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桓昔好笑地望著腳步輕快、面帶笑容的管家,這位素來沉穩(wěn)得體的老管家,難得露出如此興奮的神色,似乎還有點迫不及待,他輕笑道:“趙伯,今天有什么好事發(fā)生嗎?”
管家微愣,隨即難為情地屈指擦過鼻尖,臉上的笑容卻未曾褪去:“小少爺,有好事發(fā)生的不是我,而是小少爺您,我可以向您保證,明天的壽宴,小少爺絕對是最耀眼的那一個?!?br/>
“哦?”覃桓昔語氣輕揚,倒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管家笑了笑,不再多言,這樣的驚喜說出來就沒有意義了,還是需要小少爺親自體會,他帶著覃桓昔上了二樓,經(jīng)過長長的過道,最后在過道盡頭的房間外停了下來,他敲了敲門,恭敬地道:“老爺,小少爺來了?!?br/>
“進來?!狈块g里傳來老爺子中氣十足的聲音。
管家立刻打開門,側(cè)身讓覃桓昔進門:“小少爺,請!”
覃桓昔走進房間,好奇地打量房間里的擺設(shè),幾十架名貴的小提琴擺滿了整個房間,這里顯然是老爺子最為寶貴的收藏室。在這具身體的記憶里,老爺子對這間收藏室十分重視,平時不允許任何人隨意進入,就算是原身,過去的二十年,也只進來過兩三次。
“爺爺!”覃桓昔收回視線,站在原地向老爺子問好。
“來了!”老爺子放下手中撫摸著的小提琴,招呼覃桓昔到他身邊,待覃桓昔走近后,又轉(zhuǎn)身走到墻邊,將其中一個柜子推開,柜子后面竟然還有一扇門,他打開門走了進去,“桓昔,跟爺爺進來?!?br/>
覃桓昔勾唇笑了笑,這間收藏室還另藏玄機呢,不過老爺子的收藏品確實不少,這里收藏的每一架小提琴都價值不菲,甚至還有幾把出自世界最著名的三大小提琴巨匠之手,更是價值連城。
覃桓昔走進里間,里間的裝飾非??季?,一眼就能看出主人對收藏之物的無比重視,他看著老爺子取出一個上了鎖的箱子,解鎖幾道密碼后,從箱子里拿出一把古樸的小提琴,他驚訝地睜大眼睛:“斯特拉迪瓦里?”
就算是已經(jīng)做好了心理準備,老爺子突然將他帶來收藏室,又是第一次允許他進入里間,必然是有什么東西要給他看。但是此時此刻覃桓昔仍然激動得無以復(fù)加,在他繼承的記憶里,他知道老爺子有一把珍貴的名琴,平時不輕易拿出來示人,連原身也只是在小時候匆匆見過一次。
老爺子年輕的時候,也是備受世界矚目的小提琴演奏家,有一把從不離身的小提琴,老爺子把這把小提琴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要珍視。
在覃桓昔很小的時候,老爺子就摸著他的頭告訴他,這把琴是爺爺最好的伙伴,陪伴他度過了最孤獨的時刻,又陪伴他站上了一個又一個耀眼的舞臺。如果沒有這把琴,就沒有當年的他,是他的這位伙伴,給他帶來了無上的榮耀和尊嚴。
“她有一個很美很動人的名字——black diamond!”
“黑色鉆石……”
老爺子像是對待無價之寶那般,恭敬、溫柔、神圣地撫摸著琴身,眼中飽含著無法抑制的狂熱,直到許久他才將小提琴遞給覃桓昔:“只有配得上她的人,才可以使用她,這輩子若是找不到與她的尊貴足以匹配的人,等我離開這個世界時,我寧可將她同我一起埋葬?!?br/>
覃桓昔努力克制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小提琴,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阿馬蒂小提琴和瓜爾內(nèi)里小提琴,是世界上最著名的三大小提琴,但并不是每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都擁有如此珍貴的價值。
覃桓昔本就是個熱愛小提琴的人,從小就聽說過這把小提琴的眾多傳奇故事,“黑色鉆石”的第一位主人自然不是覃老爺子,可以說黑色鉆石在覃家也傳承了幾代,最后就到了覃老爺子手里。
覃老爺子從世界舞臺退下來后,人們已經(jīng)很久沒有看到過黑色鉆石了,原本覃桓昔以為能夠繼承黑色鉆石的人會是他的父親。父親曾經(jīng)在一次大賽上用過這把琴,那場比賽也讓父親一夜成名,可是父親和母親早在十年前就意外去世了,之后的十年,黑色鉆石就再也沒有出現(xiàn)了。
“爺爺,我真的可以用她嗎?”覃桓昔仍有點不敢置信。
他也有一把屬于自己的好琴,正是出自于阿馬蒂家族,也是覃老爺子送給他的生日禮物,陪伴了他十幾年,但無論如何也無法和黑色鉆石相比。他不奢望將來可以擁有黑色鉆石,但有生之年如果可以用這把小提琴上臺演奏一次,那也此生無憾了。
覃老爺子笑得萬分慈祥柔和,愛憐地撫摸著覃桓昔的頭:“不然爺爺為何讓你們相見?”
“真的可以嗎?”覃桓昔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要跳出胸膛了,睜大的眼睛充滿期待。
覃老爺子忽然爽朗地笑了起來,戲謔地笑道:“不相信?不相信現(xiàn)在就可以試試?!?br/>
覃桓昔定定地望著老爺子,在老爺子鼓勵的目光中,他用力點了點頭。隨即他神色一變,認真而莊嚴地輕輕架起小提琴,指尖微涼的觸感,讓他幻覺有一道無比神圣的光芒,通過指尖傳遍了他的全身。
《佛羅倫薩之夜》中曾經(jīng)如此描述世界上最著名的小提琴大師帕格尼尼的小提琴演奏:在這琴聲里,蘊含著一種無以名之的神圣激情,時而神秘地顫動著如柔波細語,叫人幾乎聽不見一些兒聲息;時而又如日夜的林中號角,甜美得撩人心弦;最后卻終于變成了縱情歡呼,恰似有一千個行吟詩人同時撥動琴弦,高唱著昂揚的凱歌。這樣的妙音,你可永遠不能用耳朵去聽;它只讓你在與愛人心貼著心的靜靜的夜里,用自己的心去夢。
這一刻,覃桓昔忽然明白了這是一種怎樣的體會和心情,從黑色鉆石發(fā)出第一個音的時候,他就明白了、沉醉了、著迷了。他無法自拔地沉浸在黑色鉆石的琴音里,他全心全意地投入,仿佛稍有一絲一毫的不專心,那都是對黑色鉆石的褻瀆。
覃氏大宅另一棟別墅里,輕輕柔柔地傳出一陣婉轉(zhuǎn)動人的旋律,正當傭人們不由自主地沉浸在悅耳的琴聲中時,下一秒?yún)s傳來一聲極其刺耳的音律,緊接著“哐當”幾聲,有什么東西砸到了地上,接著又是幾道胡亂砸碎物品和踢打家具擺設(shè)的聲音,其中夾雜著玻璃杯子和瓷器的碎裂聲。
傭人紛紛從琴音制造的美夢中驚醒,驚慌失措地散開,各自忙碌去了。
覃斯語掐著桌沿的手指尖發(fā)白,原本精致美麗的臉龐,此時因為憤怒而顯得扭曲猙獰,她雙目刺紅,拼命隱忍才沒有大喊出聲,瞪著躺在一片狼藉中的小提琴,通紅的雙眼仿佛要滴出血來。
覃桓昔!
都是因為覃桓昔,若不是因為他,她早就成為覃家最出色的小提琴家了,原本以為她終于不用生活在覃桓昔的陰影下了,不管是老天有眼,還是天妒英才,只有覃桓昔消失,她才能真正地活出自我。
可是,覃桓昔不是已經(jīng)變成植物人了嗎?醫(yī)生不是說醒來的可能性很低了嗎?老天為什么不及時將他收走?為什么要讓他再次醒來?自從覃桓昔回來后,她好不容易得到的榮耀,又遠遠地離她而去,連參加壽宴的機會都要被他剝奪,她怎么能甘心?
“斯語,怎么回事?”朱霞走了進來,看到滿地的玻璃和陶瓷碎片,她立刻皺起了眉頭,本就神色嚴肅的臉龐立刻變得面無表情,尤其是看到隨意丟在桌子上的小提琴時,憤怒油然而生,“你就是如此對待你的琴?”
“媽,我……”覃斯語對上母親的憤怒,心生膽怯,她轉(zhuǎn)頭望著躺在散亂的物品堆里的小提琴,甚至還有打翻了的水杯,此時正沿著桌角往下淌水,她慌忙奔過去,將小提琴拿起來,小心地抱在懷中。
“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覃斯語拼命搖著頭。
朱霞輕輕嘆了口氣,輕柔地撫摸著覃斯語凌亂的發(fā)絲,將蓋住半邊臉的發(fā)絲整理在耳后,露出一張漂亮的臉蛋,她嘆息道:“斯語,若是你一直都是這副狀態(tài),別說爺爺永遠不會注意到你,你這輩子也無法超越覃桓昔。爸媽都知道你很努力,但是你這幾天的練習(xí),非但不在狀態(tài),還時常出錯……”
“媽!”覃斯語終于忍不住打斷自家母親的訓(xùn)話,哽咽著道,“媽,爺爺就是偏心,從小到大他的眼里只有覃桓昔,不管是比賽還是音樂會,每次都是覃桓昔優(yōu)先,他什么時候想到過我們可是覃桓昔的兄弟姐妹?什么時候給過我們表現(xiàn)的機會?還有,他嘴巴上說小提琴是我們的伙伴,而且他明明有那么多的好琴,明明知道從安堂哥一直想要那把阿馬蒂,明明我們都是他的孫子孫女,可是當年他還是把阿馬蒂作為生日禮物給了覃桓昔……”
“住口,斯語,你怎么可以這么放肆地大呼小叫,是想被你父親聽到嗎?我平時教給你的禮儀,你都忘記了嗎?不管發(fā)生什么事,都不可以忘記自己的涵養(yǎng)……”朱霞眉頭深鎖。
“涵養(yǎng)?”覃斯語嘲諷地笑了,“媽……你知道我為了明天的壽宴,是那么努力地跟著大伯練習(xí),我怕我跟不上,白天拼命纏著大伯,讓他多陪我練習(xí)幾遍,晚上回來還一個人練習(xí)到深夜。我不想讓爺爺失望,我一直在想,我終于等到了,終于可以讓所有人知道,覃家不是只有一個覃桓昔,還有我覃斯語。我也想成為爺爺值得驕傲的孫女,可是為什么?為什么連這個機會爺爺都要出爾反爾?他為什么要這么對我……”
朱霞望著女兒聲嘶力竭的哭喊,忽然想起剛才得到的消息,眼中恨意一閃而逝,隨即她收斂起所有的情緒,語氣溫柔地安撫著失控的女兒:“只要你足夠努力,總會有那么一天的……”
“努力?不會的……永遠不會有那一天了……”覃斯語將頭枕在母親的肩膀上,神情恍惚,留著淚呢喃。
朱霞抱緊女兒,輕輕拍撫,神色沉靜,眼中閃爍著意味不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