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連波西踹門，半天才開，他一手提著西瓜，一手提著一袋打包盒大步走了進(jìn)去，把西瓜往水池一丟，打開水籠頭沖著。隨手從冰箱里取了一罐雪碧，提著打包盒走進(jìn)屋子里，輕松自然，就像回家一樣。
他把東西往桌上一擱，葵沖了過來拿起它們，“我的畫！不要把有油的東西放在我的畫上！”
“不油啊，在蕉葉給你買的菠蘿海鮮飯，還有印度飛餅。”他打開雪碧，拿起空調(diào)遙控器調(diào)低度數(shù)，一邊就地躺下喝，“你這不是活得挺好嘛，下午聽你鬼喊鬼叫，我還特地買了吃的過來看看你?！?br/>
“可你先把我最后一罐雪碧喝掉了?！?br/>
“不要小氣嘛，吃飯?！彼蜷_塑料袋，拿出餐盒打開，自己先拿了一只大蝦、一塊菠蘿塞到嘴里，“嗯，好吃?！?br/>
“九點半，吃什么飯?！彼刈狼?，繼續(xù)趕畫稿。
“夜宵嘛。”他倒在地上，手在肚子上輕輕揉著衣服，慵懶地像一只雪白的薩摩耶。他看她認(rèn)真畫畫的樣子，看到她的手腕，開玩笑地問，“你真的不是LES？你其實是LES吧，葵，20年的交情，你就告訴我真相吧?！?br/>
“勒死你全家?！?br/>
“那你為什么在左腕上紋兩段交叉的黑色蕾絲呢？這是你身上最妖孽的東西了，難道不代表你的屬性？我不會嫌棄你啊，告訴我嘛?！彼麚u搖她的膝蓋。
“這是插畫藝術(shù)家的范兒?！?br/>
“文藝小清新的范兒？”
“小清新你全家。”
“大概是的……”他打了個呵欠，百無聊賴，其實他也知道她不是，只是純粹胡扯，沒話找話。
“昨天那個妞你泡到?jīng)]有？”
“哪個??？”他已經(jīng)忘光光了。
她翻翻白眼，就知道。“那鄔米迦聯(lián)系過你沒有？”
“聯(lián)系什么呀，有什么可說的，每次和她通話，只能問，下一站飛哪啊，哦，巴黎，下一站呢？哦，舊金山，下一站呢？哦，泰國……知道的，知道我是在和空姐女朋友打電話，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在跟攜程網(wǎng)站訂機(jī)票呢?！?br/>
“哈，哈，哈……”她干笑。
“再說已經(jīng)分手了，對吧?！?br/>
“分了五百多回沒有分掉的鄔米迦？”
“行了，不要提她了。你呢，那位前男友，回來找過你沒有？”他指指她，“你說你，還想找什么樣的？人家IT男多好，我倆電腦壞了，他全都管修。人老實，又省吃儉用，褲腰帶縮在咪咪下面，一百年穿同一種款式的襯衫，背同一只雙肩電腦包，安全感爆棚，你把人家扔了，大雨天在你家樓下站了一夜……真是作孽啊……”
“大概是的。我聽不出來你有一句是在夸他?！?br/>
“我真心的?！?br/>
“切，那我問你，你知道你自己喜歡什么樣的？鄔米迦不好嗎？她是我見過最配你的女人了，雖然長得沒你漂亮，可人有氣質(zhì)啊，工作好，外語好，脾氣好……”
“你在念她的求職信?。俊?br/>
“總之我挑不出來她一點毛病，你為什么要和她分手呢？”
“什么都好就應(yīng)該在一起了？戀愛是需要chemist
y的?！?br/>
“兩個人互相喜歡不應(yīng)該在一起嗎？我覺得你們互相很愛對方啊，什么chemist
y，相愛容易相守難，兩個人之間需要的是緣分！”
“說到點上了，相愛容易相守難。”他翻了個身，吃了塊印度飛餅，然后沒完沒了地照鏡子，“你說我怎么就吃不胖呢？臉蛋，完美；五官，完美；身材，完美；性格，完美；十全十美?！?br/>
“你別這樣，我快想起鳳姐和馬里山了?！?br/>
“呸！我很低調(diào)的，也就在你面前，20年的交情，我當(dāng)你是我的一個分身?！?br/>
“大概是的，要長得像你，我大概要去韓國動80多刀?！彼?。
他也笑，終于把話題扯開了。此時此刻，他沒那么想聊鄔米迦。
她揉揉鼻子，“今晚你沒去藏情玩？”
“什么藏情，天天去有什么意思？”
果然他沒放在心上，應(yīng)該根本就沒聽進(jìn)去，沒記在腦子里。她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沮喪，表情淡淡，這是她在他面前最習(xí)慣戴的一張面具，合適的就像天生長在那里。
電話忽然響了，她拿起手機(jī)，是條短信；隨即他的手機(jī)也響了，同一條短信。
“請各位同學(xué)于明天下午14：00抽空參加莊志明同學(xué)的葬禮，浦東殯儀館海棠廳。詳情面聊。老蘇州路小學(xué)班長周韻?！?br/>
“莊志明死了？！我覺得我們的人生才剛開始，他已經(jīng)死了？！”
“那是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90后看我們都是黃土埋半截的人了好嘛?！?br/>
“大概是的。哈……莊志明死了……你還記得伐，小學(xué)的時候他最喜歡纏著我倆玩，拍照的時候也非要擠在我們中間，胖得跟無錫大阿福一樣，一擠進(jìn)來，我倆就隔開老遠(yuǎn)。讀書的時候，每次換座位，他也非要跟我們倆坐，不是你同桌，就是我同桌，結(jié)果我倆也從來沒坐在一起過……就是這個家伙誒，我現(xiàn)在抽抽鼻子都能回想起他一身汗和牛奶的味道，死了？”連波西有點懵，不耐煩地?fù)芰藫軇⒑！?br/>
葵沒有說話，她當(dāng)然記得。
但她沒有說什么。
“喔喲，心情一下子好差。數(shù)數(shù)我認(rèn)識的朋友里，前前后后死掉有四個了。我認(rèn)識的人怎么都這么薄命的？”他站起來，“明天我要去問問班長怎么回事。”
“你有空去?。俊?br/>
“去嘍，你呢？你肯定去的呀，你最心軟了，看見花瓣掉在地上都想撿起來埋的……”
“大概是的！你全家才葬花呢！”
“嗯嗯，不說了，心情好差，我要回家睡覺。”他朝門外走。
她也不送，“把門帶上?！?br/>
“嗯嗯，別忘了西瓜和關(guān)水籠頭啊?！?br/>
“我靠，你走過去不會關(guān)??？！”
一會兒，水流停了，砰地一響，門關(guān)上了，快步下樓梯的聲音。
她不由自主站起來，走到窗口，輕撥窗簾的手，手腕上的確是兩道清晰的黑色蕾絲紋身，沒有什么特殊的含義，只是喜歡。她看見他走出居民樓，頭也不回地走遠(yuǎn)了。
連波西戴著韓版爵士帽，帽沿壓得很低，一身黑色休閑套裝，無袖翻領(lǐng)馬夾配垮褲。臉上帶一幅雷朋的蛤蟆墨鏡，遮掉了他的眼神和情緒。他走進(jìn)大門，立刻被過去的一堆女同學(xué)盯上了，但他徑直走向葵，葵正哭得稀里嘩啦，鼻子通紅，揉在臉上的餐巾紙已經(jīng)濕透了。
“喂，不是吧，你哭成這樣干嘛？”他嚇一跳，壓低嗓子問她。
內(nèi)疚……她心里答，畢竟她親手把莊志明從照片里剪掉過，剪剩的還用打火機(jī)燒掉了，這很不吉利。她越想越難過，只能繼續(xù)哭。
“嘿，波西?！卑嚅L周韻挪到他身邊，扯扯他的衣袖，“真是難得，平常只好在時尚雜志上看看你的照片了，“每次同學(xué)聚會都不見你來，把我們都忘光啦？”
“誒……”連波西撓撓額頭，覺得在這場合聊這些沒意思，莊志明的家人各個都哭得死去活來的，包括身邊的葵，更是難過得莫名奇妙，“我說，他怎么了？怎么說沒就沒了？”
周韻示意他湊近一點，附在他耳邊說道：“你沒發(fā)現(xiàn)他老婆沒來嘛。他結(jié)婚三年了，剛有孩子，老婆坐月子的時候熬不住，出去玩，一夜風(fēng)流后染上HIV，老婆知道了堅決鬧離婚，他一時沒想開，上禮拜在萊福士跳樓了?！?br/>
“上禮拜在萊福士跳樓的那個就是他啊……我當(dāng)時就在樓下蒂凡尼理發(fā)誒……”連波西暈了，“人是砸在酷圣石的冰柜上，很響一聲，但我沒敢出去看……”
噓……葵瞪著他們倆個。
咳咳，周韻輕輕用手指掩住嘴唇，有點裝腔作勢，“怎么樣，葬禮結(jié)束后去喝一杯吧?！?br/>
“藍(lán)蛙？”
“當(dāng)然不是啦，大下午的嘛，喝什么酒?？Х葒D。你還真是一個玩咖誒?！敝茼嵉氖种冈谒直凵蠒崦恋卮亮藥紫?。
“就預(yù)感到你會來，特地帶了雜志讓你簽名的?！迸瑢W(xué)余美美從包里拿出雜志遞到波西面前。
“又不紅，簽什么名呀?！辈ㄎ鲾[擺手。
“我也要，可我沒帶什么紙本誒，要不你簽我名片上吧?！卑嚅L周韻急忙拿出名片，順便送了一張給波西：“常聯(lián)系哦?！?br/>
“喲，株式會社，總經(jīng)理秘書，混的很不錯嘛，聽起來就是很被人疼的工作哦?！?br/>
“討厭啦。哪有你們明星被人疼呢？”
“大概是的，我可連小明星都算不上，完全沒有名氣。只有你們認(rèn)識我，一堆模特里可以指出我是哪一個?！彼?，面前忽然是六、七張名片，都是在座女同學(xué)們遞過來的。
葵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有氣無力地喝芒果星冰樂，哭得沒力氣了，其實用不著這么傷心吧……誰知道一哭就收不住了?？墒茄矍斑@堆人真過分，一離開殯儀館，焦點和話題就沒有離開過連波西，沒有人再去管別的男同學(xué)，更沒人管莊志明，曾經(jīng)的同學(xué)在焚化爐里，帶著他不得已的尷尬與傷心被燒成了煙和灰。沒有人再關(guān)心。
葵懶得聽這伙人聊天調(diào)情，拿出手機(jī)來發(fā)微博，“今天參加了小學(xué)同學(xué)的葬禮，希望他的罪與苦在天堂得到寬恕和寧靜，愿他安息。”
幾分鐘后有人回復(fù)，“嗯，是的。[蠟燭]”
留言人，POSEY。
她抬頭看了看他，他剛擱下手機(jī)，對她平靜地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