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揚州城中。

    蜚聲江湖的仙劍客棧內(nèi)，楚蟬剛剛做完晚課,從入定中緩緩收功,忽覺有些詫異。今日外面怎么格外熱鬧？

    她走去窗旁,推開低低支起的窗沿,霎時間沿街的喧囂侵蝕寂靜的房間。

    正值日落西沉,暮色漸深。晚霞將天空暈染得富有層次感,以絲絨般的深藍(lán)夜空為背景,火燒流云煥發(fā)著茜色的光輝。

    客棧正處在繁華富庶的瓊花街上,兩側(cè)商鋪林立，燈火通明，連成一條躍動的長龍，竟令人微微生出時空的錯亂感。

    楚蟬只恍惚了一瞬，便自嘲地笑了笑。外面再熱鬧，那熱鬧卻也不是她的。前世早已回不去，今世除了屠蘇、陵越幾個，她也少有牽掛。待屠蘇一事事了，她便再無牽掛，可一心追求大道了。

    她心靜如水地放下窗戶，旋身走回床榻。

    紫英在街上走了一遭，方記起今日恰為七夕。本朝風(fēng)俗里這一天被稱作乞巧節(jié)，少女們每逢節(jié)日會舉辦種種活動，諸如抓蜘蛛、挑針、撒豆，以作乞巧之意。

    想著她上山以來，雖不曾短了她的衣食，亦是生活得極為簡樸，每年生日也只是在劍閣內(nèi)師徒幾個簡略聚一聚，未曾過過一天凡俗女子司空見慣的女兒節(jié)。紫英心中憐她孤苦，便打算晚上帶她去集市逛逛。

    他自不會忽略小徒自下山以來情緒皆不佳，以為是自己阻撓她去見屠蘇所致。就算不能遂了她的心意，卻也總希望她能高興一點。

    路過客棧旁的一家糕點齋坊時，他陡然想起她每每渴望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去排了隊，叫老板將各色點心各包了一兩。

    懷揣著一個大油包，紫英的步伐比往常更輕快了幾分，幾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推開房門，希望能快些看到小姑娘一展笑顏。

    房間內(nèi)，楚蟬正盤膝在榻上打坐。此時晚課時間已過，紫英微微驚訝于她的用功，寬慰之余亦隱隱感到不對。

    小姑娘怕還是在和自己賭氣吧？紫英將紙包輕輕置于桌上，心中微嘆?；叵肫鹣惹翱蜅Ｄ且荒?，那聲脆生生的“爹爹”，他心中一熱，緊接著是鋪天蓋地的煩悶。

    這便是她的反抗嗎？便是看也不愿看他一眼了。

    紫英看向床上入定之人，忽地猛然站了起來，大踏步兩三下便走到床邊，身形卻如飄浮般輕不可聞，生怕擾了她。

    “這是？”他仔細(xì)觀察著她的表情，臉上驚疑不定。

    “莫非這是夢貘族的秘法？”

    他所料分毫不差，楚蟬正在與魘魔搏斗。

    早先她與奚仲交換而來一個法子，能根除她的夢魘之禍，然而代價亦是巨大的。

    她的心魔始于前世，于筑基時轉(zhuǎn)變?yōu)閷煾傅那閻邸Ｈ松羁嗲蠖坏?，比之更折磨人的則莫非患得患失。

    她與師父之間有了那層不可言說的關(guān)系，卻偏偏有違倫常，而不可示人。從他捉摸不定的態(tài)度里，她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

    因為有欲，才會生怨。她存有奢望，所以對師父的要求越來越多，心中越來越苦，再這樣下去她遲早入魔，因而她狠下心來，決定將那兩個月間發(fā)生的種種皆從腦袋里剔除，想與他回到只有單純師徒情誼的最初。

    楚蟬在一旁默默看著石洞中兩人交疊的身影，她不得不把手指塞進(jìn)牙齒里緊緊咬著，才不會嗚咽出聲。心痛嗎？當(dāng)然！可是繼續(xù)心存奢望只會害人害己！

    猛然間，一道身影如疾風(fēng)般卷席至她身側(cè)，一把拽過她的手腕。她被扯得一踉蹌，抬起模糊的淚眼，嚇得劇烈咳嗽起來。來人竟是怒氣沖沖的師尊大人！

    紫英快要氣瘋了。他測得她正在用歪門邪道的法術(shù)清除自己的記憶，情急之下，用入夢之法硬闖進(jìn)去，將她從夢中扯了出來。

    楚蟬施術(shù)途中被打斷，一時氣血凝滯，咳出血來。卻見他身體一偏，臉側(cè)過去，寬袍遮于口邊，便知他也受了內(nèi)傷。

    楚蟬扯住他的袖子轉(zhuǎn)去他面前，見他唇邊果真滲出絲血紅來，她驚慌失措，又覺得胸悶痛不已，淌著淚攀住他袖子踮起腳，吻上他的下巴，輕輕舔去那道怵目驚心的血痕。

    紫英暗哼了聲，一言不發(fā)地?fù)]袖將她拂開。

    楚蟬攥緊他的袖子不放，抽抽搭搭地說：“師父，是徒兒不對，害您受傷。徒兒只恨不該按捺不住，應(yīng)當(dāng)獨處閉關(guān)時方才使用……”

    紫英聽她仍不悔改，暗自又嘔了口血，強(qiáng)忍下胸中氣血翻涌，他一字一頓言道：“你這孩子，倒是夠狠的心！”

    那似天山冰川相撞的凜冽之聲，竟似含有凄絕之感，楚蟬大驚，見他那萬年結(jié)冰的臉上明顯看出痛楚的神色，她方才知道自己是深深傷害到了他，雙膝一沉，跪了下來。

    “師尊……”

    她也是突然才意識到自己的真實心思。倘若真是狠下心腸，便不該在客棧里施用，明知道必會被他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并非對他死了心，仍然只是試探罷了。

    她想解釋，卻不料他根本對她的心思洞若觀火。

    “也是我不好……”紫英閉上眼，微搖著頭說道，聲音沉痛，卻遲遲不見下文。

    楚蟬等了半天也沒等到想要的話，心中一時又痛又恨。便是到了這般境地，他還不肯直說出來嗎？

    少不得又得她主動了！

    她拉著他的衣擺支起身體，將他半推半拽進(jìn)床榻，然后在他膝邊跪下來，凄然問道：“師尊，您是嫌棄我嗎？”

    “何出此言？”紫英搖著頭說。

    楚蟬更加凄楚地?fù)u搖頭，低泣道：“我前世活得渾渾噩噩，今生亦然，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為什么在活著。像我這樣的人，又怎能配得上師尊您呢？”

    為何她總要提配不配的問題呢？紫英微擰起眉頭，抬起她的小臉，拇指拭去她的淚水，卻不料越拭越多。

    她似是心中更加酸楚，避開他的手，自嘲地說：“若不是情劫，不是恰好中毒，我哪會有接近您的機(jī)會呢？真是太巧了，簡直像是系統(tǒng)的獎勵一般……”

    她凄然笑道：“倘若不是這些機(jī)緣巧合，又怎會……您是那樣風(fēng)光霽月之人，自有菱紗、夢璃那樣的師叔琴瑟相合，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紫英知道她被前世傷得很深，卻也不曾料到她的心中竟然藏有這么多的自卑與怯弱。他本不是多么好性的人，看上去淡漠似冰，只因不曾遇見令他掛心之事罷了。

    聽她自怨自憐的一番胡說，他正要發(fā)火，卻莫名其妙的聽到什么菱紗和夢璃，他簡直要氣樂了。

    “一派胡言！”紫英一揮袖袍，站起來背過身去。雖然仍舊虎著臉，可胸中那陣煩堵居然瞬間消了不少。

    原來是小女兒家的一番心思。她亦是吃醋的，不止他一人。

    “師父！”楚蟬見他似乎又準(zhǔn)備就這么把自己打發(fā)了，氣得牙癢癢，爬去床上跪直，用力掰過他的身子，直視著他說：“您難道不喜歡夢璃師叔嗎？”

    紫英有些目瞪口呆地聽著那小家伙大放厥詞：“她那么美，修為高深，身為幻暝之主亦是貴不可言，你們還有那么深厚的情誼，您的雙修之人不該選擇她嗎？”

    紫英臉色都變了，話音似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為師從未有雙修之意！”

    要是他有雙修的心思，早幾百年于瓊?cè)A時就可以修習(xí)了，何必到了今天，把一身純陽修為都便宜了她這個小徒弟呢？

    楚蟬暗自撇了撇嘴，想說：“那菱紗師叔呢？”話到嘴邊打了幾個轉(zhuǎn)，終是咽了回去。

    逝者已逝，不好污了人家的名聲，也怕觸及他的傷心往事。

    紫英卻早已猜出她所想，暗嘆這小徒弟膽子是大了些，總歸是極有分寸之人，不枉他疼她一場。撫了撫她的頭后說。

    “那時，為師尚且少不更事，與友人仗劍江湖，除妖誅邪，也曾年少輕狂，卻是無關(guān)風(fēng)月?！?br/>
    即是說，他根本沒喜歡過菱紗啦？楚蟬雙眼亮晶晶的看著他，只見他從略微忡怔中回神，視線移回她臉上，變得極為柔和。

    “你莫要再胡思亂想。我的情劫之人是你，倘若此生不能與你修成正果，那么為師將會神魂俱滅，連輪回也不得入。”

    “什么？”楚蟬大驚失色，“怎么會這樣？”

    紫英輕輕摩挲她的小臉，擔(dān)心嚇到她，緩聲說：“為師已與你神識相連，若你有事，為師必是不能獨活的?！?br/>
    “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情？”楚蟬駭?shù)寐暅I俱下，把他的衣襟揉成亂成一團(tuán)，心里又是害怕，又在責(zé)罵。

    假如自己真的狠下心腸，把關(guān)于他的記憶剔除掉，從此與他形如路人，他豈不是要死在情劫上！她怎么會那么惡毒！

    “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假如我真的……那你該怎么辦？”

    她將臉貼進(jìn)他懷里，撲簌流著淚，耳朵聽著他心臟的跳動，仍覺心口砰砰直跳，心里仍后怕不已。

    紫英攬住她的小腦袋，安撫地摩挲著，長嘆：“那也便順應(yīng)天道?！?br/>
    這個人！楚蟬握緊小手捶打了下他的胸膛，卻聽他又道：“你我相識、相知，無不是上清旨意，這是你我的命數(shù)?！?br/>
    她又何苦鉆牛角尖，硬要想著若是她沒出現(xiàn)的其他可能性呢？

    楚蟬想了又想，破涕而笑道：“也許上清送我穿越至此，就是為了幫你渡劫，助你成仙呢?！?br/>
    言語間竟是將助他登仙當(dāng)成是自己的功績。雖是有些厚臉皮，但這說明自信又回到她身上。紫英心中一暖，臉上便帶上幾分展顏。

    “你委實功不可沒……”他喟嘆著說道。遇見她，讓他的人生拐了一個大彎。尚且難以辨明好壞，卻令他的生活變得豐富多彩，事情應(yīng)接不暇，竟是每一天都變得充實。

    楚蟬忽地推開他，湊在他臉跟前，盯著他的眼睛，鄭重其事地說：“師父，既然如此，我們約法三章好不好？”

    紫英不動聲色地聆聽。

    “首先，您有什么話不能藏著掖著，一定要說出來讓我知道好不好？”

    一見到他那張面癱臉?biāo)蜌獠淮蛞惶巵?，小手啪地拍上他的臉，揉來扯去，把他一張俊臉擠得面目全非，才頗感解氣地說：“徒兒心思愚鈍，又不曾修習(xí)讀心之術(shù)，猜不透師父的想法，您可別怪我?。　?br/>
    紫英終是忍不住扯開她的爪子，微微點了點頭表示這條通過。

    楚蟬猶不放心，邊去夠他的臉邊嚷道：“您真的聽進(jìn)去了嗎？那就說出來??！您不說我怎么知道您在想什么？”

    等了半天，他仍然只是“嗯”了一聲，再不見下文。

    楚蟬吸了口氣，沉聲說：“師尊，您遲遲不……破我的身，是為了給我反悔的機(jī)會嗎？讓我仍然可以選擇他人？如若這般，徒兒便如您所愿……”

    猛然間，她被勒住腰，鼻尖重重撞在他身上，一陣酸痛襲上眼鼻，她想去摸一摸，卻被他牢牢按在胸前不得動彈；張嘴要叫，卻驚訝的發(fā)現(xiàn)出不了聲。

    紫英無法形容霎時上涌的怒濤，只能胡亂抱緊她，本能先于理智，禁·錮住她的舉止和言語，只想著讓她再也不踏出他的視野半步。

    “你還想到哪里去？”冷冷的聲音敲打著耳畔，“還想去找誰？”他抓得那么緊，將她胸腔里的空氣都排了干凈，讓她幾乎閉過氣去，相貼的胸膛更加清晰的感知到他砰砰加快的心跳。

    “想都別想！”他厲喝了一聲，察覺她氣息微弱，才略放開她，只是仍按著她的肩膀，在極近處直視著她，銀瞳似是融化的冰川，折射出仿佛無盡暗夜的輝光。

    看出她的驚恐，紫英換了口氣，試圖讓態(tài)度變得緩和，聲音卻難掩冷肅僵硬：“你切莫再有不合時宜的想法。為師那時行事，是因為你身中奇毒，倘若就此懷有身孕，與你修行大大有害，你自己想必也是不愿的?！?br/>
    說著，他察覺她微不可見的撇嘴的動作，心中有所了悟，話鋒一轉(zhuǎn)：“沒有問過你的想法，就替你做下決定，是為師的不是。但是若再來一次，為了你著想，為師仍會如此抉擇！”

    這人真是……楚蟬緊緊抿著唇，幾乎忍不住要發(fā)笑了。明明是好心，卻給他說得那么硬邦邦的，就不會講句好聽的話嗎？白瞎了他那張俊臉！難怪怎么也哄不到女孩子呢！

    好男人是需要調(diào)·教的，哪怕是男神也禁不住他超低的情商啊！

    楚蟬緊繃著小臉，說道：“這次就罷了。您得答應(yīng)我，若有下次，不經(jīng)過我的同意，切不可替我做出自以為是為我好的決定！”

    紫英盯著她看了半晌，終是點頭應(yīng)下。

    楚蟬知道他向來一言九鼎，恪守承諾，這才笑開了，復(fù)又靠去他懷中，環(huán)抱住他的胸膛，“您可答應(yīng)我了，一不得隱瞞我，二不可勉強(qiáng)我。這第三嘛……”

    她抬起頭，手指觸及他的臉側(cè)，柔情似水地說：“師父，我喜歡你，愛著你。倘若有一天，我成為你的負(fù)擔(dān)——若是你要追逐仙道，棄我而去，請一定要告訴我，明明白白的說給我聽。這樣我不會用一輩子來等你，我也可以轉(zhuǎn)身追求我自己的人生。這是我最后的請求。”

    她伸出彎曲的小指，笑逐顏開地對他說：“拉鉤！”

    傍晚時分,揚州城中。

    蜚聲江湖的仙劍客棧內(nèi)，楚蟬剛剛做完晚課,從入定中緩緩收功,忽覺有些詫異。今日外面怎么格外熱鬧？

    她走去窗旁,推開低低支起的窗沿,霎時間沿街的喧囂侵蝕寂靜的房間。

    正值日落西沉,暮色漸深。晚霞將天空暈染得富有層次感,以絲絨般的深藍(lán)夜空為背景,火燒流云煥發(fā)著茜色的光輝。

    客棧正處在繁華富庶的瓊花街上,兩側(cè)商鋪林立，燈火通明，連成一條躍動的長龍，竟令人微微生出時空的錯亂感。

    楚蟬只恍惚了一瞬，便自嘲地笑了笑。外面再熱鬧，那熱鬧卻也不是她的。前世早已回不去，今世除了屠蘇、陵越幾個，她也少有牽掛。待屠蘇一事事了，她便再無牽掛，可一心追求大道了。

    她心靜如水地放下窗戶，旋身走回床榻。

    紫英在街上走了一遭，方記起今日恰為七夕。本朝風(fēng)俗里這一天被稱作乞巧節(jié)，少女們每逢節(jié)日會舉辦種種活動，諸如抓蜘蛛、挑針、撒豆，以作乞巧之意。

    想著她上山以來，雖不曾短了她的衣食，亦是生活得極為簡樸，每年生日也只是在劍閣內(nèi)師徒幾個簡略聚一聚，未曾過過一天凡俗女子司空見慣的女兒節(jié)。紫英心中憐她孤苦，便打算晚上帶她去集市逛逛。

    他自不會忽略小徒自下山以來情緒皆不佳，以為是自己阻撓她去見屠蘇所致。就算不能遂了她的心意，卻也總希望她能高興一點。

    路過客棧旁的一家糕點齋坊時，他陡然想起她每每渴望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去排了隊，叫老板將各色點心各包了一兩。

    懷揣著一個大油包，紫英的步伐比往常更輕快了幾分，幾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推開房門，希望能快些看到小姑娘一展笑顏。

    房間內(nèi)，楚蟬正盤膝在榻上打坐。此時晚課時間已過，紫英微微驚訝于她的用功，寬慰之余亦隱隱感到不對。

    小姑娘怕還是在和自己賭氣吧？紫英將紙包輕輕置于桌上，心中微嘆。回想起先前客棧那一幕，那聲脆生生的“爹爹”，他心中一熱，緊接著是鋪天蓋地的煩悶。

    這便是她的反抗嗎？便是看也不愿看他一眼了。

    紫英看向床上入定之人，忽地猛然站了起來，大踏步兩三下便走到床邊，身形卻如飄浮般輕不可聞，生怕擾了她。

    “這是？”他仔細(xì)觀察著她的表情，臉上驚疑不定。

    “莫非這是夢貘族的秘法？”

    他所料分毫不差，楚蟬正在與魘魔搏斗。

    早先她與奚仲交換而來一個法子，能根除她的夢魘之禍，然而代價亦是巨大的。

    她的心魔始于前世，于筑基時轉(zhuǎn)變?yōu)閷煾傅那閻?。人生最苦求而不得，比之更折磨人的則莫非患得患失。

    她與師父之間有了那層不可言說的關(guān)系，卻偏偏有違倫常，而不可示人。從他捉摸不定的態(tài)度里，她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

    因為有欲，才會生怨。她存有奢望，所以對師父的要求越來越多，心中越來越苦，再這樣下去她遲早入魔，因而她狠下心來，決定將那兩個月間發(fā)生的種種皆從腦袋里剔除，想與他回到只有單純師徒情誼的最初。

    楚蟬在一旁默默看著石洞中兩人交疊的身影，她不得不把手指塞進(jìn)牙齒里緊緊咬著，才不會嗚咽出聲。心痛嗎？當(dāng)然！可是繼續(xù)心存奢望只會害人害己！

    猛然間，一道身影如疾風(fēng)般卷席至她身側(cè)，一把拽過她的手腕。她被扯得一踉蹌，抬起模糊的淚眼，嚇得劇烈咳嗽起來。來人竟是怒氣沖沖的師尊大人！

    紫英快要氣瘋了。他測得她正在用歪門邪道的法術(shù)清除自己的記憶，情急之下，用入夢之法硬闖進(jìn)去，將她從夢中扯了出來。

    楚蟬施術(shù)途中被打斷，一時氣血凝滯，咳出血來。卻見他身體一偏，臉側(cè)過去，寬袍遮于口邊，便知他也受了內(nèi)傷。

    楚蟬扯住他的袖子轉(zhuǎn)去他面前，見他唇邊果真滲出絲血紅來，她驚慌失措，又覺得胸悶痛不已，淌著淚攀住他袖子踮起腳，吻上他的下巴，輕輕舔去那道怵目驚心的血痕。

    紫英暗哼了聲，一言不發(fā)地?fù)]袖將她拂開。

    楚蟬攥緊他的袖子不放，抽抽搭搭地說：“師父，是徒兒不對，害您受傷。徒兒只恨不該按捺不住，應(yīng)當(dāng)獨處閉關(guān)時方才使用……”

    紫英聽她仍不悔改，暗自又嘔了口血，強(qiáng)忍下胸中氣血翻涌，他一字一頓言道：“你這孩子，倒是夠狠的心！”

    那似天山冰川相撞的凜冽之聲，竟似含有凄絕之感，楚蟬大驚，見他那萬年結(jié)冰的臉上明顯看出痛楚的神色，她方才知道自己是深深傷害到了他，雙膝一沉，跪了下來。

    “師尊……”

    她也是突然才意識到自己的真實心思。倘若真是狠下心腸，便不該在客棧里施用，明知道必會被他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并非對他死了心，仍然只是試探罷了。

    她想解釋，卻不料他根本對她的心思洞若觀火。

    “也是我不好……”紫英閉上眼，微搖著頭說道，聲音沉痛，卻遲遲不見下文。

    楚蟬等了半天也沒等到想要的話，心中一時又痛又恨。便是到了這般境地，他還不肯直說出來嗎？

    少不得又得她主動了！

    她拉著他的衣擺支起身體，將他半推半拽進(jìn)床榻，然后在他膝邊跪下來，凄然問道：“師尊，您是嫌棄我嗎？”

    “何出此言？”紫英搖著頭說。

    楚蟬更加凄楚地?fù)u搖頭，低泣道：“我前世活得渾渾噩噩，今生亦然，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為什么在活著。像我這樣的人，又怎能配得上師尊您呢？”

    為何她總要提配不配的問題呢？紫英微擰起眉頭，抬起她的小臉，拇指拭去她的淚水，卻不料越拭越多。

    她似是心中更加酸楚，避開他的手，自嘲地說：“若不是情劫，不是恰好中毒，我哪會有接近您的機(jī)會呢？真是太巧了，簡直像是系統(tǒng)的獎勵一般……”

    她凄然笑道：“倘若不是這些機(jī)緣巧合，又怎會……您是那樣風(fēng)光霽月之人，自有菱紗、夢璃那樣的師叔琴瑟相合，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紫英知道她被前世傷得很深，卻也不曾料到她的心中竟然藏有這么多的自卑與怯弱。他本不是多么好性的人，看上去淡漠似冰，只因不曾遇見令他掛心之事罷了。

    聽她自怨自憐的一番胡說，他正要發(fā)火，卻莫名其妙的聽到什么菱紗和夢璃，他簡直要氣樂了。

    “一派胡言！”紫英一揮袖袍，站起來背過身去。雖然仍舊虎著臉，可胸中那陣煩堵居然瞬間消了不少。

    原來是小女兒家的一番心思。她亦是吃醋的，不止他一人。

    “師父！”楚蟬見他似乎又準(zhǔn)備就這么把自己打發(fā)了，氣得牙癢癢，爬去床上跪直，用力掰過他的身子，直視著他說：“您難道不喜歡夢璃師叔嗎？”

    紫英有些目瞪口呆地聽著那小家伙大放厥詞：“她那么美，修為高深，身為幻暝之主亦是貴不可言，你們還有那么深厚的情誼，您的雙修之人不該選擇她嗎？”

    紫英臉色都變了，話音似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為師從未有雙修之意！”

    要是他有雙修的心思，早幾百年于瓊?cè)A時就可以修習(xí)了，何必到了今天，把一身純陽修為都便宜了她這個小徒弟呢？

    楚蟬暗自撇了撇嘴，想說：“那菱紗師叔呢？”話到嘴邊打了幾個轉(zhuǎn)，終是咽了回去。

    逝者已逝，不好污了人家的名聲，也怕觸及他的傷心往事。

    紫英卻早已猜出她所想，暗嘆這小徒弟膽子是大了些，總歸是極有分寸之人，不枉他疼她一場。撫了撫她的頭后說。

    “那時，為師尚且少不更事，與友人仗劍江湖，除妖誅邪，也曾年少輕狂，卻是無關(guān)風(fēng)月?！?br/>
    即是說，他根本沒喜歡過菱紗啦？楚蟬雙眼亮晶晶的看著他，只見他從略微忡怔中回神，視線移回她臉上，變得極為柔和。

    “你莫要再胡思亂想。我的情劫之人是你，倘若此生不能與你修成正果，那么為師將會神魂俱滅，連輪回也不得入?！?br/>
    “什么？”楚蟬大驚失色，“怎么會這樣？”

    紫英輕輕摩挲她的小臉，擔(dān)心嚇到她，緩聲說：“為師已與你神識相連，若你有事，為師必是不能獨活的?！?br/>
    “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情？”楚蟬駭?shù)寐暅I俱下，把他的衣襟揉成亂成一團(tuán)，心里又是害怕，又在責(zé)罵。

    假如自己真的狠下心腸，把關(guān)于他的記憶剔除掉，從此與他形如路人，他豈不是要死在情劫上！她怎么會那么惡毒！

    “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假如我真的……那你該怎么辦？”

    她將臉貼進(jìn)他懷里，撲簌流著淚，耳朵聽著他心臟的跳動，仍覺心口砰砰直跳，心里仍后怕不已。

    紫英攬住她的小腦袋，安撫地摩挲著，長嘆：“那也便順應(yīng)天道?！?br/>
    這個人！楚蟬握緊小手捶打了下他的胸膛，卻聽他又道：“你我相識、相知，無不是上清旨意，這是你我的命數(shù)?！?br/>
    她又何苦鉆牛角尖，硬要想著若是她沒出現(xiàn)的其他可能性呢？

    楚蟬想了又想，破涕而笑道：“也許上清送我穿越至此，就是為了幫你渡劫，助你成仙呢。”

    言語間竟是將助他登仙當(dāng)成是自己的功績。雖是有些厚臉皮，但這說明自信又回到她身上。紫英心中一暖，臉上便帶上幾分展顏。

    “你委實功不可沒……”他喟嘆著說道。遇見她，讓他的人生拐了一個大彎。尚且難以辨明好壞，卻令他的生活變得豐富多彩，事情應(yīng)接不暇，竟是每一天都變得充實。

    楚蟬忽地推開他，湊在他臉跟前，盯著他的眼睛，鄭重其事地說：“師父，既然如此，我們約法三章好不好？”

    紫英不動聲色地聆聽。

    “首先，您有什么話不能藏著掖著，一定要說出來讓我知道好不好？”

    一見到他那張面癱臉?biāo)蜌獠淮蛞惶巵?，小手啪地拍上他的臉，揉來扯去，把他一張俊臉擠得面目全非，才頗感解氣地說：“徒兒心思愚鈍，又不曾修習(xí)讀心之術(shù)，猜不透師父的想法，您可別怪我啊！”

    紫英終是忍不住扯開她的爪子，微微點了點頭表示這條通過。

    楚蟬猶不放心，邊去夠他的臉邊嚷道：“您真的聽進(jìn)去了嗎？那就說出來?。∧徽f我怎么知道您在想什么？”

    等了半天，他仍然只是“嗯”了一聲，再不見下文。

    楚蟬吸了口氣，沉聲說：“師尊，您遲遲不……破我的身，是為了給我反悔的機(jī)會嗎？讓我仍然可以選擇他人？如若這般，徒兒便如您所愿……”

    猛然間，她被勒住腰，鼻尖重重撞在他身上，一陣酸痛襲上眼鼻，她想去摸一摸，卻被他牢牢按在胸前不得動彈；張嘴要叫，卻驚訝的發(fā)現(xiàn)出不了聲。

    紫英無法形容霎時上涌的怒濤，只能胡亂抱緊她，本能先于理智，禁·錮住她的舉止和言語，只想著讓她再也不踏出他的視野半步。

    “你還想到哪里去？”冷冷的聲音敲打著耳畔，“還想去找誰？”他抓得那么緊，將她胸腔里的空氣都排了干凈，讓她幾乎閉過氣去，相貼的胸膛更加清晰的感知到他砰砰加快的心跳。

    “想都別想！”他厲喝了一聲，察覺她氣息微弱，才略放開她，只是仍按著她的肩膀，在極近處直視著她，銀瞳似是融化的冰川，折射出仿佛無盡暗夜的輝光。

    看出她的驚恐，紫英換了口氣，試圖讓態(tài)度變得緩和，聲音卻難掩冷肅僵硬：“你切莫再有不合時宜的想法。為師那時行事，是因為你身中奇毒，倘若就此懷有身孕，與你修行大大有害，你自己想必也是不愿的。”

    說著，他察覺她微不可見的撇嘴的動作，心中有所了悟，話鋒一轉(zhuǎn)：“沒有問過你的想法，就替你做下決定，是為師的不是。但是若再來一次，為了你著想，為師仍會如此抉擇！”

    這人真是……楚蟬緊緊抿著唇，幾乎忍不住要發(fā)笑了。明明是好心，卻給他說得那么硬邦邦的，就不會講句好聽的話嗎？白瞎了他那張俊臉！難怪怎么也哄不到女孩子呢！

    好男人是需要調(diào)·教的，哪怕是男神也禁不住他超低的情商啊！

    楚蟬緊繃著小臉，說道：“這次就罷了。您得答應(yīng)我，若有下次，不經(jīng)過我的同意，切不可替我做出自以為是為我好的決定！”

    紫英盯著她看了半晌，終是點頭應(yīng)下。

    楚蟬知道他向來一言九鼎，恪守承諾，這才笑開了，復(fù)又靠去他懷中，環(huán)抱住他的胸膛，“您可答應(yīng)我了，一不得隱瞞我，二不可勉強(qiáng)我。這第三嘛……”

    她抬起頭，手指觸及他的臉側(cè)，柔情似水地說：“師父，我喜歡你，愛著你。倘若有一天，我成為你的負(fù)擔(dān)——若是你要追逐仙道，棄我而去，請一定要告訴我，明明白白的說給我聽。這樣我不會用一輩子來等你，我也可以轉(zhuǎn)身追求我自己的人生。這是我最后的請求?！?br/>
    她伸出彎曲的小指，笑逐顏開地對他說：“拉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