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寂初之時,天雷動,千羅剎落地成峰,青黛蔥林之間,傲于南國之巔。
因其主峰乃持劍鏗鏘女子石化之影,門中又多為女弟子,故曰——玉女峰。
故有亙古一說。
——南玉女,北蒼雷。東音天,西滅血。
可見,萬年更古之前,玉女峰是與音天門和滅血峰齊名的門派,當(dāng)年的風(fēng)華絕代,自可窺見一斑。
爾今俯瞰全峰,雖高山流水之景潺潺不斷穿梭于其間,卻少了當(dāng)年的云霧遮天仙氣久盤不去之景,僅有金鐘長鳴之聲聊慰當(dāng)年恢弘之勢,令人唏噓感慨萬千。
蒼木墨染之間,猶可見孔雀石階萬層蜿蜒而上,綿延至峰頂,止于巔峰之處一宮殿閣宇朱門之前。
宮羽翎鐺于寒風(fēng)中搖曳作響,清脆的宮鈴之音靡靡而散于整座藍綠色孔雀石宮殿上空,揚灑起風(fēng)塵的過往無數(shù)。
一束陽光從宮殿朱門之外直直地透射而入,投影在正殿之上的金色鑾座之上,一位端坐閉目養(yǎng)神華服加身的女子微微側(cè)了側(cè)身,將手中的泛黃畫卷輕放于一旁的紫檀案幾之上,一縷淡紫色熏香從年代久遠的畫卷之上拂過了煙塵。
畫卷之上躍然浮現(xiàn)著一位面容姣好英姿颯爽的長發(fā)女子,手持一面精致古色銅鏡,立于群峰之上,目視遠方的蒼痍,衣帶飄揚飛舞,亂了身后的千山萬嶺,拂去了眼前的萬物凋零。
“紅捻見過尊座!”
清脆的一聲話音落下,紅捻手持昆侖鏡單膝跪于鎏金紫案地毯之上,目光低垂,不敢逾越半分。
“紅捻,你手中所持,可是本門神物——昆侖鏡?”空念師太微閉的雙眼緩緩睜開,掃過了紅捻手中所呈之物,波瀾不驚。
僅僅只是將拂塵重新?lián)Q了個方向,甩向了另一邊,又氣定神閑地閉目養(yǎng)神了起來。
“回稟尊座!正是本門神物昆侖鏡無誤!紅捻自愿呈獻于尊座,以助尊座恢弘當(dāng)年玉女峰盛景,受三界朝拜!”
紅捻雙手將昆侖鏡托于頭頂之上,呈跪獻之姿,虔誠萬分!
一旁的道姑模樣的女弟子,小跑至臺階之下,恭敬地接過昆侖鏡,彎腰屈身呈于空念師太面前,不敢多言一句。
空念師太這才睜開了雙眼,仔細端詳了一番此物,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后,才伸出了手,將昆侖鏡納于身前。
“確是昆侖鏡無虞。紅捻,此次你功不可沒,為師將日后玉女峰尊座之位傳于你,望竭盡心力,為玉女峰光復(fù)大計,不遺余力?!?br/>
空念師太目光里帶著期許,嘉獎著她這個向來引以為傲的弟子,果然沒有辜負她的重托。
“是!紅捻謝過尊座厚愛!日后定當(dāng)竭盡全力,輔佐尊座,恢弘大業(yè)!”
字字肺腑,響徹大殿,傳至萬階孔雀石之下!
“傳我宮羽令,即刻于祭壇之上,舉行大典?!?br/>
空念師太對于紅捻的回答頻頻點頭,一聲令下,身邊的小道姑便急匆匆離去,宣告這項旨意。
她這個徒兒,向來是七巧玲瓏剔透得很,倒是百年來難得一見的人才,不枉費了自己在她身上傾注的心血。
“弟子紅捻,叩謝尊座!千秋萬載!”
一記叩拜后,再抬頭,紅捻眼中已是落滿光芒。
***
祭壇。
藍天昭昭,金光鋪瀉,旌旗飄揚,空念師太巍然立于祭壇之巔。
神壇之下,跪拜了一地的道姑打扮的女弟子,叩拜著等待著大典的開始。
自昨日起,弟子之間就開始盛傳著流言——門中一位叫紅捻的女弟子竟然將門派中丟失了千百年的昆侖鏡尋回,尊座對此女甚為倚重,甚至當(dāng)場立下了旨意,將要待自己退位之后由此女來掌管整個玉女峰。
凡是原本不見經(jīng)傳的小人物一旦走上神壇,都會被背后指指點點,議論紛紛上幾日,自然,立下如此顯赫功勞的紅捻,難免會成為女弟子們茶前飯后的談資。
因此而產(chǎn)生的眾多版本紛至沓來,令人目不暇接。
“據(jù)說,這紅捻根本不是什么小人物,她是鳳莊的下一任莊主,不過因為鳳莊和龍族在萬岳崩塌時同日被埋沒,才淪落到玉女峰來當(dāng)一名女弟子。”
“哪里啊,更有甚者說,音天門首座的得意弟子莫天跟她還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關(guān)系呢……”
“據(jù)說魔尊竟然還曾經(jīng)與她同進同出!”
“她不會是尊座的私生女吧……”
“噓!你找死??!敢說這種話!”
流言是越來越離譜,且在女弟子中早已形成了默認的共識——這紅捻,并非簡單人物。
三遍金鐘長鳴后,空念師太威嚴地掃視過了跪拜在地的女弟子,眼神里滿是殷切的期望神色,終于,緩緩地,開了尊口:“昭昭玉峰,郎朗天日?;袒糖?,浩浩吾疆!”
“浩浩吾疆!”
旌旗動,大典在空念師太的拂塵寇然落下時,拉開了帷幕。
“今日,我玉女峰在此舉行大典,事由勢必在場弟子都已有所耳聞!”空念的神色頓了頓,難以掩飾心中的激動與渴望,目光灼熱地望向了遠方繼續(xù)慷慨陳詞道:“那便是——我玉女峰消失匿跡千百年的昆侖鏡!終于回到了我門派之中!”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我玉女峰千百年前的盛況,畢將在你我有生之年,重現(xiàn)于三界之中,耀我華威!”
空念師太手中的拂塵重重地指向了原處的最高峰——那里是一塊女子的石化神像!
空念師太的眼神里溢滿了無尚的尊崇和絕對的向往!
眾弟子皆振臂高呼——“耀我華威!耀我華威!耀我華威!”
呼聲響徹整片玉女山群,在空曠的空谷之間來來回回浩浩蕩蕩地回響了一遍又一遍!
終于,空念師太伸出了左手,于空中滿意地做出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神采飛揚地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紅帛輕掩的一輪圓廓上!
大風(fēng)吹過紅帛,蕩漾起紅色的漣漪無數(shù),彰顯著紅帛下的絕非等閑尋常之物!
在眾弟子抬頭莊重?zé)o比的瞻仰目光中,空念師太拈過了紅帛的一角,振臂一揮,紅帛隨大風(fēng)肆意飛舞而揚向了湛藍的高空天際!
在萬丈陽光的投射下,一面精致華美絕倫的鏡面華貴地出現(xiàn)在眾弟子的眼前,折射出古銅色的萬里光芒,將整片玉女峰染成了高貴的金!
“如爾等所見!正是——昆侖鏡!”
空念師太神色已然激動無比,聲如雷霆地宣告著圣物的歸來!一個璀璨耀眼的時代終將在萬眾矚目中華麗地歸來!
眾弟子目瞪口呆地呆滯了一秒后,心中的向往和折服爆發(fā)成了地動山搖的吶喊揚威聲!
——“昆侖鏡!昆侖鏡!昆侖鏡……”
浩浩蕩蕩,環(huán)繞著整座玉女峰一聲更比一聲鏗鏘有力綿延萬里!
“這將是我玉女峰成派以來的歷史時刻,將會被后人永遠地提起瞻仰!你們在場的每一位弟子,都將因此而殊獲榮光!”
——“榮光!榮光!榮光!”
大風(fēng)揚起了沙塵,卷起了千層浪,蕩于天際的浩瀚江邊!
“爾等!可愿追隨本座重振本派昔日華威,榮耀加身冠譽題名千秋萬載!”
拂塵點過之處,皆是慷慨激昂振臂高呼難以自制之態(tài),高喝齊呼——“千秋萬載!榮耀加身!千秋萬載!榮耀加身!”
空念師太居高臨下而望去,萬丈之高的孔雀石臺階上跪滿了玉女峰的弟子,如同蔥蔥郁郁的大樹,正在次第舒展著自己的枝芽,繁茂郁蔥地擎開了整個偌大的千年樹冠,風(fēng)雨欲來巍峨屹立不動!
幾年?幾十年?還是幾百年!
這樣的盛況!已經(jīng)多久沒有在玉女峰上呈現(xiàn)!沉寂了百年的雄獅,終將高貴華麗地以萬眾矚目的姿態(tài)蘇醒,吼于南海之巔,浪起拍岸千層尺!
空念師太無比享受地閉上了雙眼,任由一聲高過一聲的聲浪在空谷之中回蕩響絕萬里!
終于,以這樣的方式,在她執(zhí)掌玉女峰尊座之位,打開了復(fù)興大業(yè)的乾坤之門……
愿上蒼垂簾,佑我玉女峰,復(fù)我往昔華彩依舊,往我坦蕩前路恩澤四海。
在大風(fēng)揚起的祭壇盡頭,紅捻一身緊致紅衣而站,目光深遠而悠長地目視著這朝拜的盛景,眼中盡是無盡的蒼茫。
被風(fēng)揚起的亂發(fā),拂過了她年輕白皙的臉龐,堅毅的神色卻在詮釋著張揚而內(nèi)斂的目光!
在她的視野范圍之內(nèi),展現(xiàn)而出的,豈止是萬座玉女峰!
驚濤駭浪拍向了南海之巔,濺起了浪花直擊天際,卷起了退潮急流萬里!
在這高聳入云的山巔,極目便是茫茫蔚藍大海的天邊,紅捻的眼里緩緩浮現(xiàn)出了一個絕美的身影,在水天一際的天邊,不沾風(fēng)雨塵埃地朝她淺笑而來……
興了朽木,亂了蒼穹,傾了容顏,覆了天下。
又如何?
終究,在眾弟子的高呼聲中,在空念師太的閉目享受中,在風(fēng)起云塵中,紅捻的雙頰邊,落下了一滴淚,劃過了她的嘴角,閉上了她的雙眸。
她終將會聽到潮水退盡的聲響,永沉海底,不再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