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弘毅和莫小憐兩兄妹在屋子里抱頭痛哭，這一年的時間，兩個人由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的官宦子弟，變成了不入四民之列的賤民。莫小憐差一點就淪落風(fēng)塵，而莫弘毅更是險些掉了腦袋。父親更是死在獄中，這種驟然遽變即使是再剛強的人也難以承受，這對兄妹幾乎早就斷了此生還能相見的念頭，此刻乍然重逢，怎能不哭的痛徹肝腸？

    兩個人哭了半天，相視一眼又破涕為笑，剛笑了幾聲，又悲從心來，又失聲痛哭，就這么哭了笑，笑了哭，幸好兩淮鹽道府的下人都住在前院，后宅沒住幾個人，否則還以為有瘋子跑來了。

    莫家兄妹哭夠了，笑夠了，眼淚還沒擦干就出了房門，見了王天縱、藍剛峰就磕頭，前額把花磚地面碰的嘣嘣響，拽都拽不起來。

    王天縱連拉帶扯，莫弘毅只管跪著磕頭，最后王天縱只好厲聲道：“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上跪天地祖宗，下跪父母，爺最看不慣磕頭蟲！”

    莫小憐這才將哥哥攙扶起來，輕聲的耳語道：“我家主子最膩味別人下跪、磕頭，哥哥不要犯了忌諱?！?br/>
    莫弘毅這才站起來，用袖子將臉上的淚痕擦干，正『色』道：“王大人，我兄妹的『性』命都是您救的，今生今世不忘您的大恩大德，今生報不完您的恩情，來生結(jié)草銜環(huán)再報?！?br/>
    王天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清末的世界和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除了語言差不多之外，簡直沒有絲毫的相似之處。禮儀、生活習(xí)慣、人們的思維方式，幾乎看不出來是同一個國家，不過王天縱有些慶幸，這種所謂的文明沒有傳承下來，沒準(zhǔn)對中國來說，是莫大的幸事。

    盡管這個世界天是藍的，云是白的，沒有后世那種污染嚴(yán)重的灰『色』的天空，可是總覺得空氣里有種發(fā)霉的味道，一個王朝行將就木的那種腐朽味道。

    藍剛峰笑道：“好了，滿天的云彩都散了，一家團聚，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今天晚上好好喝兩盅去去晦氣?！?br/>
    莫弘毅苦笑道：“二位爺，我現(xiàn)在還是個罪犯，在北京城多呆一天，沒準(zhǔn)就給二位恩人招災(zāi)惹禍，我看我還是早點離開吧。”

    王天縱思忖片刻道：“也好，也是老天可憐你們，那天剛峰要不是拉著我和小憐姑娘去破碗居看殺人，也不知道你進了刑部大牢，這也是天意讓你們兄妹團聚?????剛峰，就拜托你把他們兄妹送出城。”

    藍剛峰面有難『色』道：“出城不難，問題是現(xiàn)在往哪里送？我看小憐姑娘和莫兄還是再等上兩個月，我家那個奴才去山東上任的時候，你們跟著一起去山東好了，莫兄也是讀過書的，我就推薦你給他當(dāng)個師爺如何？”

    王天縱也覺得這是最好的安排，莫弘毅現(xiàn)在是沒有戶籍的黑戶，一旦被官府抓了，那麻煩就大了，畢竟他是個被判了絞監(jiān)候的，要是連累了藍剛峰一家，那自己就太虧心了。藍剛峰的安排無疑是最妥當(dāng)?shù)模胍憬o個縣令當(dāng)了師爺，莫家兄妹今后的生活算是也有了著落，這就算是救人救徹底了。

    外面?zhèn)鱽砑贝俚哪_步聲，美國人馬吉芬馬靴把地面的花磚踏的甑甑做響，臉『色』沉重的沖進內(nèi)堂，他幾乎是小跑著回來的。

    “快，收拾一下，馬上回旅順。”馬吉芬看見王天縱和藍剛峰，忙擺手道。

    王天縱心里一緊，問道：“馬鎮(zhèn)臺，出什么事兒了？”

    從馬吉芬的臉『色』來看，肯定是出事兒了，而且一定是大事兒，八成是中日之間馬上要開打了。

    果然讓王天縱猜中了，李鴻章下令進京的北洋水師學(xué)堂的十個尖子生立刻回旅順，編入北洋水師。

    馬吉芬的話里卻沒有涉及昆明湖水師學(xué)堂編入北洋的三十六人，藍剛峰忙問道：“馬鎮(zhèn)臺，我們這些人呢？”

    馬吉芬搖頭道：“李中堂的電報只說讓他們十個人回旅順，你們這些人沒有說，你們應(yīng)該還留在北京，給慈禧太后在昆明湖上『操』演?！?br/>
    藍剛峰面沉似鐵，咬牙切齒的道：“我們這些人就不是北洋的人了？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我也去旅順?！?br/>
    馬吉芬沉『吟』片刻道：“藍，如果你愿意參戰(zhàn)，我個人不反對，你可以和他們十個人一起跟著我回旅順?！?br/>
    王天縱心里暗暗叫苦，回旅順？記憶中的甲午海戰(zhàn)，那是一場大敗，回去不是找死嗎？昆明湖水師學(xué)堂出身的旗人倒沒有要求他們?nèi)ヂ庙?，估『摸』著李鴻章也沒把他們當(dāng)回事兒，這些人打架鬧事兒的膽量不小，但是打仗的膽量恐怕沒有。

    王天縱忙勸道：“剛峰，你就別去了，太后萬壽盛典也是大事兒，你和昆明湖水師學(xué)堂的人留在北京吧????????”

    借了藍剛峰八千兩銀子，能勸的他留在北京，不去參加這場注定要失敗的戰(zhàn)斗，也算是自己還了他一些人情。

    藍剛峰臉『色』一變，瞪了王天縱一眼道：“哥哥，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這天下就是我們旗人的天下，朝廷養(yǎng)了我們二百多年，旗人天生就是當(dāng)兵的。我們不替朝廷效力誰替朝廷效力？你們漢人打仗，我們旗人一邊看熱鬧？沒這個道理！”

    馬吉芬微笑道：“藍，我很高興你這么看重軍人的榮譽，我沒有白教你！你可以和我們一起去旅順?！?br/>
    王天縱突然想起了什么，問道：“馬鎮(zhèn)臺，您不是要回美國了嗎？你一個美國人沒必要為中國打仗吧？”

    馬吉芬笑道：“我是清國聘用的軍官，一直拿著清國的薪水，為清國軍隊作戰(zhàn)，這不是件天然合理的事情嗎？如果我被日本軍隊聘用，那我一樣要為日本國作戰(zhàn)，這是一個職業(yè)軍人的起碼的道德????????好了，你們準(zhǔn)備一下，馬上就出發(fā)。漢納根先生已經(jīng)提前趕赴旅順了?！?br/>
    馬吉芬說罷，轉(zhuǎn)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王天縱心里五味雜陳，說不出是個什么滋味。漢納根一個德國人，這次來中國是因為私事，聽說中國和日本交惡，就留下替北洋賣命了，馬吉芬一個美國人，本來是準(zhǔn)備回國度假的，聽說要開戰(zhàn)，就主動放棄了休假，回到北洋水師參戰(zhàn)。

    洋人為了職業(yè)『操』守，都愿意舍生忘死為中國而戰(zhàn)，而自己好歹是個中國人啊！

    中國人不能讓洋人看扁了啊！

    甲午戰(zhàn)爭，是中國人心頭的一根刺，日本這個蕞爾小國踩著老大帝國的尸體，走向了強盛，而中國從此經(jīng)歷了五十多年的苦難，數(shù)千萬人失去了生命，流離失所的百姓更是不知道有多少，這種屈辱的感覺，直到一百年后依然讓中國人記憶猶新。

    藍剛峰興奮的黑臉發(fā)紅，扯著王天縱的衣服道：“哥哥，你發(fā)什么楞??！趕緊的收拾東西??！這下該讓小日本知道知道咱爺們的厲害了！”

    王天縱心里暗道，恐怕這次是大清國要知道小日本的厲害了。朝野上下充滿了莫名其妙的信心，都覺得戰(zhàn)勝日本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

    莫弘毅、莫小憐兄妹則面面相覷，王天縱和藍剛峰要去旅順了，他們倆該怎么辦呢？

    莫弘毅咬了咬下嘴唇，『插』言道：“二位爺要去為國家打仗，這是天大的事兒，我不敢耽誤爺?shù)拇笫聝海磺蠖粻斒樟粑疫@個妹子???????”

    莫小憐含著淚道：“哥，你想干什么？”

    莫弘毅慘然一笑道：“妹妹，好好的伺候王大人，他是咱兄妹的救命恩人，你現(xiàn)在是王家的奴婢，要守自己的本份，二位爺不用『操』心我的事，我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的，到哪里也混口飯吃。”

    藍剛峰和王天縱確實對莫弘毅有些為難，如果他們?nèi)チ寺庙槪@莫弘毅就不可能再在兩淮鹽道府里呆著了，可他是被偷梁換柱的死刑犯，安排在別的地方也不合適?。?br/>
    藍剛峰點了點頭道：“好，我一會兒安排人送你出北京城，再給你點盤纏?！?br/>
    這話的意思已經(jīng)很明顯了，今后莫弘毅就要自謀生路了，是死是活只好聽天由命。

    莫小憐哭的淚人一般，王天縱也覺得這樣的安排似乎不妥，救人也要救得徹底，這算個什么事兒？

    藍剛峰拍拍莫弘毅的肩膀道：“我給你寫封信，一會兒我安排人送你出京之后，你就去山東的東阿縣貓一段日子，兩個月后拿著我的信找新上任的葛知縣，他會收留你的。小憐姑娘，我和天縱兄去旅順打仗，這不可能帶著你，就委屈你在我家呆上幾個月，等我們把小日本修理了，我再把你送回來，天縱兄，你看兄弟的安排還妥當(dāng)嗎？”

    這話讓王天縱、莫小憐松了口氣，只要莫弘毅兩個月之內(nèi)不被官府抓了，那就算沒事兒了。只是今后要改名換姓，莫弘毅在這個世界上就從此不存在了。

    藍剛峰雖然長的粗豪，心思卻是極為縝密的一個人，對莫家兄妹的安排可謂是相當(dāng)?shù)闹艿搅恕?br/>
    王天縱也覺得挺好，等到莫弘毅在山東站穩(wěn)了腳跟，自己把莫小憐送到山東去，這就算是功德圓滿，穿越后做的第一件善事也算是有始有終了。

    只是自己真的要去旅順參加甲午戰(zhàn)爭嗎？

    但愿自己給李鴻章寫的那份折子能起點作用?。±咸彀?，你就保佑一下這個可憐的老中國吧！

    從來不信神佛的王天縱，此刻在心底極為虔誠的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