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儀愣了一愣，方道：“陛下玩笑了。老臣半點(diǎn)不通武學(xué)，如何做得了主？”

    陳遠(yuǎn)擺擺手，道：“這表明一種態(tài)度。”

    楊儀反應(yīng)極快，瞬息已明白過來，由他這位太垣堂相出面，自可表明朝中文臣清流之傾向，當(dāng)下便道：“是，臣遵旨。不過，還是請陛下以諸葛正我為主，老臣為輔的好。”

    陳遠(yuǎn)道：“也好?！鳖D了頓，雨聲似乎漸漸的小了，空氣中浮動著種春雨特有的清新氣息，陳遠(yuǎn)嗅了一陣，道：“朕閉關(guān)月余，驟然清閑下來，便生出了許多平日里不曾想過的念頭……”

    君臣商議良久，不知東方之既白，忽聽馮總管道：“陛下，到早朝的時辰了。”

    二人住了，陳遠(yuǎn)也不看更漏，“哦”了一聲，道：“寅時了么？”

    楊儀默察天地陰陽之流轉(zhuǎn)，辯明清濁之升降，道：“正是寅時了?！?br/>
    陳遠(yuǎn)感慨道：“朕一月不曾臨朝，虧得有五位賢卿調(diào)理政務(wù)，方不致于誤了國事?！?br/>
    楊儀忙道：“此多賴皇后娘娘與青公主之力，況且尚有許多方才所說如二王大事，臣等不敢妄決，急待陛下垂示?！?br/>
    陳遠(yuǎn)揮了手，笑道：“也罷，楊卿暫且回堂，準(zhǔn)備早朝罷！”

    楊儀人雖蒼老，行動卻很矯健，立時站起，并無久坐之疲病，道：“臣告退?！毖粤T，躬身退了出去。

    陳遠(yuǎn)獨(dú)坐了片刻，出得書房，轉(zhuǎn)至偏殿，一群彩衣宮娥捧衣端盆，靜默行了進(jìn)來，為皇帝漱洗罷，換了朝服，便又自行退下。

    “龍紋神章，繡山川草木，云衣錦圖，列日月星辰，平天垂珠，定陰陽清濁，八玉黃袍，分水火盈虛，此天子朝服也?！?br/>
    陳遠(yuǎn)對鏡自照，見鏡中人文采精華，威棱自顯，面貌雖未變，氣度卻全然不似華山上的那個懵懂少年了。

    少年凝視良久，嘆息一聲，走進(jìn)了殿外深沉的黑暗中。

    江南正是煙雨朦朧之時，而在遙遠(yuǎn)的北方草原上，卻是一片晴朗之極的群星天。

    正因如此，本就明亮的帝星，便顯得更明亮了一些。

    飄渺的星光，淡淡地照在翠綠色的無邊草原上，恍如一塊綿延萬里的碧玉寶石，剔透純粹，折射出更美麗的光，輕風(fēng)拂動柔輝，吹低青青草，就像是個瑰麗而又奇幻的夢。

    星光下，青草上，是一片連綿不知幾許的帳篷群落，白的，灰的，圓的，鈍的，大的，小的，像一朵朵雨后林中的小蘑菇，烘出了中間的那朵花。

    金色的帳篷，金色的花，輝煌而奪目，簡直比星光更亮。

    金帳王庭前，正站著兩條人影。

    當(dāng)前一條大漢雄偉昂藏，如憾地神山，正望著北天，道：“大滿，南邊那個皇帝，是不是活過來了？”

    身后那人去矮小干枯，佝僂著腰，若不是右手持著條比他人更高的白杖，幾乎讓人懷疑，這人能不能站在地上。

    細(xì)看之下，那杖在星光下發(fā)出種白生生的滲人的光，卻不是木杖，亦非鐵杖，鋼杖，玉杖，竹杖，石杖，而是骨杖。

    長七尺，徑三寸的骨杖，光滑可鑒，通體散發(fā)著淡白的綠光，上下并無連接之痕，似乎本來便是一體，由底而上，先是收束，漸又滑開，最頂端鑲著一枚慘綠色的珠子，恍惚之下，似有鬼哭魔嘯之音。

    這音卻并不詭秘可怕，反倒充盈著種莫名的神圣之意，令人一見之下，便要忍不住頂禮膜拜。

    持杖的大滿彎著腰，抬著頭，縷狀的頭發(fā)下，滿是皺紋的老臉上凹著雙慘綠色的眼睛，正盯著北天帝星，頓了頓杖，發(fā)生一種既干澀，又尖銳的森冷聲音：“大汗，是的，那個皇帝活過來了。”

    大漢按著腰間一柄奇形長刀，瞪著紫微星，似乎要一刀將它劈下來。

    刀長三尺九，鞘作狼形，烏金綴紋，星鐵點(diǎn)睛，于蒼茫的猙獰野蠻中，散發(fā)出種霸道爭殺之意，本應(yīng)嗆鼻的血腥氣，似也如腳下無邊無際的草原一般，逸出種淡淡的甜香。

    他瞪了許久，忽然松開手，大笑道：“早晚有一天，它將為我而亮！”

    大滿輕輕抬起骨杖，重重砸在草地上，慢吞吞道：“要等那人飛升后?！?br/>
    大漢狼視虎形，向南走了幾步，大笑道：“我聽說洛青綾不僅武道高明，樣貌更是絕美，這女兒雖然很好，但有那樣兩個兒子，洛華真是自作自受！”

    大滿語氣似乎永遠(yuǎn)是那般蒼老緩慢：“長生天在上，有魔師魔宗南下，主持重務(wù)，大汗必能得掌帝星?！?br/>
    大漢極目遠(yuǎn)望，似乎能望穿茫茫草原，直達(dá)煙雨江南那座江邊雄城，華宮玉殿中，有一美人，青衣絕倫，孤傲芬芳，不可方物，橫推世間，不禁道：“可惜！不能享受那樣的美人，這大汗也沒多大做頭！”

    大滿默不作聲，忽然道：“長生天在上，大汗想要如愿，也不是沒有可能。”

    大漢霍然轉(zhuǎn)身：“怎樣做法？”

    大滿蒼老如干巴桔皮的臉上忽然咧開嘴，露出森然白牙，陰沉道：“這就要落到她那兩個哥哥身上了。”

    金帳王庭向南數(shù)千里，越過茫茫如海的草地，越過盤山翻嶺的宏偉長城，越過飛鳥難渡的雄關(guān)，便是燕云十六州。

    有詩為證：燕趙豪氣橫絕，英雄自古如然。游俠橫刀立馬，公子笑問蒼天。

    此刻問蒼天的不是公子，而是王爺。

    燕王，洛棣，大正四皇子，食邑燕云，坐擁雄城，封鎮(zhèn)北疆。

    燕王居燕京，燕京橫雁宮，雁宮高樓傾，樓傾摧燕京。

    可摧燕京的高樓，此刻卻并未傾，因樓上有燕王。

    燕王的心思卻不在樓上，而在天上。

    他也并非笑問，而是沉眉。

    洛棣本生的就極好，斜眉輕折佳人腰，朗目慢拈天下嬌，此刻腰懸三尺，負(fù)手而立，面沉如水，眉聚橫峰，仰首望天，更在鐵血華貴中，多添了一分神秘優(yōu)雅。

    沉默的燕王忽然開口：“父皇醒轉(zhuǎn)了？”

    燕王并非問蒼天，而是問身后一人。

    一位玄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