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后，太華仙宗。

    顧子言斂去了周身的氣息，再加上他身上那件出自太華仙宗的校服，一路正大光明走到白龍峰上，也沒有被人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路上遇到的都是些生面孔，一百年的時間過去，太華仙宗的弟子也不知道已經(jīng)換了多少批，他竟然是一個都不認(rèn)得了。

    “哎！這會兒你不能進(jìn)去，白師叔在準(zhǔn)備……”

    然而走到目的地的時候，顧子言依然被一個小弟子攔在了門口。想當(dāng)初在魚躍門中第一次見白術(shù)的時候，他也是這樣一幅模樣，轉(zhuǎn)眼一百多年過去，白術(shù)也成了小弟子口中的師叔了。

    想到此處，顧子言難免感慨。

    他朝著小弟子微微一笑：“那你幫我去問一問如何？就說我姓顧?！?br/>
    “……唔，好吧。”小弟子原本是想拒絕的，但是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又在顧子言那淺淡的笑容中吞了下去。白發(fā)如雪＼黑眸幽深，淡色的唇微微揚(yáng)起的時候，便是一副落入旁人眼中的畫。

    小弟子慌慌忙忙的轉(zhuǎn)身跑進(jìn)門，片刻之后又慌慌張張的跑了出來，他喘了口氣：“那個，白師叔說……讓你滾進(jìn)去。”大概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弟子說道最后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小了許多。

    顧子言聞言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小弟子的腦袋，大步朝著門中走去。

    房中，白術(shù)站在桌前沏了一壺茶。他的動作很慢，也很精致，裊裊的霧氣裹著茶香一點(diǎn)點(diǎn)飄出來，將整個房間都染上了一股清香。

    顧子言在邊坐了下來，白術(shù)抬頭看了他一眼，一邊抬手給他倒了一杯茶，一邊輕輕哼了一聲：“原來你還記得回來看我啊，一百年都沒有消息，我還以為已經(jīng)沒有你這個人了呢?！?br/>
    畢竟是年紀(jì)都大了，要是放在以往，顧子言估摸著白術(shù)可能會直接上來打他一頓也說不定。

    伸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極淡的茶香在齒間繚繞開來，顧子言這才低著頭開口道：“我這情況不是不方便過來嘛，要是一個不小心被發(fā)現(xiàn)了，可就麻煩了。”

    將手中的茶壺放下，白術(shù)也坐了下來。比起以往，他變得沉默了很多——或許應(yīng)該說是沉穩(wěn)了很多，他身上是一襲剛剛換上的袍服，比任何一件弟子的衣服都更厚重、更繁復(fù)。這是一件長老所穿的正裝，只有在重要場合才會被穿出來，而顧子言選擇今天回來，就是因?yàn)榻裉焓前仔g(shù)繼任白龍峰長老的日子。

    原先白龍峰的玄谷長老，年紀(jì)比同輩的其他人都大得多，他最近意識到自己時日不多，于是便像玄虛掌門主動請辭，然后獨(dú)自一個人去游山玩水去了。

    于是白龍峰長老的這個位子，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如今已是元嬰境界的白術(shù)身上。

    白術(shù)抬頭瞥了顧子言一眼，忽然握住了顧子言的一只手腕。將一道靈氣緩緩探入經(jīng)脈之中，他臉上的表情越發(fā)沉默，愣了半天才問了一句：“你什么時候……？”

    “很久了，從天碑林出來的時候。”顧子言將手腕從白術(shù)手中抽出來，微微一笑，“你要是不著急的話，我把事情慢慢講給你聽?！?br/>
    “我當(dāng)然不急?！?br/>
    當(dāng)一壺茶徹底涼透了的時候，顧子言也正好講完這個關(guān)于自己的漫長故事。他講故事的語氣很平淡，仿佛這只是一個別人的故事，但是白術(shù)仍然能從他偶爾閃爍的眼神中，看出一絲還未來得及掩藏的悲傷。

    即使是向來口齒伶俐的白術(shù)，此時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他只能就這樣陪顧子言坐著，直到顧子言看了一眼外面漸漸變了位置的日光，站起身來：“時間是不是快到了？可別把你繼位的事情耽擱了?！?br/>
    “你要走了？”白術(shù)嘆了一口氣，他知道，現(xiàn)在的顧子言已經(jīng)不是千寒峰上的笛子了，他終究是不會在太華仙宗久留的。

    “嗯……我還有個地方要順便去一趟?！鳖欁友詳n了攏袖子，既然來了太華仙宗，有些地方自然還是要去看一眼的。

    “以后，還會回來嗎？”

    顧子言輕輕笑了起來：“白術(shù)，我十年前已經(jīng)渡過天劫。近日感覺體內(nèi)靈氣越發(fā)充溢，想必再過不久……就要到上界去了，所以、可能這是最后一次見面了。”

    白術(shù)不語，良久，只說了一句：“再會?！?br/>
    顧子言一路送白術(shù)走到了龍首峰論劍臺，不過所謂的“送”也不過是白術(shù)走正路，而他在遠(yuǎn)遠(yuǎn)的地方一同前行。最后當(dāng)白術(shù)在論劍臺前接過白龍峰長老之位的時候，他下意識朝著某個地方看了一眼。

    然而，他什么都沒有看到。

    顧子言遠(yuǎn)遠(yuǎn)看著站在人群中央的白術(shù)，笑了笑，然后轉(zhuǎn)身離開了。

    他朝著后山的方向而去，本來想見一面清垣祖師，但是還沒等他找到洞府所在，就差點(diǎn)在原地迷了路。正當(dāng)他站在原地嘆氣時，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從山石后面露出了半張臉，很是好奇的打量著顧子言。

    這后山上很久都沒有人來過了，顧子言的出現(xiàn)讓小孩子感到非常驚訝，也覺得有趣。

    看了顧子言半晌，孩子像是終于確定他沒有什么威脅之后，小心翼翼的從山石后面走出來，問：“你是誰呀？”

    孩子的聲音軟糯糯的，再加上那一雙忽閃的大眼睛，讓人覺得分外可愛?？粗⒆?，顧子言的聲音也變得柔和起來：“那你又是誰呢？”

    “我……我是師父的徒弟啊?！焙⒆诱Ａ苏Ｑ劬?，一點(diǎn)兒都沒有感覺到自己話里的不妥。

    顧子言笑了起來：“那你師父又是誰??？”

    “我?guī)煾浮焙⒆臃路鸨活欁友缘倪@個問題難住了，咬著指頭磕磕絆絆的說道，“師父就是師父啊?！?br/>
    雖然這孩子說的基本沒什么意義，但其實(shí)顧子言已經(jīng)猜到了。這后山之上原本只有一個人住著，現(xiàn)在多出了一個孩子，自然就是清垣祖師的徒弟了。

    不過……

    如果這孩子時情緣祖師的徒弟，那算算輩分，顧子言搞不好還得叫他一聲師叔。

    “阿若，你怎么又到處亂跑……”

    不遠(yuǎn)處傳來一個無奈的聲音，顧子言一抬頭，正好看見追過來的清垣祖師。他和清垣祖師對視一眼，彼此都笑了起來，顧子言說道：“找到了？”

    “嗯，找到了?！鼻逶鎺熣镜胶⒆拥纳砗?，看著顧子言若有所思，“千寒峰上一直沒別人去住，你要是想回去看看，就自己過去吧?！?br/>
    孩子聽著他們兩個人的話一頭霧水，細(xì)聲細(xì)氣的抬頭問道：“師父，你們倆在說什么??？”

    “這是個秘密。”清垣祖師朗聲一笑，刮了一下孩子的鼻尖。等他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原本站在他面前的顧子言，已經(jīng)不見了。

    “走得可真夠快的……”

    顧子言回到千寒峰的時候，仍是滿目的落雪。只是這雪未免顯得有些太大了……原本墨斂和他住過的地方，因?yàn)樘L時間沒人打理，差點(diǎn)都要被積雪給埋了。

    一點(diǎn)點(diǎn)將積雪掃開，顧子言看著清理出來的住處動了一口氣。

    還好，里面的東西都還是完好的，并且因?yàn)橥鈱颖环e雪覆蓋，各個房間內(nèi)的擺設(shè)都沒有沾上灰塵。甚至于顧子言推開墨斂那間房門的時候，里面依然彌漫著一股清冷的氣息。

    他在房中靜靜坐下來。

    那段被他埋在心中很久的回憶，又一點(diǎn)點(diǎn)被勾出來，最后占據(jù)了他所有的思維。

    最后，顧子言決定最后的一段時間留在千寒峰，反正也不會有人來打擾，山上的靈氣也很充足。更重要的是，這里承載了太多他想回憶，卻又不敢輕易想起的事情。

    ……

    日子一天一天過，顧子言能夠明顯感覺到體內(nèi)的靈氣在一點(diǎn)點(diǎn)被充滿，終于直到某一天，他的恍惚看到云層之間架起了一道虹橋。他整個人都變得輕飄飄的，仿佛是一片沒有重量的流云。

    思緒一晃，等那奇異的感覺慢慢消退下去之后，顧子言聽到有人在自己耳邊說話。

    “喲，今天又有新人上來啊?！?br/>
    睜開眼睛，顧子言看到了一個紅衣銀甲的男子。他騎在一匹渾身黝黑的戰(zhàn)狼之上，整個人都散發(fā)出一種桀驁不遜的氣息。當(dāng)時的顧子言還不知道，這個人就是魔界最有名的魔將七殺。

    而他的面前的并非天門，而是用特殊又繁復(fù)的字體刻著“魔界”二字。

    “既然正好碰到了，要不你就到我府上去領(lǐng)個差事？”上下打量了顧子言一番，七殺看上去還算滿意。這些年來飛升到魔界的人不多，整個魔界都缺人手，七殺并不打算放過這個新晉勞動力。

    顧子言看著那兩個字，有些發(fā)愣。

    他對上界了解的不太多，始終也沒有想到仙魔兩界居然被完全的分隔成了兩個部分。他當(dāng)初入了魔道，所以即使飛升也……那墨斂呢？自己還能再見到他么。

    “喂？”七殺見顧子言半天沒個反應(yīng)，挑起了眉毛。

    “不好意思，你聽說過一個名叫墨斂的人嗎？他……大約應(yīng)該是在仙界?！鳖欁友曰剡^神來，朝著眼前的七殺問道。即使這時候他并不認(rèn)識七殺，但是看七殺這一身裝束就知道他的地位不會低到哪里去，問一問他，或許是個好選擇。

    “哈？你倒是先問起我問題來了?！逼邭⑦肿煲恍Γ霸捳f回來你一上來就問一個仙界的家伙，合適嗎？”

    “……”顧子言低下頭，心里說不出來是個什么滋味兒。

    他努力了那么多年，不惜奔波在一個接一個的秘境之間，即使在蒼冥教的那二十年里，他也沒有落下哪怕一絲一毫的修行。他所作的這一切，不就是為了能早日飛升嗎？

    墨斂說過，他會等。

    然而現(xiàn)在的情形看來，顧子言覺得自己會不會……很難很難能再找到墨斂。

    “行了行了別這副表情，你讓我想想……”七殺常年在戰(zhàn)場上來去，見過仙界的人也確實(shí)不少，真要說起來他和天樞帝君那邊還挺熟悉的。不過……

    “嘖，我還真沒聽說過這么一個人。要不然，你先安頓下來，以后再想辦法打聽？”七殺說著，朝著顧子言伸出手，“上來，我先帶你去老大那兒登個記?！?br/>
    顧子言猶豫了一下，正準(zhǔn)備伸手，卻見一道冰劍不只從何處飛來，貼著七殺的手飛了過去。

    七殺下意識一扭身子，朝著冰劍來的方向吼道：“你這家伙怎么跑到魔界來了？要找事能不能回戰(zhàn)場上去??？還讓不讓人好好過日子了?！?br/>
    然而顧子言再也聽不到七殺的抱怨，因?yàn)樗吹搅恕?br/>
    墨斂仍是那一襲白衣，腳下踏著層層霜雪，朝他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