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世族門閥的排外遠比現(xiàn)在嚴重,越是高門大族,其與勛貴、寒門之間的壁壘越是堅固。他們獨成一系,自建圍城,通婚、往來、爭斗、聯(lián)盟,都限定在這么一個小圈子里，用當年王瀟將軍常掛在嘴邊的話說就是,上數(shù)五代必有姻親，各家譜系如數(shù)家珍，隨便誰家設宴,進門全是熟人。

    外人看來,那些動輒數(shù)百年歷史的古老家族就像高坐云端的仙門,高高在上、目下無塵,門下子弟多驕矜傲慢,氣質(zhì)之獨特，百里開外都能一眼識別出來,乍看都一個模子。

    可實際上,世族內(nèi)部反倒因著森嚴的規(guī)矩和苛刻的等級劃分，真實情形與世人所知大相徑庭——頂級豪門與普通小族相隔云泥，門當戶對、物以類聚四個大字在這里被詮釋得無比徹底,而這其中，尤以陳留謝、瑯琊王、曲寧溫、弘農(nóng)楊四家最為典型。

    曲寧溫氏避世而居,這一特質(zhì)尚且不明顯,其余三家,那大抵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糾纏之深綿延數(shù)代，最親密時，說句通家之好都不為過。

    謝卓是這一代世族高門里第一個出生的，很長時間里都被看做是同輩中的第一人。作為當時的世族天花板、大魏朝最具權(quán)勢的家族，謝氏嫡長孫的貴重程度連皇子都無法比擬，不僅剛一出生便被選為未來的家族繼承人，周歲禮更是得帝后親至登門——事實上，直到謝家倒臺前，謝卓的生辰宴都是大魏朝最為盛大的宴會之一。

    而謝卓也的確沒讓世人失望，一歲誦詩，三歲講史，五歲成賦，七歲時一篇策論連國子監(jiān)學子們都自愧不如，小小年紀便顯露出極高天賦，早慧之妖無人出其右。提起謝氏少主，人人感慨“得子如此，謝氏可再興百年”。

    謝家上下極為看重這位未來繼承人，謝卓滿七歲時，按照族規(guī)，謝家開始為他挑選未來的妻子。彼時謝氏看得上的惟有王楊兩家，王家這輩生了一水的小子，楊家卻出了個頂頂嬌貴的嫡長女，人選為誰，不言而喻。

    巧的是，王楊兩家也這么認為。長輩們達成默契，只等楊繾年紀一到便正式定親——本是該先交換庚帖的，可惜遭到了楊霖堅決反對。倒也非是他看不上謝卓，而是女兒年紀尚幼，他實在無法忍受這么早就把心頭肉許配出去，哪怕他自己都覺得這門親事極好。

    彼年時值盛夏，楊繾入謝家進學，除她自己，所有人都知道這背后有著另外一層含義，所謂心照不宣，不外如是。

    是以，嚴格來說，謝卓除了是楊繾的師兄，還應當算是她半個未婚夫。

    陳留郡的謝氏祖宅常年冷清，森嚴的規(guī)矩之下越發(fā)顯得大而空曠。那些年里，謝卓作為這個龐大家族的未來少主，被拘在這偌大的籠子里，終日與功課、責任為伴，從未嘗過何為同齡人合該擁有的生活，直到身邊多了一個玲瓏乖巧的小姑娘。

    小姑娘總追在他身后，用軟軟糯糯的聲音喚他卓哥哥。她拜師自己的父親謝三爺，他們于是成了同門。父親教學嚴格，初初啟蒙樂理的小師妹常常覺得吃力，讀不通曲譜時會可憐兮兮地求他幫忙，被罰時又噙著淚包拒絕他求情。她聰慧，天賦好，入了門道后便進度飛快，兩人于是有了更多的共同話題。

    大人們從不瞞他，謝卓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他的師妹未來會是他的妻子，他歡喜至極。

    他們利用閑暇時間踏遍了謝氏祖宅的每個角落，一本正經(jīng)地借著散步之由行冒險之樂，會伴著雨聲撫琴，賞著秋月品茗，會交流茶經(jīng)，會較量書法，興致來時甚至還偷溜出大宅，往集市上逛一圈再回來。偶一次的離經(jīng)叛道，足以讓他們驚奇回味好久。

    盡管只有小半年的光景，那段時日卻依舊成為他此生最明亮、最寶貴的回憶，是他經(jīng)年之后顛沛流離時聊以慰藉悲恨的苦口良藥。

    但也僅止于此。

    十年之后再相逢，師妹還是師妹，謝家少主卻不再是謝家少主，少年時立下的婚約，早已隨著陳留郡那座大宅的荒蕪而荒蕪。

    謝卓唇邊依舊掛著笑，壓在琴弦上的手卻在不自覺地使力。他望著眼前被昏黃燈影籠罩的少女，她已長成了大姑娘，再不會追在他身后笑鬧了。

    她第一次喚了他的名字。

    “師妹如今是連一句‘師兄’都不愿喚了嗎？”

    少女一動不動地回望他，說出口的話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你不配?！?br/>
    意料之中的答案。謝卓垂了垂眼，在琴弦將掌心割破前松開了手，“我很抱歉?！?br/>
    對方今夜出現(xiàn)在這里，他便知自己一直等待的終于來了。清曲池一夜，終將成為他們之間最深的一道裂痕，謝卓毫不懷疑楊繾已知曉一切，她是來興師問罪的。

    楊繾眼眶通紅，眼底卻干涸得不見一絲水光。她問：“為什么？”

    謝卓笑了，“你愿意聽我解釋？”

    楊繾不語。

    “其實也沒什么好解釋的?！敝x卓淡淡道，“在其位謀其政，我為太子做事，僅此而已?！?br/>
    楊繾看起來難過極了，“所以你就要殺我三哥？他只想與你做個交易，我不信你看不出來?！?br/>
    “斬草要除根，才能不留后患。”謝卓口吻輕描淡寫，“楊緒冉手握東宮把柄，我不能放任他威脅到太子。雖則他已將證據(jù)交出來，但我不信他，死人才能保守秘密?！?br/>
    十年逃亡，十年蟄伏，他不信任何人。

    多少曾經(jīng)信誓旦旦的同盟者，最后都倒戈了；多少過去共進退的友朋，落井下石起來比誰都狠；多少昔日唯首是瞻的依附者，墻倒眾人推時恨不得舉家沖鋒陷陣。這些人都尚且如此，對手、敵人更不可輕心。

    他的信任早就透支完了。

    何其可悲。

    楊繾用力閉了閉眼，來之前無數(shù)縈繞心頭的疑惑、不解、憤怒、質(zhì)疑，這一刻她突然都不想再說了，眼前這個人已經(jīng)為她做出了解答，她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你不該這么對我三哥?！彼p聲開口。

    “是，我不該?！敝x卓點頭，“可我必須如此，便是再來一次，我依然會做同樣的選擇?！?br/>
    他撐手起身，于臺階之上垂眸望著不遠處的女子，“可惜我這一局還是敗了。敗者自嘗苦果……需要師兄給你遞劍嗎？”

    楊繾抬眼。

    謝卓坦蕩地站在那里，廣袖之下兩手空空，身前只一把刻著其父謝楓名諱的焦尾琴，面對楊繾的目光，他坦然笑道，“死在師妹手里，是卓三生有幸，只盼師妹莫嫌棄臟了手才是?！?br/>
    楊繾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謝卓環(huán)顧了一圈四下，“這些人困得了我一時，困不了我一世，他日我一旦脫身，第一件事仍是殺楊緒冉滅口。所以機會只有一次，師妹，就當師兄給你賠罪吧，過了這個村，我可是會反悔的?！?br/>
    “……”對面人停頓片刻，語氣古怪，“你在激我動手？”

    謝卓神色頓住。

    楊繾看著他，目光有一瞬無比復雜，“我以為事到如今，你能更真誠些。你想借我手脫身？你覺得我不會真的殺了你，對嗎？你料定我這個人心軟不成器，便是為兄復仇，最后也會忍不住留你一命，屆時一旦此處亂起來，憑你的手段與才智，怎么也能找到脫身的機會，是不是？”

    “……”

    “我三哥的仇自有他自己會報。”楊繾氣笑，“便是你真的想死，憑什么我就要成全你？”

    謝卓徹底屏住了呼吸。今晚第一次，他眼底流露出了真正的慌張。

    在將箭尖對準楊緒冉的那一刻，謝卓便料到會有這么一日，也為此做好了一切準備。然而當這一幕真的降臨時，謝卓發(fā)現(xiàn)，他還是高估了自己。

    這是他平生第一次直面楊繾的無情，便是幾年前南苑篩考他公然利用她，事后楊繾都沒有表露過如此直接且冷酷的厭惡。方才無論她怎么說，謝卓都可以當她在表達憤怒，他了解自己的師妹，知道如何應付她的怒意，只要自己愿打愿挨，她便始終不會將事情做絕，那么便還有機會稍稍挽回點什么。

    可唯獨這一句“憑什么”，卻是生生在他心底挖出一個巨大的無底洞，那些被強行壓下的焦慮、不安、恐懼、后悔……種種負面情緒井噴般轟然涌出，激得他四肢都在發(fā)麻。

    再沒有像眼下這樣可恥于自己的自大。

    楊繾走上臺階，隔著焦尾琴在他對面停下來，而后，果斷抬起手，毫不留情地一個耳光扇過去。

    啪——

    謝卓被打得偏過了臉。

    她用力壓抑著怒氣，“你真讓我惡心?！?br/>
    這一刻，空氣中安靜如死。

    好一會，楊繾才又道，“我猜，你有無數(shù)的理由說服自己?！?br/>
    家破人亡，獨一人存，背負血海深仇，哪怕前路再難也得咬牙走下去。很痛苦，但卻可以支撐他活下去，所有的不擇手段都可以以此為借口，便是這時候死了，也算死得其所，對得起那一腔志氣。

    可人的痛苦遠不止于此。

    謝卓瞳孔顫了顫。

    “當初你在南苑篩考上利用我，我回贈你‘明心’二字，是想告訴你我不介意。你背負良多，一生坎坷，于情于理我都不會阻攔你，甚至會幫你，只要你還守志明心，還是那個皎皎君子?！睏罾`輕聲道，“可是謝卓，你不該因此就以為，你做什么我都不介意?！?br/>
    “站在你所謂的立場上，你似乎并未做錯什么。”她說道，“你也說了，你為太子做事。從龍之功不好得，有時不擇手段、六親不認也是應該。所以你也無需向我道歉。真正該道聲歉的是我，我不該抱著最后一絲僥幸，仗著舊日情分，天真地來找你要一個答案?！?br/>
    之于“我失望于你會成為這樣的人”一類的話，是那些活在過去、不諳世事又抱有希望之人才有資格說的蠢話，她說不出口，也不會再說。

    “……阿離?！敝x卓雙唇顫抖。

    “謝卓，我今日最后喚你一聲師兄?！睏罾`斂下眼，“你我之間的情分，到此為止吧?！?br/>
    祝你飛黃騰達，武運昌隆。

    祝你一敗涂地，自嘗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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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季玨，舊友。

    一個謝卓，師兄。

    于楊繾而言，她的難過是挖出血肉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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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