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明禾</br> 等了不多一會兒，一位著了盔甲的將領(lǐng)便踩著步子匆匆上了城門,他遠(yuǎn)遠(yuǎn)看了青巒手中的令牌一眼面色就是大變。</br> 他早就從知府還有現(xiàn)在也住在陵江府衙的江南督府指揮僉事鄭將軍那里得過吩咐,道是京中可能會有賑災(zāi)大臣來陵江,而且主持的還是嘉寧長公主殿下，是以聽士兵說是個女子，再一看到令牌心便提了起來。</br> 他一面吩咐一名親信去府衙報信,一面又對身邊的士兵吩咐了一聲，然后跟著就蹬蹬的下了城門。</br> 不多時城門大開,就有幾隊士兵迎了出來。</br> 附近的流民一看多日未開的城門竟然大開了,一時也騷亂起來,紛紛向城門聚集。</br> 城外無水無糧無瓦遮頭,還有許多人都得了不明之疾,陸續(xù)開始有人死亡，他們再在外面熬下去也只是個死字了。</br> 但他們看到士兵手上的長矛,卻又不敢太過靠近。</br> “老大,要沖進去嗎？”</br> 官道旁先前說話的那個馬臉男人對身前的男人道，“或者,我們挾持了那馬車上的人......看來她們可能是什么官家女眷。生成那副模樣,帶著這么多侍衛(wèi),想來身份不低。”</br> “不,再等等。”</br> 被喚作老大的男子緩緩搖頭,沉著臉道，“她身份的確是不低，豈止是不低,你看她帶的那些侍衛(wèi)，觀他們的反應(yīng)，握劍之姿，應(yīng)該是個個身手不凡，尤其是先前她身旁那個女子，一個女子，竟有那般的功夫?！?lt;/br> “而且這么多天以來，你何時看到城門這般大開，守將畢恭畢敬的出來迎人的？一個令牌而已?！?lt;/br> 至多不過是開了側(cè)門，還要盤問良久才準(zhǔn)人進入。</br> “只是，一個女人，這個時候來陵江府，會是誰？”</br> 他喃喃道。</br> *****</br> 兩人說話間，城門守將已經(jīng)親自確認(rèn)了青巒手中的令牌，亦不敢問馬車上是否是長公主，就領(lǐng)了一行人往城里去。</br> 馬車入城之時，后面就有不少流民欲孤注一擲想要沖進城去。</br> 阮覓聽到后面的哀嚎聲，求告聲，還有各種詛咒謾罵聲，眼中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br> 長公主看了她一眼，道：“想要放他們進來嗎？”</br> 阮覓搖了搖頭，她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小不忍則亂大謀。”</br> “且不說城中情況我們一無所知，這些人中已經(jīng)有不少人染病，就這樣毫無章法的放任他們沖進來，是要讓全城人陪葬嗎？而且，外面那么多人，我們又能放的了多少人進城？”</br> “只不過，想到現(xiàn)在官兵拿著長矛弓箭對著的不是敵人，而是自己國家手無寸鐵，流離失所的百姓......我心中難過罷了。”</br> 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知道民不與官斗，商家除了要交高額的賦稅之外，還要額外去孝敬各級各路的官員，甚至還有不少商家送女兒給官家為妾的，那樣那些官家簡直是明目張膽的就可以通過小妾從商家擄錢了。</br> 可是就這樣，他們卻并不能保護商家。</br> 商家照樣要給海賊，給盜匪送孝敬。</br> 是以就算是知道并非所有的官員都這樣，但阮覓以前還是對做官的并沒有多少好感。</br> 所以她現(xiàn)在的心情沉重難受之余，也格外的復(fù)雜。</br> 她慢慢道，“但換一個立場，朝廷若是不作為，難道是要讓這些百姓等死嗎？長此下去，暴亂幾乎不可避免?！?lt;/br> 在前朝之前，中原幾乎亂了幾百年，正是內(nèi)憂外患，天災(zāi)人禍，戰(zhàn)亂不斷之故。</br> 長公主點頭，道：“是啊，暴亂總是在天災(zāi)人禍之后便是這個緣故。”</br> 她伸手握住了阮覓的手，道，“阿覓，你是個好孩子，心思靈透，并不是會鉆牛角尖之人，你跟......太子殿下他，想來當(dāng)初是他真的傷了你的心，才令你對他那般決絕?！?lt;/br> “但是，阿覓，他不只是你的丈夫，他肩負(fù)的東西太多太沉重，不僅僅是殺母之仇，逼宮之恨，還有......他是翼親王教養(yǎng)長大的?！?lt;/br> “翼親王是明緒帝的嫡子，他一生鉆研武學(xué)，喜歡自由自在，厭惡朝堂，厭惡工于心計為儲君位算盡心機的兄長和大臣們，所以他拒絕了儲君之位，離開了宮廷，離開了京城?！?lt;/br> “但他到底是明緒帝的嫡子，即使他有多不喜歡，但有些責(zé)任就是天生的，他眼看著我大周朝由盛世天下一步步走向衰落，走向腐朽，百姓民不聊生，以他的性子，怕是既內(nèi)疚又痛苦......這也是他肯教養(yǎng)允煊的緣故。難道你還當(dāng)真以為是因為什么私情嗎？”</br> “他不見得有多喜歡允煊，不過是要彌補他當(dāng)年逃避的，本來是應(yīng)該他承擔(dān)的責(zé)任罷了。所以他對允煊的教養(yǎng)幾近苛待......因為他還厭惡將這個江山折騰得千瘡百孔的，我的父皇和我的皇兄?！?lt;/br> 阮覓呆住。</br> 她呆呆地看著長公主，想說，你怎么知道這些......可是，她怎么知道的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br> 長公主看到阮覓的樣子笑了一下，但笑意卻絲毫不達(dá)眼底。</br> 這個時候，也沒有人能真的笑得出來。</br> 她道，“所以太子他背負(fù)的東西太多，也沒有人教過他要怎樣去愛一個人?！?lt;/br> “他那樣的個性，我一點都不懷疑他或許曾經(jīng)做錯過很多事，你很難喜歡上他也是正常的......可是阿覓，你可以不愛他，但也試著不要去恨他，試著不要讓他變得更偏激，因為，我們大周需要一個強大卻又不走上極端的明君。”</br> “不過你放心，我不是要讓你委屈自己，去喜歡他，去迎合他，而是公平，公正，理智的去看待這些事情。你放得開，就算拒絕他，想來他也不會太過偏激的?！?lt;/br> 說到這里她搖了搖頭。</br> 她沒想去教她怎么去處理感情的事......這種事，勉強不得。</br> 只是怕她誤會罷了。</br> 她停了一會兒，才道，“不過，如果將來，你真的為后的話，你記住，一國之后，之所以稱之為國母，是因為我們大周朝所有的百姓都是她的子民。她的生活從來就不該只是把持后宮，用盡手段爭權(quán)奪利，或者為了一個男人爭風(fēng)吃醋，而是能真的盡國母之責(zé)守護自己的子民?！?lt;/br> 阮覓心中一震。</br> 她怔怔的看著長公主。</br> 長公主又帶著些諷意笑了一下，道，“你自小的教育，想來從來沒有人教過你如何為后吧......但那有什么關(guān)系？你以為那些大家族的女子，很多據(jù)說是以皇后的標(biāo)準(zhǔn)培養(yǎng)出來的女子，他們的家族教她們的又是什么？”</br> “不過是表面賢良大度，內(nèi)里各種權(quán)謀算計罷了。那樣的教養(yǎng)，不要也罷。”</br> *****</br> 兩人說著話的時間馬車已經(jīng)入了城。</br> 馬車停下，青巒就問守將道：“封城是怎么一回事？”</br> 守將到現(xiàn)在都還不知道馬車之上到底是不是長公主。</br> 他也不敢問，只小心回答道：“自從受災(zāi)以來，大批的災(zāi)民都跑到我們陵江府來避災(zāi)，城中已經(jīng)人滿為患，前些日子城中大夫更是說災(zāi)民中有時疫出現(xiàn)，不得已，知府大人和江南督府過來穩(wěn)定大局的鄭將軍便下了封城的命令?！?lt;/br> 青巒知道他只是一個守將，問清了大概便也不再細(xì)問，點頭道：“你派一個士兵騎馬帶我們?nèi)ジ眉纯??！?lt;/br> 守將忙道：“末將送欽差大人吧。”</br> 青巒擺手，道：“不必，城外流民眾多，你還是留在此地為妥?！?lt;/br> 守將這才應(yīng)下，轉(zhuǎn)頭吩咐了手下一名副將騎馬送了眾人去了府衙。</br> *****</br> 守將先已派人快馬送信，是以長公主，阮覓一行人到達(dá)府衙之時，已經(jīng)有不少人在門口等候。</br> 為首的除了一位身著正四品官服的官員之外，還有一位著了正三品武將官服的年輕將領(lǐng)。</br> 長公主帶了阮覓下馬車。</br> 眾人看到長公主也就罷了，早就已經(jīng)有心理準(zhǔn)備......雖則對于她不是去江寧，而是直接來了陵江還是有些吃驚。</br> 等到看到她身后竟然還跟著一個絕色的姑娘之時就不是吃驚，而是有些愕然了。</br> 知府和年輕將領(lǐng)率人上前給長公主行禮，道：“臣陵江知府史興河/臣江南督府指揮僉事鄭緒恭迎欽差大人?！?lt;/br> 雖則猜到對方應(yīng)是嘉寧長公主，但未有人明說之前，他們口中還是以欽差大人相稱。</br> 長公主點頭，道：“都免禮吧。進去議事堂說話?！?lt;/br> 一來就去議事堂？</br> 知府忙道：“欽差大人一路舟馬勞頓，是否先去下臣替欽差大人準(zhǔn)備的住處安頓下來再說？”</br> 說完又忙補充道，“為了方便議事，下臣只在這府衙附近給欽差大人安排了一個簡陋的宅子，還望公主勿怪?！?lt;/br> 長公主道：“不必了，住處的話就麻煩知府派人領(lǐng)我身邊的侍女去安排即可，我們先去議事?！?lt;/br> 知府自是應(yīng)下，忙吩咐了就在自己身后的管家?guī)Я碎L公主的侍女去安排，然后就直接領(lǐng)了長公主和阮覓幾人去了府衙的議事堂。</br> 進到議事堂，眾人依次坐下，長公主看到府衙和那鄭緒的人總是若有似無的偷看她身后的阮覓，心中微訕，就轉(zhuǎn)頭看了一眼阮覓，對眾人介紹道：“這是本宮的弟子，明禾縣主，她精通藥理，對疫癥多有研究，這次是特地過來幫本宮忙的。”</br> 眾人愕然。</br> 阮覓同樣莫名其妙，什么縣主？</br> 眾人愕然的是......所以，長公主殿下過來賑災(zāi)，沒有帶任何物資，糧食，藥材，也沒帶太醫(yī)過來，就帶來了個絕色的姑娘，還是個縣主？</br> 賑災(zāi)？</br> 又是公主，又是縣主的，朝廷是沒男人了嗎？</br> 長公主看到了他們的面色，大概也猜到了他們心中所想。</br> 她道：“本宮此次是快馬加鞭過來，太醫(yī)和朝廷安排下來的一批藥材稍后一些日子就會運來。另外太子殿下已經(jīng)命江寧都指揮使司都指揮史紀(jì)斯年在江南直接籌辦賑災(zāi)糧食，稍后亦會陸續(xù)運過來的?！?lt;/br> 眾人面色這才緩了些。</br> 但長公主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剛緩了些的神色又僵了回去。</br> 長公主道：“本宮入城之時，見到城外有大量災(zāi)民聚集城外。明禾下車看過，其中不少災(zāi)民怕是已身染時疫，你們緊閉城門無錯，但對外面的那些災(zāi)民可有什么處理或者救濟措施？”</br> 知府的臉上是一陣的土色。</br> 長公主不出聲，只等著他的回話。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