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沉寂了一小會兒,扶月微微用力,手的主動權(quán)歸還自己,季玉澤貌似不喜歡強迫人。
只要她想抽回便讓她抽回。
看了扶月良久,季玉澤垂了垂?jié)夂诘慕廾?蒼白無血色的臉帶著淡笑:“月娘是不是很驚訝我是這樣的人?!?br/>
“抱歉,我一向如此的,只獨居一院,外人不得知罷了,自小便很多人說喜歡我”
她安靜地望著他。
冷白的指尖輕輕地玩弄腰間的荷包,季玉澤笑著,笑意不達眼底,帶著不屑掩飾的嘲諷。
“但他們是真的喜歡我嗎,我這個樣子,他們可還喜歡?月娘應(yīng)該也是不喜歡的?!?br/>
真虛偽呢。
一群不懂真正的喜歡為何物的人說喜歡他,而他難得稱心的扶月又不知意欲何為地借項羽和虞姬說要教他學喜歡。
他們喜歡虛偽,那他便裝無知地陪他們虛偽下去,看他們自以為是地笑。
親吻,一般來說是喜歡一個人的表現(xiàn)。
季玉澤明白,只不過喜歡也分真喜歡和假喜歡,他確實喜歡親扶月,適才所為便是心之所向、不由自主。
可還是弄不明白為什么只對她有這種感覺。
無論是季夫人還是季明朗、蕭老,他們一旦看到自己舉止反常,便驚恐不已,似看怪物般看他,恨不得遠離。
好像只有扶月不一樣。
離奇得很。
活了二十一年,季玉澤向來習慣居高處,俯瞰世人為愛欲癡嗔發(fā)瘋,以滿足內(nèi)心的欲望。
他們總是會對那些神佛訴貪嗔癡、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之苦。
他每每看見了,愉悅的同時,又覺得甚是丑陋和討厭,至于為何討厭,至今尚未解惑。
話畢,季玉澤從袖中拿出那支梅花簪,遞回給她。
“還給你?!?br/>
扶月沒有接,視線從梅花簪轉(zhuǎn)到他一如既往掛著溫柔的笑的臉,靜靜地凝視了好幾秒。
“我收回我剛才說的話,不是可能有點兒,而是喜歡。嗯,我喜歡你?!?br/>
在穿書前,她便很喜歡季玉澤這個男配,分明近乎變態(tài)的完美了,還是得不到心中所求。
之前看看到有關(guān)他的篇幅部分,覺得有點兒可憐。
卻還是一眼帶過,不多加思索。
畢竟當時的自己只當他是一個紙片人罷了。
季府有權(quán)有勢,又如何?季玉澤自小被季明朗和蕭老苛刻地要求必須得對方方面面的學識皆優(yōu)秀,又如何?
終究還不是落得自殺下場。
穿進書后,雖發(fā)現(xiàn)季玉澤跟原著中的不太一樣,但扶月說句心里話,依舊很喜歡這個角色。
或許是先入為主的原因。
季玉澤抬起眼皮,手指摩挲著梅花簪:“你還是喜歡我啊”
“嗯,喜歡。”扶月點頭,試探性地慢慢牽上他手,十指相扣,溫暖著那抹久久不散的冰涼。
既然季玉澤以真面目相待,那么她便不能總是戴著一層面具。
太累了。
攻略也講求將心比心四字,如不然,怕是會一輩子走不進他的心,妄做無用功。
沒有系統(tǒng)的幫助,沒有金手指。
在現(xiàn)代的她還是個平凡到不能再平凡、放到人海里可能再也找不出的大學生,面對與別人不太相同的季玉澤,是產(chǎn)生過懼意。
但,扶月從來沒想過要改變季玉澤。
其一,她沒這個能力,很有自知之明。其二,季玉澤就是季玉澤,攻略便攻略,她沒改變他的資格。
為什么一定要以自身的觀念強加于他人?
扶月不贊同,她有她的觀念,季玉澤有季玉澤的觀念,自己可以不認同他的,卻不能否定他的、認為那就是錯誤的。
所以,她不會妄圖改變對方,她要的,單純是他愛上她。
想剝自己的皮,雖然扶月剛開始聽到的時候,是感到有點恐怖,且難以想象。
可換個角度思考,也算是攻略邁出的成功一步。
起碼,季玉澤對她不再是不為所動。
往他坐的位置方向挪了挪,扶月有些自嘲道:“抱歉,其實我也不太懂喜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應(yīng)該不自量力地說要教你學如何學喜歡一個人的?!?br/>
此話是真的,母胎單身的她確實沒試過喜歡別人,好感是有過,但絕對稱不上喜歡。
風從側(cè)簾吹進來,吹起扶月一縷頭發(fā),季玉澤微微抬手接住。
長發(fā)滑指尖而過,墜落。
看言,他眼神掠過一絲迷茫,緩緩握緊梅花簪,彎著唇:“這樣啊,無事,只是月娘以后不要對我撒謊了,我不大喜歡?!?br/>
撒謊、虛偽的人與佛像一樣過于丑陋,季玉澤不希望扶月跟自己一樣丑陋。
每一次照鏡子,他都覺得里面倒影出來的人五官扭曲,丑惡不已,大概是抄佛經(jīng)抄多了,他想。
可惜啊。
以前被蕭老要求抄佛經(jīng),抄的次數(shù)太多,養(yǎng)成習慣,更改不了了。
忽然,一只纖手拿過梅花簪。
季玉澤幾不可見地蹙眉。
扶月吸一口氣,再次重重地點頭:“我知道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之前你說要我把手給你,是什么意思?”
把話說開了,不想再留有疑惑。
她邊說著,邊抬了抬身子,向前傾,輕柔地把梅花簪插季玉澤已束好的發(fā)上。
眉頭松開了。季玉澤笑了笑,如實回:“砍斷,給我?!?br/>
頓感一群烏鴉從頭頂飛過,扶月唇瓣輕顫:“那現(xiàn)在呢,你還想砍斷我的手嗎?”
等了好一陣,他才搖了搖頭,回答:“還是留在你身上罷,我喜歡你牽我,很暖和?!?br/>
自季玉澤記事起,只有扶月牽過他的手,父親、母親他們從未牽過一次。
還有,小時,與家人出外。
見到大街上的孩童向自己的父母哭鬧要買冰糖葫蘆,那些父母總會耐心地抱孩童起來哄著,他感到不解。
甚至想去扯爛孩童的臉,哭起來真難看,比終年擺著同一副表情的佛像還難看。
陽光漫過車頂,灑下灼熱。
一滴汗滑落臉頰,順著下頜往低處掉,扶月對上他漆黑的眼,握緊了點:“那你以后也可能會改變主意,不再想剝我的皮?!?br/>
季玉澤攤開掌心,接下那滴汗,眼珠輕轉(zhuǎn),沒反駁。
看見這一幕的扶月嘴角一抽,當沒看到。
頓了頓,她輕輕眨了一下眼,笑起來,梨渦微微下凹:“你喜歡我的手,又喜歡我的皮,想留下它們對不對?”
他清淺地笑著,眸里多了一絲道不清的情意:“對。”
扶月唔了聲:“那我永遠地留在你身邊便好了,這樣,你喜歡的,一直在你身邊?!?br/>
一直二字敲破冰塊,季玉澤看著她,有些恍惚:“你不怕我,不覺得我壞,不想改變我?”
聽言,扶月微微一笑,把他垂到肩前的白發(fā)帶往后攏。
“怕,還可以,不想?!?br/>
“不想?”季玉澤變得面無表情,似乎認定她在撒謊。
輕嘆一聲,他微微低下頭,額頭輕抵著她光潔的額頭,近距離地看著那殷紅的唇,嗓音低低地忽道:“月娘,你變丑了?!?br/>
又撒謊。
季玉澤冰涼的指頭一遍一遍地撫摸著她的唇。
聽了這句話,扶月忍不住脫口而出:“你才丑。”
話落,她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神忐忑地瞟著他,內(nèi)心懊惱不已。
明明知道他腦回路與常人相反,還斤斤計較作甚。
不料,季玉澤笑得很歡,眼睛彎彎,挪開額頭,伸手過去,溫柔地將她捂嘴的手指一根一根放下來。
“月娘說得沒錯。我丑?!?br/>
倒也不必那么謙虛,就他那樣還丑,別人不用活了。
扶月面上有點發(fā)燙:“我剛剛說的不想是真的,你就是你,不必按照別人的想法活著,我也無權(quán)干涉?!?br/>
季玉澤眼睫輕顫,注視著她。
忽然不是很自在,扶月焉焉地抬手掀開簾子往外瞟一眼,余光掠到街上賣冰糖葫蘆的老人家,沒太在意地收回視線。
前方的事情大概鬧得很嚴重,小秦還沒回來。
大街上不少人圍成一圈看熱鬧,形成一堵肉墻,整得密不透風,小秦擠進去后,擠不出來。
不知為何,外面謾罵聲陣陣,隱隱傳進馬車。
季玉澤的聲音穿透它們,如潺潺泉水清晰地流入扶月的耳朵:“月娘,你想吃冰糖葫蘆嗎?”
轉(zhuǎn)話題轉(zhuǎn)得太快,她怔愣了下:“想。”罷。
他又不說話了。
扶月抿了抿唇,當下拉著他彎腰出馬車,對馬夫說:“你留在此處等小秦,屆時與他一同回季府便可?!?br/>
馬夫啊了一聲,懵懂地撓撓腦袋,繼而點點頭:“好的,扶二娘子。”
扶月徑直地往賣冰糖葫蘆的老人小跑過去。
準備買完冰糖葫蘆,再走路去聽雨閣算了,反正在街上堵著也是堵著,浪費時間。
老人家正舉著冰糖葫蘆往小巷那頭走,她忙喊:“老人家,老人家,等等!我要買冰糖葫蘆?!?br/>
清風徐徐,扶月一頭長發(fā)隨跑動向后揚起,梅香愈來愈濃,季玉澤身子僵硬片刻。
自掏腰包地買了兩串冰糖葫蘆,她遞了一串給他。
雖不知季玉澤為何突然提起冰糖葫蘆,但她想肯定是有理由的:“你嘗嘗,我還沒吃過京城的冰糖葫蘆呢?!?br/>
說完,扶月張嘴咬了一小口自己手上的冰糖葫蘆。
表皮紅色的冰糖葫蘆頓時缺了個口,露出里面的果肉,少女的牙印印上面。
季玉澤看了一秒,笑彎眼,驟然彎腰過去,握住扶月拿著串冰糖葫蘆的手,張嘴咬下那顆被她咬過的冰糖葫蘆。
舌尖滾過那半顆冰糖葫蘆,牙齒一點點地啃咬,細細地咀嚼,忽地微微一頓,然后咽下去。
他慢慢抬起眼簾,溫緩地松開她的手:“很好吃?!?br/>
扶月咽了咽,心徹底漏了一拍,錯覺季玉澤吃的不是冰糖葫蘆,而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