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下班了，現(xiàn)在就去接你，你大約十分鐘之后下樓吧?！笔拵V崢一下班，就迫不及待地撥通了程晗的電話。
“那個，我中午吃多了，有些消化不良。你要不來我家吃吧，我爸做了肉夾饃?！背剃显陔娫捘穷^，揉著自己還有些漲的肚子。好久沒有吃家里的飯了，不知不覺竟然吃了那么多。
“那你有沒有事呀，我給你買點健胃消食片吧?！彪m然晚上不能一起去外面吃飯了，但是一聽能進程晗家門，蕭嶸崢情不自禁地偷笑了起來。但是轉(zhuǎn)念一想，這可是要見程晗父母，便又多了一分緊張。
便接著問道，“我要不要給你爸媽帶點兒什么呀？叔叔阿姨平常都喜歡什么呀？你說，這也挺突然的，都不能好好準(zhǔn)備一下?！?br/>
程晗聽著這話剛覺越來越不對勁兒了，就趕忙打斷他，“停停停，蕭警官，不用緊張，我爸媽出去看電影去了，你就幫我買個消食片就行?！?br/>
“哦，這樣呀。那你等著哈?！甭犞剃线@話，他似乎都能想象到程晗在電話那頭是怎樣的無奈，自己似乎是有些太過急不可耐了?？墒牵瑢τ谒?，無論做成什么樣子，好像都不過。
程晗這邊，掛了電話在客廳里一圈一圈的走著，企圖把中午的兩個肉夾饃，兩碗米飯，再加上兩碗玉米排骨湯都消化掉。后來可能是覺得這樣的運動量還不夠，便隨便套了件衣服，踩了雙運動鞋，下樓跑上幾圈兒去等著蕭嶸崢去了。
于是，蕭嶸崢開車到樓下的時候，就看到程晗隨意的把頭發(fā)綁了個麻花辮放在腦后，一雙白色的平板鞋，配上有些肥大的運動服，竟然像個涉世未深的高中生。不過，她一直低著頭在路燈下來回走著，根本沒有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來了。
“滴”，他有些惡趣味的摁了下喇叭，嚇了程晗一跳。抬起頭時，都已經(jīng)有些不悅，待到看清是他，這才緩和了不少。
“你來啦！把車停好就跟我上來吧。你給我買的藥呢？”程晗趴在車窗上，向里面伸著手，神情是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松弛。
“諾，給?！笔拵V崢看著伸過來的小手，借著遞藥的時候，裝作不經(jīng)意的摸了一下。雖然被程晗嗔怪地瞪了一眼，但他卻像偷著腥的貓咪，笑得眼睛都快沒了。程晗趕緊送了兩片嘴里，三下五除二就嚼碎了。
蕭嶸崢停好車下來，就看見她在這里咯吱咯吱地嚼著消食片，有些好笑地問，“我們程博士這是吃了多少呀，怎么晚飯都不吃了？”
被他這一問，程晗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支支吾吾地，半天也沒有個下文。蕭嶸崢倒也沒再為難她，走上前去，跟她肩并肩往樓道里走。
“你就不好奇今天那個男的什么結(jié)局？”
他不提，程晗差不多都忘了這回事兒了，“什么結(jié)局呀？”
“經(jīng)過我們的一番詢問，那個男的是個慣犯了。他呀，經(jīng)常在公家車上對一些單身的年輕女性下手。因為覺得一般的女孩子都會忍氣吞聲，不敢聲張，倒也一直讓他的手了。哪成想，今兒碰上你了?！?br/>
他突然不說了，程晗有些好奇地看向他，問道，“碰上我怎么了？”
“當(dāng)然是，落入法網(wǎng)了，刑事拘留五天?！笔拵V崢看著程晗一臉的無辜，又一想到那個男人腫成蘿卜一樣的手指，想笑，卻又怕程晗生氣，只能生生憋著。
程晗點點頭，“這也算給他一個教訓(xùn)了。你不知道，我上午看到老謝那張臉的時候，都想算了的。太丟人了！”
“這有啥，好丟人的！你這是聲張正義，為民除害好不。你好歹也是感受過中西方文化碰撞的人，要丟人也是那個猥瑣男丟人，怎么會是你這個受害人呢?！?br/>
“你，真的這么想？你難道不會覺得女孩子被人欺負，是她本身不好嗎？”程晗停下腳步，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蕭嶸崢。
蕭嶸崢被她這個問題給氣到了，伸出手，想捏她的臉頰，但是又舍不得，便像是故意似的把她綁好的頭發(fā)揉亂。
“你上午竟然是在擔(dān)心這個嗎？我在你眼里就是這樣是非不分的人嘍？”
他慢慢向程晗靠過來，程晗下意識的想躲，卻被他攬入懷中，動彈不得。他緊緊地抱著她，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女孩子有穿各種各樣漂亮衣服的權(quán)利，這些并不能成為那些壞人作惡的理由。我們的存在，不就是為了讓女孩子們可以放心地穿自己喜歡的衣服嘛！我們要譴責(zé)的是做了壞事的人，為什么要去責(zé)備受害者。
我只在乎你有沒有受傷，其他的，我都不關(guān)心，也不在意。只要你好好的，就可以了?！?br/>
程晗看著他，她在蕭嶸崢明亮的眼睛里，看見了自己。她笑著踮起腳尖，主動抱住蕭嶸崢的脖子，“謝謝！”
程晗把剛烙好的餅子從鍋里盛出來，接著拿起刀，在案板上把大塊的肉切成小塊，然后跟青椒剁在一起。熱騰騰的餅子配上肥瘦相間的肉沫，蕭嶸崢吃完開呼過癮。
他解決完了第三個肉夾饃，喝了一大口水，“呼～程晗，你爸爸手藝也太好了吧！這可是比外面早餐攤上的好吃太多了?！?br/>
“那可不”，程晗一臉驕傲地挑了挑眉毛，“要是不好吃，我中午能吃多了么！你吃好了就行，不然的話，我還怕招待不周呢?！背剃夏眠^他的水杯，幫他把水倒?jié)M。
“這都是能理解的嘛！畢竟，任何地方的飯菜都比不上家里的呀。我家也是我爸做飯呢，他雖然做的都是些簡單的家常菜，但是，在我記憶里，那可就是美味了?！?br/>
“哈哈，我還以為你會笑話我呢！”
蕭嶸崢看著她，許是因為有些不好意思吧，程晗的臉一直紅紅的，像是喝了酒之后，那微醺的感覺。
他柔聲說道，“怎么會，不過，以后還是要注意一點，畢竟對身體還是有傷害的?！?br/>
“哎呀，我知道啦，下不為例嘛！”
“行啦”，蕭嶸崢站起身來，拿起搭在椅子背上的外套，跟程晗說，“多謝款待啦，我這吃飽喝足的，先撤了。省得一會兒，你爸爸媽媽回家來，再誤會了?！?br/>
程晗趕忙跑去玄關(guān)，想送他下樓。門剛一打開，就看到程觀海老兩口站在門外，手里還拿著鑰匙。四個人，面面相覷，連空氣都安靜下來。
“爸爸媽媽，這是刑警隊的蕭嶸崢，蕭隊長，我同事?！背剃蠋透改搁_了門，拿了拖鞋，轉(zhuǎn)過身來，把蕭嶸崢往身后藏了藏，企圖用自己一米六的身高來掩蓋身后一米八幾的大個兒。
程觀海先進屋來，仔細地上下打量著蕭嶸崢，然后點了點頭，“嗯，蕭警官，好久不見?！?br/>
“你們，認識？”程晗一臉驚訝地看著自己父親。
程觀?？戳伺畠阂谎郏t疑了一下，接著說道，“蕭警官當(dāng)年，當(dāng)年參與過阿煦的案子?！?br/>
“對，當(dāng)年我是參與過程煦的案子，見過你父母幾次。”說這話的時候，蕭嶸崢一直在注意著程晗的表情，生怕她有一點不悅。
結(jié)果，她像是沒有事兒一樣，“是么，那可真是挺巧的。那個，爸媽，他突然想起來警隊有事兒，得急著回去了，我去送送他去啊?！?br/>
說著，她把父母讓進屋來，踩上鞋子，都顧不得提上來，就拉著蕭嶸崢就往外走去。一路下樓，她雖然站在蕭嶸崢身邊，但卻面無表情，一言不發(fā)。直到把蕭嶸崢?biāo)偷叫^(qū)門口，兩人之間都是沉默的。
“那個，我明天開車來送你去學(xué)校吧。咱不做公車了，省點時間?！毖劭粗鸵凰偷焦卉囌玖?，蕭嶸崢開口，打破沉默。
程晗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了他一會兒，開口道，“你好不好奇，當(dāng)年為什么沒有在辦理我弟弟的案子期間見過我？”
她問出來蕭嶸崢的好奇，但是蕭嶸崢能預(yù)感到，如果此刻他回答地不對，他們兩個的關(guān)系怕是要止步不前了。
“程晗，過去的事情，我不感興趣，也并不想知道。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那么這就包括了你所有的一切。如果說你在過去的歲月里，真的有什么不好的經(jīng)歷，我也不在乎。你休想以這個當(dāng)借口，就這樣單方面的放棄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想都不要想！”
他篤定的樣子讓程晗一時語塞，到嘴邊的話，怎樣都說不出口了。趁著這個機會，蕭嶸崢伸手捏著程晗軟嫩的臉蛋，像是報仇似的，捏著她臉頰的肉肉，導(dǎo)致她的嘴像動畫片里的小翠鳥那樣嘟嘟的。
“我既然說過不在乎你的包袱，那么就是真的不在乎。你再磨磨唧唧地問這些問題，就純粹是在浪費咱倆的時間。行啦，就送到這兒吧。記得呀，我明天開車來接你上班?！?br/>
說完這些話，蕭嶸崢趁著程晗還沒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輕輕咬了下她臉頰上的肉肉，然后撒開手，飛也似的，向車站跑去。
程晗捂著臉，看著漸漸遠去的公交車，臉上卻掛著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容。一陣風(fēng)吹過，帶走了行道樹上發(fā)黃的葉子。路上行色匆匆的人，來來去去。在這個蕭瑟的季節(jié)，有這樣一個人陪在身邊，好像，也挺不錯的。
程晗推開門，就看到父母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電視。要不是那微微聳動的耳朵出賣了他們，倒還真挺像回事兒的。
“哎呀，晗晗這么快就回來啦？”程觀海像是剛看見程晗一樣。
陸文瑾在一旁附和著，“對呀，都這么晚了，也不好打車，怎么能讓人家小蕭警官自己坐車回去呢！”
“沒事兒，他一個大男人，有什么的。”程晗給自己倒了杯水，就想進房間去。
陸文瑾試探地問道，“你們兩個，沒吵架吧？”
程晗一頭霧水，“我們干嘛吵架？”
“哎呦，那就好，那就好。我們還怕你們同事之間要是相處不好，以后合作起來還別扭呢?！标懳蔫呐男乜冢闪丝跉?。
“那，爸媽，沒什么事兒，我先回房了，我還有論文要寫呢?！?br/>
“好，去吧去吧。”
程晗端著水杯走進了自己房間里，坐在沙發(fā)上的老兩口眼睛紅紅得看著對方。程觀海伸手幫老伴兒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嘆了口氣。
“真不知道，這個蕭警官能不能幫著咱家晗晗走出來。唉，這么一說，我倒是想阿煦那個孩子了，也不知道天冷了，他在那邊兒還好嗎？”
“咱們要不明天去看看他吧，順便帶點好吃的。阿煦這孩子，可喜歡吃他們學(xué)校門口的鳳梨酥了。咱們記得給他買點兒，要是吃不上，他該難過了?！?br/>
說著說著，老兩口抱著彼此，眼淚不住的往下流。有些傷口，雖然表面上看著已經(jīng)完好如初了，但是只要輕輕一碰，便立馬崩開，瞬間血流如注。
程晗回到房間，關(guān)上門，倚在房門上楞了一下，接著在床頭柜的抽屜里，找到一板吃了一半的白色小藥片，連放了兩個在嘴里，沒用水，就這么生生咽了下去。而那藥盒上寫著，鹽酸帕羅西汀片。
咽下藥片，過了一會兒程晗才慢慢站了起來，走到書桌旁，打開電腦。可是她的腦子現(xiàn)在亂的很，哪怕開著文獻，她也一個字都讀不下去。
這時，她的目光被書架上一個粉色的筆記本吸引了。那是程煦的日記本，當(dāng)時還是程晗去學(xué)校幫他帶回家的?？墒?，當(dāng)時的她還沒有勇氣進程煦的房間，便留在了自己房間里。這么多年，這個本子一直靜靜地豎在這里，藏著里面的秘密。
程晗鬼使神差般站起身來，伸手把這個筆記本拿了下來。粉色的塑膠封皮上印著一只穿著漂亮小裙子的小兔子，她記得這個動畫形象好像在小學(xué)生里風(fēng)靡一時，當(dāng)時程煦還買了很多這只兔子的貼畫。
翻開封面，一篇篇寫滿男孩兒心思的日記呈現(xiàn)在程晗面前。
3月20日，晴
今天數(shù)學(xué)老師當(dāng)著全班同學(xué)的面，叫我是娘娘腔，就因為我所有的文具都是粉紅色的。難道粉色不好看嗎？也沒有誰規(guī)定男生不能用粉紅色。
因為數(shù)學(xué)老師起了頭，課間便有一些幼稚的男生在我身邊，叫我娘娘腔。其實，我挺可憐他們的，以為用這種方式就能取悅老師。
都是一群小屁孩兒！
4月1日，小雨
今天是愚人節(jié)，那些小孩兒開始以過節(jié)的方式搞他們的惡作劇。因為我從來都不在學(xué)校上廁所，他們便把我鎖在女廁所里，直到上課，老師找不到我，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還好是女廁所，要是他們把我關(guān)在了男廁所，我怕是要哭了吧。
爸爸媽媽找到學(xué)校，老師們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在意，重復(fù)著“不過是小孩子之間開開玩笑”這樣的話。這件事到后來，也就不了了之了。
4月30日，陰
今天爸爸媽媽都不在家，我穿上用壓歲錢買的洛麗塔的裙子出門去書店。結(jié)果，路上碰見了學(xué)校里的那群男生。他們看見我像是見了鬼一般，夸張的叫了好久。
我知道他們在叫我的裙子，但是，我覺得挺好看的，起碼比灰禿禿的校服好看多了。我沒在意他們，買了東西就走了。
回家再把小裙子藏好，不要被爸爸媽媽知道了。不然，他們要擔(dān)心了。
5月15日，暴雨
今天，去圖書館查了好多資料，終于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樣的人了。簡單的說，就是我的心里面覺得自己是個小女孩兒。原本我還擔(dān)心只有我一個人跟別人不一樣?，F(xiàn)在才知道，原來世界上有這么多跟我一樣的人。
太好了，我不用再去看什么心理輔導(dǎo)的書了，我是個正常人，所有事情，都是一出生就決定了的。
原來，我沒有生病，真好。
6月1日，晴
今天是兒童節(jié)，姐姐給我買了好多禮物。其實好幾次，我都想告訴姐姐這件事情。因為，她是世界上最溫柔，也是最開明的人。如果先告訴姐姐，那么她一定會幫我想辦法，看看用怎樣合適的方式來告訴爸爸媽媽。
但是，姐姐好像很忙的樣子。黑眼圈都要遮住半張臉了，這是多久沒有休息好了。算了，我的事兒也不著急。先讓她專心忙吧，可不能給她分心。
姐姐，加油呢。
日記本的后面還有好多，但是看到這里的程晗已經(jīng)泣不成聲了。她坐在地板上，縮成一團。她從未想過，在她看來小小年紀(jì)，還什么都不懂的弟弟，竟然一個人背負了這么大的秘密。
而她呢，自詡多么疼愛弟弟，那么了解他，這么大的事，竟然一點兒都沒有發(fā)現(xiàn)?，F(xiàn)在想起來，他好像并沒有刻意隱瞞著，就像程煦喜歡偷偷穿自己的裙子和高跟鞋，用自己的化妝品。哪怕老師說他從來不在學(xué)校上衛(wèi)生間，他們也就以為是他太愛干凈，根本沒有那方面想。
明明，明明一切都那么的顯而易見。明明她再用心點兒，就能發(fā)現(xiàn)的。只要再用心點兒，她的阿煦，就不用一個人背著這個秘密，一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