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生說除了嚴重的凍傷之外，我還患有支氣管炎和肺氣腫。那是一個身材曼妙，風韻猶存的中年婦人。她雙手環(huán)抱著站在病床旁邊，專注的看著護士利索的替我扎針。由于她站立的姿勢和雙手環(huán)抱的動作使然，胸前的景象顯得尤其雄壯。白色的長衫甚至無法包裹胸前的景象，她索性放棄系紐扣，任由它們肆意跳脫出來。待護士替我套好針管，推著運送藥品的小車離去，她才開口說話。

    “年輕人，我不得不勸你幾句?！彼屏送蒲坨R的邊框說：“雖然年輕是你的資本，但也要知道節(jié)制?！?br/>
    我啞然失笑，對她的規(guī)勸表示無條件接受。

    “才二十六七歲，就已經(jīng)落下一堆病根，真是不負責任?！彼也粻幩频恼f：“家人知道嗎”

    “家里就我一個人?！蔽艺f。

    她換了個動作，右手的食指將眼鏡往下?lián)芰藫?，久久的注視著我?br/>
    “唉”她嘆氣道：“總之按照我給你制定的治療方案，你要在這里住院?！?br/>
    “大概需要多長時間”我問道。

    “視你的恢復狀態(tài)而定?！?br/>
    “我沒那么多錢?！?br/>
    “有社保嗎”

    “還沒有正式的工作?！?br/>
    “即便是一個人也不能這樣墮落?！彼Z重心長地說。

    “所以我打算盡快找一份工作掙錢糊口和治病?！?br/>
    “以你目前的身體狀況，也沒哪家用人單位敢聘你?！?br/>
    “總不能讓我躺在這兒等死吧”

    “醫(yī)院是救死扶傷的地方，怎么能說出等死這樣的話來?！?br/>
    “我既沒錢又沒有社保，除了等死之外還有其他的路可走”

    “成都有朋友嗎”

    “有很多同學，不過很多年沒有聯(lián)系過?！?br/>
    “不擅長社交”

    “其實在這方面我還好，是其他的一些原因?！?br/>
    “那也是朋友。你找他們借錢，先把病治好了才能好好工作?！?br/>
    “大概需要多少錢”

    “前期治療的預算費用估計要七八千，但是你有肺氣腫和支氣管炎，要根治的話花費會更多?！?br/>
    “是筆不小的數(shù)目?！蔽艺f。

    “如果好好上班，二十六七歲是能拿出這筆錢的?！?br/>
    我無言以對。

    “你是孤兒”她突然問道。

    “不算吧?！蔽艺f：“在二十五歲之前，爸爸還在。”

    “他是怎么去世的”

    “憂郁成疾?！?br/>
    “你可真不是個省油的燈”她搖了搖頭說。

    “大家都不是省油的燈?！蔽艺f。

    她突然笑了起來，然后走到窗邊，看向外面的夜色。

    “是啊，大家都不是省油的燈。可是有什么辦法呢，都想好好的活著?！?br/>
    “其實，他死于支氣管炎。家族遺傳，從娘胎里出來就已經(jīng)有了?！?br/>
    “現(xiàn)在的醫(yī)療水平，也不是不能治療的病?！?br/>
    “以前經(jīng)濟條件不允許，錯失了最佳治療時機。后來又發(fā)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精神和肉體都遭受了折磨。受了很多苦，索性就和這個世界再見啦?！?br/>
    “你說得倒挺輕巧，其實過程有很多艱難曲折吧”

    “嗯。一言難盡?！?br/>
    她轉過身走到床邊，檢查了一下針管是否套好。

    “天色不早了，你好好休息。今天晚上我值班，有事隨時通知我?！彼叱霾》浚呃壤飩鱽硭瓦^往病人交談的爽朗笑聲。

    病房里空蕩蕩的，除我之外再無其他病人。我將床頭搖起，呈坐臥的姿勢斜躺在上面。如此一來，剛好可以看到遠處南橋的燈光。雖然是十月，高原上又下了雪。但成都平原依舊是一派夏季的景象。穿著短衣短褲的年輕男女結伴同行，在南橋上擁抱親吻；在河邊一邊宵夜，一邊聽流浪歌手深情款款的唱歌。清涼的晚風沿著河道吹遍古城，每條街都充斥著歡樂的氣氛。離堆公園上的高塔也被燈光點亮，與南橋不同，在它的四周是茂密的樹木。上山的路隱藏在樹木叢里，路燈的光稀稀疏疏的從葉縫中溢出來。四周漆黑濃稠，高塔便顯得格外孤獨。

    此情此景，心一如塔之靜默。我翻身下床，一手舉著吊瓶走出門去。走廊里稀稀拉拉的坐著幾個病人，他們在互相低聲交談著什么。我徑直走進電梯，下到一樓。醫(yī)院大廳里有兩個人在辦理入院手續(xù)，一個頭上鮮血長流，一個兇神惡煞的跑到付費窗口繳費。聽他們所說的內容得知，是互不認識的陌生人。兩人在河邊宵夜時發(fā)生了口角，一言不合就互掄酒瓶。

    我走出大廳，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抽煙。卻被替我輸液的年輕護士迎面撞到。

    “嗨，你不能抽煙。”她奪走我手中的煙說道。

    “一個人實在無聊”我說。

    她立馬搶白道：“無聊也不能抽煙，你有支氣管炎和肺氣腫，抽煙是大忌?！?br/>
    我只能赫顏笑笑，實在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要不陪我聊聊天?！蔽以囂叫缘恼f。

    她看了眼手機，大概是在看時間。然后在我旁邊坐下，中間隔了有一米的距離。

    “我只有半個小時，馬上要去換班?！彼f。

    “我女朋友以前也是護士，確實很辛苦。”我說。

    “可不是嘛工資又低，時間又長，還經(jīng)常加班。要是有更好的選擇，我也會和你女朋友一樣辭職，不想干這行啦?！?br/>
    “我女朋友沒有辭職?！?br/>
    “你不是說她以前是護士嗎”

    “對，是以前?！?br/>
    “那她現(xiàn)在是做什么的”

    “什么也沒做?！?br/>
    “攤上你這么好的男人真是她的福氣”她幽幽地嘆著氣說：“我就沒那么好運氣啦男朋友工作沒著落，成天窩在家里打游戲。我一個女孩子，還要掙錢養(yǎng)他一想到買房買車，結婚生孩子就想哇哇大哭?！?br/>
    “你應該很愛他吧?！蔽艺f。

    “不知道啊”她露出一個苦兮兮的表情說：“以前讀書的時候也談過幾個男朋友，但都不像現(xiàn)在這樣讓我覺得心累?！?br/>
    “為什么還要在一起，既然心累，分開豈不更好。”我笑道。

    “我也想過分手，但就是沒勇氣說出口。”

    “怕他傷心”

    “怕我們都傷心，畢竟在一起那么多年了?！?br/>
    “你是怕時間吧”我說：“怕浪費了過去那么多年的時間?！?br/>
    她沒有回答我，而是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猛的抬起頭說：“我怕個毛啊，只是沒有更好的選擇如果某天突然出現(xiàn)一個像你這樣的男人對我說：雯雯，我好喜歡你，做夢都在想你，請你嫁給我吧。那我一定一腳把家里那個踹掉，然后拖著行李箱和他私奔?！?br/>
    “其實我沒你想象的那么好，而且我女朋友也沒這么想?！?br/>
    “那真是瞎了她的狗眼?！彼f完之后就立馬捂住嘴，支支吾吾地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故意的也沒關系，反正她也聽不著?！?br/>
    她莞爾一笑，又自嘲地說：“我是不是很自私”

    “自私不是你這樣理解的吧。”我說：“如果一個男人真如你口中所說的那樣，是不值得女人托付終身的。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的告訴你。如果女人把自己的未來都賭在男人身上，那她將來一定會輸?shù)煤軕K。”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夜色中，街上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將她嬌小玲瓏的倩影投射在醫(yī)院的墻上。白色的護士服在晚風中一搖一擺，扎起來的頭發(fā)從護士帽里墜下幾縷發(fā)絲，緊緊的貼在布滿細汗的臉上。從她側面看去，秀色可餐，楚楚動人。

    “你和你女朋友后來怎么樣了”她突然問道。

    “她死了?！蔽艺f。

    “啊”她長大嘴巴，難以置信的看著我。過了會兒，她才后知后覺的道歉說：“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br/>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能陪我聊天就已經(jīng)很感謝你啦?！蔽艺f。

    “難怪你會覺得無聊，是孤獨吧”她說。

    “有點那種意思?！?br/>
    “只有滿懷心事的人才會感到孤獨。有時候我也會覺得孤獨，即便是男朋友就躺在旁邊也會有這種感覺。說來好笑，甚至有時連做愛的時候都覺得孤獨。他那玩意兒在我身體里進進出出，他在上面興奮得嗷嗷叫，而我卻感覺到窒息般的孤獨。真是怪事。這種感覺像泥潭一樣，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那得是怎樣的心事才能產(chǎn)生如此強大的孤獨感?！蔽艺f。

    “或許真如你說的那樣，我已經(jīng)不愛他了?！?br/>
    “兩個人相處久了，難免會有激情消退的時候。你們可以試著嘗試做一些既刺激又新鮮的事情，來調和乏味的生活。”

    “兩個人在一起，不外乎就是吃飯逛街買衣服，做愛k歌看電影。想去旅行，但是沒錢。除此之外，還有什么既刺激又新鮮的事”

    “那就嘗試各種體位和姿勢，或者換個地方，或者加點劇情?！?br/>
    “噗你對這方面倒是很有經(jīng)驗?！彼f。

    “比如k，酒吧廁所，電影院，公園，樓道里都可以?！?br/>
    “你和你女朋友在這這些地方都試過”

    “嗯，在學校圖書館和教室都試過。緊張到嚇死人，絕對刺激。”

    “嗯，有道理?！彼粲兴嫉恼f。

    “你女朋友怎么死的”她問道。

    “或許是自殺吧。她截斷了自己的雙臂，死于失血過多?！?br/>
    “那得多疼?！彼f：“為什么要自殺呢”

    “我也想不明白啊”我說：“反正就是很突然，說沒了就沒了。”

    “女人都挺不正常，做出這樣的事誰都無法預料?！彼f：“我有時候也會幻想，要是我突然死了，男朋友會不會為我殉情”

    “答案我已經(jīng)告訴你了。”我說。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說：“你真是鐵石心腸，就不會假裝附和我一下”

    “我不想騙你，也不愿意助長你這個念頭。要是哪天你真的這么做了，我豈不又成了少女自殺的教唆犯”

    “又的信息量很大嘛。”她說。

    “實話告訴你，她自殺，我為此付出了慘重代價。”

    “你不會坐過牢吧”

    “五年。”

    “呃，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立馬打住她說話：“沒那么多對不起，女人不要總是給男人說對不起，會很煩?！?br/>
    “你這就煩我啦”她鼓著腮幫子說：“果然，男人都不靠譜。我要去換班了”

    我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里，想來想去都沒想明白，怎么就聊崩了我又掏出一根煙，點燃猛吸一口，然后彎腰咳嗽起來。看來她所言非虛，我目前的狀況確實不適合抽煙。我掐滅煙頭，舉著吊瓶返回病房。

    路過隔壁門口的時候，我看到剛才那兩個互掄酒瓶的男人在爭吵。受傷的男人頭發(fā)被剃成了光頭，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打人者此刻酒已經(jīng)清醒，頓時消了氣焰。任由傷者大吵大鬧，他都沒有啃聲。

    由于舉吊瓶的時間太長，手臂酸痛難耐。我沒有興致繼續(xù)聽下去，回到病房便立馬躺在床上，感覺手臂像斷了似的使不上勁兒。我不斷甩動手臂，活絡筋骨。那個叫“雯雯”的小護士走進來，翻著白眼道：“見到我就張牙舞爪，真的讓你很煩么”

    我立刻意識到癥結所在，原來這小心眼的姑娘誤會了我剛才的話。

    “哪有哪有，感激你還來不及?！蔽艺f。

    “給你帶了本書，無聊的時候打發(fā)時間?！?br/>
    我接過她扔來的書，一看封面，是三島由紀夫的春雪。這是一本有著濃濃死氣的書，在監(jiān)獄里曾看過豐饒之海的全套，總共有四部。春雪即是四部書中的第一部，講述的是綾倉聰子和松枝清顯之間的愛情故事。不過卻是以聰子出家為尼，清顯相思成疾而后夭折結局。后面三部書分別是：奔馬、曉寺和天人五衰。

    據(jù)說，豐饒之海是三島的巔峰之作，而春雪則是巔峰的巔峰?？捶饷娴睦吓f程度，想必這本書被她翻了很多遍。我突然明白她為何會有“她死了，男朋友會不會為她殉情”這種奇怪幼稚的思考。

    三島害人不淺。

    “我看過。”我說。

    “呀，你也喜歡看書”她一屁股坐在床上，竟像是與我熟識多年的老友。

    “在監(jiān)獄里看過很多書，無聊嘛。”

    “都看過哪些書”

    “太多了，哪里都記得書名?！?br/>
    “最喜歡哪個作家，最喜歡那本書”

    “最喜歡追風箏的人和了不起的蓋茨比，至于最喜歡的作家倒還沒有?！?br/>
    “這兩本書我也看過，不過我最喜歡的書是匆匆那年，最喜歡的作家是九夜茴?！?br/>
    我說：“不悔夢歸處，只恨太匆匆。”

    “你也看過”她眼睛一亮，說道：“了不得了不得?！?br/>
    我無語可說?？催^匆匆那年怎么就“了不得了不得”了也由此可見，匆匆那年和九夜茴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何等之高。

    “不生氣了”我問。

    “哪有真生你的氣，我不過是看到換班的時間到了?！?br/>
    “你值班跑到我這里來，護士長不會罵你”

    “你這人真有意思?！彼f：“我來查房是本職工作，她為何要罵我再且，你不是說你很無聊嗎我陪你聊聊天，關心一下病人也沒錯吧”

    “有道理?！蔽艺f。

    “你女朋友的死和你有關”她輕聲問道。

    “多多少少有點關系?！?br/>
    “坐五年牢，關系不淺吧”

    “很復雜，我自己都說不清楚。”

    “總之我相信不是你做的。”

    “謝謝。”

    “你不問我為什么相信”

    “為什么相信”

    “如果是你做的，就不僅僅只是坐五年牢這么簡單了?！彼器锏男Φ溃骸拔业耐茰y是不是很準確”

    “簡直如你親眼所見?！蔽艺f。

    “不過，我還有一點很疑惑?！彼f：“這才十月份，成都這么暖和的天氣，你怎么會凍傷”

    “川西高原下雪了?！?br/>
    “你去那里干什么”

    “被關了五年，如果是你，剛被放出來想不想跑出去瘋玩”

    “如果是我，必定先去酒吧喝得酩酊大醉，然后找個男人狠狠地干上一晚上?！?br/>
    “有道理。”

    “然后再跑得遠遠的。嗯，高原上也不錯。天高云闊，自由自在。”

    “和你一點都不像?！蔽艺f：“原來制服下面藏著一顆不安分的心?！?br/>
    “生活和工作需要分開?！彼f。

    “現(xiàn)在是屬于工作還是生活”

    “但是工作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彼郎惤艺f：“我打算今晚就按照你教我的，去尋找既刺激又新鮮的生活。”

    我將她的臉推開，示意她我朋友來了。她尷尬的從我腋下取出體溫計，仔細觀察我的體溫。

    “燒還沒退，藥不能停?！彼首麈?zhèn)定的說：“有事摁床頭的按鈕，十二點前我都在?！?br/>
    張熙將水果放在桌子上，滿含深意的看著我說：“死性不改?！?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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