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霍景曜分明知道,自己手里拿的這張照片,從背景里就能夠看出,最少也有四五十年的歷史了,他甚至會懷疑,這是曉蝶什么時候,拍著玩的照片。
霍景曜猛然抬頭望向父親,目光中充滿了不解。
“這是誰?”
霍茂山沉默了好久,終于慢吞吞的說了一句:“這是你爺爺曾經(jīng)喜歡的那個女人?!?br/>
霍景曜頓時默了。
爺爺年輕的時候一直有一個喜歡的女人,愛了整整一輩子,也因此和奶奶鬧了一輩子,這在霍家,一直是一個眾所周知的秘密。
即使如霍景曜,霍宸這樣的小一輩,也從小就知道。
爺爺和奶奶是政治聯(lián)姻,奶奶喜歡了爺爺一輩子,可是當年,據(jù)說爺爺是被他的父母從外地綁架回來參加的婚禮。結婚后,更是被鎖在家里,整整半年沒有讓他出房門一步。
爺爺和奶奶生活了快要有一輩子了,可是也做了一輩子的怨偶。兩個人常年分居在不同的城市,甚至不同的國家,偶爾見上一面,用不了三天,就一定會大吵一架,然后一定會有一個人離家出走。
他們吵架的次數(shù)實在是太多了,以至于當年的恩怨,連芝麻大點兒的事,也被他們吵得恨不得全家族的人都知道了。
這也是為什么霍家這么家大業(yè)大,霍老爺子這一枝真正的嫡系里,就只有霍茂山這一個繼承人。
甚至連霍景曜有時候都要陰暗的想,如果不是為了霍家必須要有繼承人,恐怕爺爺這一輩子都不會碰奶奶一下吧?
而現(xiàn)在,看著這張和曉蝶長得一模一樣的臉,霍景曜只覺得嗓子干澀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他當然能夠明白,在奶奶看到曉蝶的那一瞬間,為什么會忽然變了臉色。
霍景曜心里一涼。
可是,他又不能不試圖爭?。骸鞍?,只是長得像而已,這個世界上,長得相像的人實在太多了,一張照片,并不能證明曉蝶和這個女人有什么關系?!?br/>
霍茂山抬眼望著兒子,那目光,洞察秋毫,讓霍景曜自己都沒有辦法自圓其說。
“我們現(xiàn)在是沒有辦法證明蔣曉蝶和當年的岳家到底有沒有關系,可正是因為如此,你才更加不能娶她。當年霍家和岳家的恩怨,你不是不知道。雖然現(xiàn)在岳家已經(jīng)沉寂,可是誰知道他們的后人究竟躲在什么地方?又在策劃著什么樣的陰謀?”
“如果蔣曉蝶真的是岳家的后人,她根本不可能進霍家的家門。即使我們不追究,岳家的后人也絕對不會放過她?!?br/>
“我不能因為這樣一個女人,讓我們的家族再次置身于動蕩之中?!?br/>
當年的事情,霍景曜其實也知道一些。
爺爺愛上的女人,是霍家當時競爭對手的女兒,這本身就已經(jīng)犯了大忌。可是爺爺在自己都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家人綁架回家,一走就是半年,除了后來傳出的婚訊,完全沒有給女方留下只言片語。
而那個時候,岳家的女兒已經(jīng)有孕。在那樣的時代,這種情況自然是能夠將人之至也死地的,所以爺爺這邊還沒有被放出來,那邊他的愛人就已經(jīng)跳河自殺,一尸兩命……
岳家家主的獨生女兒就這樣死了,還是在這樣不光彩的情況下。這種羞辱,岳家當然不能忍!從此,霍岳兩家正式結下死仇,這一鬧就是很多年。
當年兩家鬧得很兇,雖然后來爺爺多次去岳家想要求和,但是因為雙方死傷眾多,已經(jīng)完全沒有了轉圜的余地。
鬧到最后,兩家基本上兩敗俱傷,霍家是在那個時候被趕出了國,而岳家則留在了國內,可是后來的日子也不好過。經(jīng)歷了一次次的動蕩,家族人數(shù)驟減,據(jù)說后來嫡系子弟也出了國,但是究竟到了哪里,并不被外人所知……
當年的事情,霍景曜雖然知道,可是真的沒有放在心上。雖然此刻他已經(jīng)認定曉蝶媽媽可能真的是岳家子孫,但是這又怎么樣?他根本不在乎!
別說當年兩家所謂的仇怨,經(jīng)過了這么多年,早就應該煙消云散了,就算將來因為曉蝶的原因,岳家真的找上門來,難道他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嗎?
可是他這樣的理由,霍茂山自然是不會接受。先不說岳家會不會因為蔣曉蝶找上門來,單單是她那張和岳家當年的大小姐長得一模一樣的臉……霍茂山都不能想象,如果自己的兒子將她娶進門,自己的母親將如何自處?
當年的岳家大小姐是母親心里永遠的一根刺,刺了她大半輩子。現(xiàn)在老了老了,做兒子的,怎么能再在自己母親的心里,戳上一把刀?!
父子二人各執(zhí)己見,誰也說服不了誰。
而此刻,蘇千影坐在霍景曜的別墅里,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她不敢想,如果霍家人不愿意承認她,那該怎么辦?
她對霍景曜是真心實意的,是想和他相伴一生的。如果因為他們家人不承認而被迫分手,蘇千影不會愿意。
可是,一笑置之?當做這些事從來沒有發(fā)生過一般繼續(xù)和霍景曜在一起?蘇千影覺得自己也做不到。她受夠了不被戀人家庭認可的日子!
不,她一定要努力,用自己的誠意讓霍家人接受她!
想著想著,蘇千影不知不覺卷縮在沙發(fā)上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當蘇千影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霍景曜那張放大了的清雋的臉。他正彎腰將她抱起,看到她醒了,微笑著在她的臉頰上吻了一下:“怎么不去床上睡?連個毯子也不蓋,不怕感冒?”
看著他的笑臉,蘇千影覺得心情好了許多,她揉了揉眼睛,問道:“幾點了?你和你父親談的怎么樣了?”
“快要吃晚飯了。”
聽了蘇千影的問話,霍景曜只覺得心里一陣陣隱隱的發(fā)痛,可是他的臉上卻顯得那么若無其事:“你去洗把臉,我讓他們把飯端過來?!?br/>
看他對于自己的問題避而不答,蘇千影只覺得一顆心瞬間沉入谷底,可是她并不想放過這個話題。
“你父親還是不能接受我嗎?原因到底是什么?”
“什么接受不接受的,我爸那個人,就是這個性格,一輩子謹慎慣了,從來不會輕易的相信一個人。你們多接觸接觸就好了,別擔心。”
說著就開始催促蘇千影去洗臉,過來吃飯。
霍茂山雖然目前還不是霍家的家主,可是他畢竟是霍老爺子的獨生兒子。所以,雖然這只是他的五十六歲生日,連個整生日都不是,來賀喜的人也源源不絕。
作為霍茂山唯一的婚生子,也是第一順序的繼承人,霍景曜既然回了霍家,自然也不可逃避的要參與一些應酬。所以,不管他有多不樂意,飯后,他也不得不將蘇千影一個人留在別墅里,自己趕回主屋。
雖然已經(jīng)吃過晚飯,可是外面還天光大亮,待在屋子里實在是無聊至極,蘇千影想了想,還是決定出去轉轉。
畢竟,不管霍家的人多不喜歡她,也沒有說過要關她的禁閉不是?
沿著門口的那個胡泊,蘇千影信步朝著上游走去。那里有一座小山,看上去風景還不錯。最重要的是,山并不高,來的時候,她還曾經(jīng)看到山附近有些不大的孩子走來走去,不像有什么危險的樣子。想來,應該并不是霍老太太提到的那些所謂的禁區(qū)。
蘇千影很明白,霍老太太那句提醒所言非虛,像霍家這種家庭,敵人一定比朋友多,就算家里有一些防范之類的也很正常。蘇千影可不想去觸那樣的霉頭。
走著走著,那條小路出現(xiàn)了一個三叉路口,三條小道望上去都沒有什么區(qū)別,全是一樣的小徑,兩邊種滿了各種喬木。
站在路口,蘇千影不由得有點糾結。
就在這個時候,一顆小石子忽然落在了蘇千影的面前,她抬頭往上看,這才發(fā)現(xiàn),就在距離她不遠處的那棵合歡樹上,居然坐著一個看上去不過五六歲的小男孩兒。
此刻,小男孩一臉的驚恐,眼睛中甚至還帶出了淚花:“姐姐,姐姐,你抱我下來?!?br/>
蘇千影愣了一下:“你是怎么上去的?”
她的話音沒落,上面的小男孩忽然哇的一下哭出了聲:“嗚嗚,嗚嗚……我,我是跟堂哥,堂姐他們一起來玩的,他們都不帶我……嗚嗚,我自己跟過來……結果,嗚嗚,他們就把我抱到樹上,然后都走了……嗚嗚,嗚嗚……”
小男孩越說越委屈,一邊哭一邊用衣袖使勁兒的擦著眼睛。
蘇千影驟然心軟。
望著這個小男孩,她忽然想起了郁煬小的時候。那時候他年齡小,又有自閉癥,在孤兒院自然受盡了欺負。他們每次玩游戲的時候,都故意排擠他,不是把他的鞋扔進臭水溝里,就是將他推到地上……而他又不會說話,只會一個人偷偷的哭。
想到這里,蘇千影實在是沒有辦法看著這么小的孩子就這樣抹眼淚,忍不住的想幫他。她上前一步,溫柔朝男孩子伸出了手:“別擔心,姐姐抱你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