇，除了編劇團隊外，還會有總編審、總策劃、文學責編等職務(wù)配合，他們同樣會對劇本進行調(diào)整。

    楚苗第一次獨挑大梁，又沒有經(jīng)驗積累，只得翻著游戲系統(tǒng)想辦法。

    她打開[商城]，看著琳瑯滿目的道具，陷入苦惱。

    [爆款預測機]的價格是299點，[電視劇入門課程券]的價格是50點。

    楚苗計算了一下，即使有[歲月**]產(chǎn)出閱歷點，她也需要積攢好久。她索性先將此事擱置，反正何晉說不著急，或許等她攢齊十一連抽，可以直接抽出有用處的道具。

    她打開電腦，本想自己先構(gòu)思幾個提案，無奈面對word什么也寫不出來。

    她總是莫名其妙地想起那被扣的1點好感度，沒法集中精神。

    楚苗：作孽哦，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楚苗破罐破摔地合上電腦，買了張回家的機票，卷上被子睡覺，想要忘卻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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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色古風的江南小巷，彎鉤冷月掛在空中，楚苗茫然地站在街邊。她瞄了一眼身上的素色長裙，摸了摸頭頂簡樸的木簪，這是古裝的隨機事件？

    她環(huán)顧四周，街道上空無一人，一時不知該去哪里。不遠處，街口有人提著暈黃的燈籠，喊道，“什么人?。楷F(xiàn)在可是宵禁！”

    楚苗一聽“宵禁”便覺不妙，拔腿而逃，古代夜間在外晃蕩可不是好事。那人提著燈籠追來，楚苗在復雜的街巷中穿行，想要甩脫追她的人。

    她跑過拐角，突然被人一把拉住，扯進屋內(nèi)。那人關(guān)上門，側(cè)耳傾聽追兵跑過，這才點燈問道，“你怎么現(xiàn)在才回來？金子呢？”

    燭火亮起，帶來些許光明。楚苗看清救下自己的人，那是個白發(fā)蒼蒼、骨瘦嶙峋的老婦人，她的手掌干巴巴的，手背上是突起的青筋，身上是平民著裝。

    楚苗不知系統(tǒng)又設(shè)置什么劇情，裝傻充愣道，“什么金子？”

    “哎呀，你這個糊涂丫頭！葉書生被冤入獄，不是正等著拿黃金去贖人嗎？”老婦人恨鐵不成鋼道，“白天你信誓旦旦說有辦法，現(xiàn)在倒忘得一干二凈？”

    “……”楚苗小心翼翼地問道，“葉書生是叫葉震？”

    老婦人看傻子般盯著她，握住她的手，擔憂道，“楚苗，你可不要嚇我。你莫不是被什么臟東西沖撞了吧？連葉書生的名諱都忘了？”

    老婦人沒有正面回答，楚苗卻從她的神情中印證自己的猜想，頓時對隨機事件沒興趣。她還是更喜歡跟著隊長破案，不想攪和這個古裝事件，平白又讓她想起現(xiàn)實中的煩心事。

    “嗨，多大個事兒，那就不贖了唄?！背缫宦犎~震入獄，心想正好還不用碰面了。她隨手去提桌子上的茶壺，想要倒點水喝，可能是心情不好，她也沒有完成隨機事件的認真感。

    老婦人急得跳腳，“葉書生對咱們有恩，你怎么能說這樣的話！”

    楚苗懶洋洋地倚坐在桌邊喝水，她抽下挽發(fā)的木簪，拍在桌上，“這個值多少錢？”

    老婦人，“不到十文？”

    楚苗，“一兩黃金值多少文？”

    老婦人掰著指頭，計算片刻，“十貫銅錢，一貫銅錢是一千文?！?br/>
    楚苗，“贖人需要多少兩黃金？”

    老婦人，“五百兩。”

    楚苗，“那就是五百萬文錢，賣腎都沒那么貴好嗎？不贖了不贖了，葉震能值這個價格，也是死而無憾。”

    老婦人看楚苗真要見死不救，焦灼道，“你怎么能如此忘恩負義！我們流落至此，要不是葉書生多番照顧，肯定飽受欺凌……難道你就不能去求求妖神嗎？為了葉書生的命，你還不愿低頭？”

    楚苗：妖神又是什么鬼東西，這是古裝玄幻嗎？

    老婦人痛心疾首，幾乎聲淚俱下，氣得手腕發(fā)抖。楚苗現(xiàn)在卻是個炮竹，根本不想聽葉震的消息，一點就著。她皺眉道，“婆婆既然不忘報恩，干脆自己去求妖神，說得好像大風能刮來五百兩黃金，真是笑掉人大牙！”

    老婦人憤憤道，“好好好，我自己想辦法，現(xiàn)在就滾回你自己的家！我不會再費口舌！”

    “好嘞。”楚苗放下茶杯，果斷起身。她剛走兩步，又露出禮貌溫和的笑容，“麻煩您指個路唄，我家往哪邊走？”

    老婦人，“……”

    楚苗被老婦人趕出家門，順著小道回家。她的居所前有個小小的院子，門口晾曬著些甘草和干果。楚苗笨手笨腳地打開院門，想要進屋，穿過庭院時突然妖風四起，緊接著便是叮鈴哐啷的清脆聲響。

    她用衣袖遮臉，被狂風吹得瞇起眼，緩過神來，便看到院中空地上一堆閃閃發(fā)光的黃金。

    楚苗，“……”

    原來大風真得能刮來五百兩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