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奔馳車最終停在了一幢疊加別墅前。劉軍連忙拐向了另一邊,假裝不同道。又開過了兩三幢別墅,在還能保持監(jiān)視視野的情況下,停住了車。從后視鏡里可以清楚地看見丁樹海和方煜文一同下了車,但是方煜文沒有拎上那只小箱子。
劉軍有點兒小小的失望:“看來不是見交易人。”
葉知遠(yuǎn)倒沒那么快失望:“就算不是交易人,能讓丁樹海親自出馬,只會比交易人更重要?!?br/>
方煜文上前按下了門鈴。不久,客廳里傳來一陣腳步聲,停在了門前。他知道主人家裝的是可視門鈴,這會兒已經(jīng)看到了他和丁樹海。所以門沒有立即打開,里面的人也沒有出聲,一點兒也不奇怪。
對主人來說,他們大概是最不受歡迎的客人。
方煜文抬頭對著攝像頭道:“哥,先開門吧!大家總要談一談?!?br/>
門里靜了兩三秒,嗒的一聲開了鎖。
方煜文推開門,一看清開門的人,便不禁和丁樹海一齊怔住了。站在門口的男人也默然地看著他們,神情很疏離但不至于冷漠。他不是丁浩然,而是那個叫于謙和的好朋友。
他朝他們點了一下頭,很客套地道:“好久不見?!?br/>
丁樹海沒有出聲。誠然,于謙和是很多人都會喜歡的那種人:文質(zhì)彬彬,行止有度,幾乎找不出缺點。但是他不喜歡這個年輕人,很不喜歡。
方煜文便也點了一下頭:“好久不見?!庇謫枺拔腋缒??”
于謙和回頭看了一眼樓梯:“他在樓上有事,過會兒下來?!背赃呑屃艘徊降?,“請進(jìn)?!?br/>
丁樹海皺了一下眉頭。
他也知道自己為什么不喜歡這個年輕人。
他的兒子和他的友情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他們的父子之情。以至于他到兒子的家,還要得到一個外人的邀請。
這種感覺很不好。
好像自己的兒子卻被別人搶走了。
兩人一直看著他們進(jìn)了下疊。對面的一條道上,慢慢地走來了一個很富態(tài)的老太太,牽著一只小狐貍一樣的博美犬。一人一狗一邊散步一邊曬太陽。
葉知遠(yuǎn):“我去跟司機(jī)聊兩句,你負(fù)責(zé)老太太?!?br/>
劉軍不大樂意:“干嗎我負(fù)責(zé)老太太?”
傻子都知道司機(jī)那里肯定有猛料。除了方煜文,司機(jī)就是跟著丁樹海最多的人。而且這種小人物最容易被主人忽略,反而可以知道太多主人的秘密。老太太就不一樣了。這么大的別墅區(qū),不同那些鄰里經(jīng)常走動的普通小區(qū),誰知道她有沒有料。
他和李蘭早就想找司機(jī)聊聊了??墒嵌浜R惶斓酵矶家密嚕Φ盟麄儫o處插針。憑什么葉知遠(yuǎn)一出動,就得把這大好機(jī)會拱手讓他。
葉知遠(yuǎn)連騙帶哄:“你長得憨厚嘛,包管老太太喜歡,狗也喜歡?!逼鋵嵤撬约鹤钆潞痛鬆敶髬屵^招,也不知道他們是熱情過度還是啰唆過度。
劉軍不滿地撇了撇嘴,可是又沒啥辦法。誰叫他從來沒贏過葉知遠(yuǎn)。說也說不過他,還不如省點兒力氣:“別用警官證啊!”
葉知遠(yuǎn)已經(jīng)下了車,利落地回了一聲“知道”,便“嘭”的一聲關(guān)上了車門。
他們今天算是非法跟蹤。非法跟蹤還敢用警官證,不是伸出臉給人打嗎?
丁樹海和方煜文沒有料到會有外人在場,坐在客廳里遲遲不能開口。于謙和似乎也感覺到他們有“家庭事務(wù)”要對丁浩然說,但是鑒于他們和丁浩然的關(guān)系,又不方便直接離開。三人便都沉默得有點兒尷尬。
丁浩然剛剛從樓上走下來,問道:“誰呀?”
三個人誰也沒回答。他走到樓梯拐角便自己看到了,腳步頓時一滯。前一秒還很放松的神態(tài),這一秒就像凝結(jié)了似的,一下子變得冷硬起來。
他惱怒地瞪向好友:“誰準(zhǔn)你讓他們進(jìn)來的!”
于謙和早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yīng),好脾氣地勸道:“丁先生總是長輩,就算只是普通認(rèn)識的人,也沒有讓人家吃閉門羹的道理。”
這話丁浩然找不到反駁的理由。況且人已經(jīng)進(jìn)來了,再去糾纏該不該放他們進(jìn)來有什么意思。不如有什么說什么。說完了,他們也就走了。
想到這里,便將一腔怒火咽回肚子里,繼續(xù)下完了樓。
他沒進(jìn)客廳,轉(zhuǎn)去了開放式廚房,自己給自己沖了一杯速溶咖啡。然后就坐在了冰箱旁的一截吧臺后面。丁樹海一直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丁浩然卻喝著咖啡,一眼也沒瞧丁樹海,只道:“有話就快說吧!”
他知道丁樹海要說什么。無非就是那天在電話里他沒讓丁樹海講完的話。
丁樹海盯著他手上的繃帶,只覺得白得很刺眼:“你受傷啦?”
丁浩然聽在耳里卻嫌厭惡,冷漠地道:“你要是沒話說,我還有事?!?br/>
丁樹海的臉色微微一變。但他還是忍住了。
方煜文忙想勸上一句,緩和一下氣氛,不料才剛開口,就被丁浩然冷冷地截斷。
“這里沒你說話的份兒!”丁浩然對他向來只有鄙夷,如今這鄙夷也變得更露骨,“上次在墓園,我說得不夠明白嗎?只要你還跟著他,我們就沒什么好說的?!?br/>
方煜文登時漲紅了臉,連脖子都通紅了。用力地抿了一下嘴唇,還是低低地道:“何必非要弄得這么難看?不管你再怎么否認(rèn),我們都是和你有血緣關(guān)系的人。”
丁浩然最不想聽到的就是這句話,一陣熱血直沖上頭頂。他憤怒地瞪著方煜文,猛地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因為太用力,陶瓷杯子啪嚓一聲,在吧臺上四分五裂。
客廳里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別墅里四個人誰都沒話說的時候,劉軍倒是順利地和老太太搭上了話。
起碼葉知遠(yuǎn)有一點沒說錯。他雖然長得牛高馬大,但是虎頭虎腦的,一臉老實樣兒,天生就招大爺大媽愛。這不,跟小狗逗了一會兒,夸了兩句“真可愛”,老人家馬上跟他親熱起來了。
老太太正閑得沒事,索性站在路邊和他聊了起來:“小伙子,你挺面生的,”上下打量了他一陣,笑道,“你不住這兒吧?”
劉軍憨憨地一笑。老太太沒有惡意,但是被人一下子拆穿了老底,還是挺不好意思的。他撓了撓后腦勺道:“我是來走親戚的,可是不巧,他不在家。我再等會兒,他要是還不回來,我就回去了?!?br/>
老實人說起謊來比聰明人都厲害。因為誰也不會懷疑。
老太太照單全買地點了點頭,還很熱心腸地建議:“你不如打個電話?”
“打了,他沒接。”劉軍說得特誠懇,“可能有事吧!”
老太太笑呵呵地道:“那我在這兒陪你一會兒。”
劉軍也笑了,他正求之不得。
“阿姨,”他抱起小狗,擺出一副閑聊的架勢,“我剛剛在這兒看見一個大名人了!”
老太太也閑得慌,馬上來了勁兒:“哦,誰???”
劉軍一個字一個字地拉長了調(diào)子:“丁——樹——海!”
以丁樹海在媒體的曝光率,老太太在電視上不知道看過多少回,登時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連忙問:“在哪兒呢?在哪兒呢?”一邊就東張西望起來。
“哪,”劉軍指了指黑色奔馳停下的那幢別墅,“進(jìn)下面那一家了?!鄙扉L了脖子又望了幾眼,“那家不知道什么人,肯定也有些來頭。”
“那家!”老太太更來勁兒了,一雙半濁的眼珠子里都放出光來,“我認(rèn)識呀!”
“您認(rèn)識?”這下劉軍真來勁兒了,“是誰???”
“姓丁,是個醫(yī)生。別看人這么年輕,可是一手好技術(shù)。去年我有個朋友心臟有點兒毛病,就是他給做的手術(shù)。人挺好的,對病人特別和氣,又有責(zé)任心?!?br/>
姓丁,和丁樹海一個姓。會做手術(shù)的醫(yī)生,外科醫(yī)生。
劉軍驀地想起當(dāng)初分析案情,聶晶一口咬定兇手是外科醫(yī)生,相當(dāng)出色的外科醫(yī)生。但是他們一直沒有想通,如果是出色的外科醫(yī)生,為什么要去嫉妒別人的音樂才華。
也許問題就出在他和丁樹海都姓丁上。而丁樹海除了孫黎這一個養(yǎng)女之外,沒有其他子女。
他并不是嫉妒她的音樂才華,而是怨恨著她本人,砍掉她的手指也只不過是為了毀掉她引以為傲的東西。
鑒于丁樹海那龐大的資產(chǎn),最顯而易見的怨恨來源就是繼承人之爭。
劉軍連忙問:“叫什么名字?在哪兒工作???”
老太太想了一陣子:“叫丁浩然吧,好像是在市第一人民醫(yī)院?!?br/>
葉知遠(yuǎn)沒有直接奔向黑色奔馳,免得意圖表現(xiàn)得太明確,引起目標(biāo)的懷疑。他在四周略略迂回了一下,方靠近黑色奔馳,在車窗上輕輕敲了兩下。
司機(jī)降下了車窗,有點兒戒備地打量了他一眼。
葉知遠(yuǎn)賠著笑臉,一臉艷羨地道:“哥們兒,好車??!你這么年輕就開這么好的車,真行!”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尤其做慣了小人物的人,更喜歡被人捧高的感覺。
司機(jī)笑了起來,有點兒得意地自嘲:“哪兒??!車是別人的,我就是給人開車而已。”
“那也是你開?。∠裎覀?,一輩子也不定開得到?!?br/>
司機(jī)十分受用地哈哈笑起來。
葉知遠(yuǎn)趁熱打鐵,又掏了煙出來給他點上。兩個男人在一起吞云吐霧,基本就和兩個女人在一起做面膜一樣,沒什么不能說的了。
司機(jī)抽了一口煙問:“哎,哥們兒,你在這兒是……”
“我?”葉知遠(yuǎn)似模似樣地咳了一聲,“我也是出來給老板跑腿?!鄙裆衩孛氐刈笥铱戳丝矗室鉁惖剿緳C(jī)耳朵邊,“我老板的小情兒在這兒,叫我來給她送點兒東西。”
司機(jī)嗤地一笑,憤懣地罵了一句:“這些人……”可是又沒罵完,又問,“你的車呢?”
葉知遠(yuǎn)苦著臉道:“哪有車啊,打的過來的。不然我就羨慕你啦?”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那老板就別提了?!蓖麊枺澳憷习鍖δ阍趺礃影。恳话氵@種有錢人不好侍候?。 ?br/>
“還行。反正咱們天生就侍候人的命,有錢拿也就別想那么多了?!?br/>
“這倒是?!比~知遠(yuǎn)點了點頭,前面的鋪墊也都夠了,該入正題了,便朝丁樹海進(jìn)去的那幢別墅一揚下巴,“哎,你老板也來見他的小情兒?”
“不是?!?br/>
葉知遠(yuǎn)故作不信:“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