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許薔走到病房樓下時，便被錢螢截住了。
錢螢連珠炮般問了一堆問題，個個都讓許薔覺得頭大。
太多的事堆在她面前，許薔實在不想再安撫錢螢的心情了。
她依舊帶著墨鏡和帽子，被遮擋住的臉上寫滿疲憊。
錢螢再次追問：“你是不是在跟蕭綠談戀愛？”
許薔只是說：“我在聯(lián)系國外的專家了，今晚的飛機(jī)到葉城，給蕭綠會診。”
錢螢還想不依不饒，但看見許薔已經(jīng)拍拍她的肩膀，繞過她走向住院樓，終究還是沒有叫住她。
她的背影格外單薄。
錢螢一直覺得許薔過分削瘦，但今天乍一看過去，只覺得她如風(fēng)中落葉，下一秒就會倒下。
錢螢不由得想起方才的場景，她咄咄逼人，質(zhì)疑許薔對蕭綠不夠盡心。
許薔只是垂著頭，說：“她不想讓我陪著她。”
錢螢不禁想到：如果許薔真的和蕭綠在戀愛，那么……可能是蕭綠不讓許薔接近她吧。
*
許薔站在病房門口，輕輕推門進(jìn)去。
蕭綠很安靜，正躺在床上看電視。
許薔走到她身邊，發(fā)現(xiàn)蕭綠看的還是本地電視臺。
最近葉城最大的新聞莫過于許氏集團(tuán)的丑聞了，每天各種角度循環(huán)報道，許氏雖然行動迅速，已經(jīng)開始了公關(guān)，但依舊收效甚微。
許薔將帶來的粥放在床頭柜上，坐在蕭綠身邊。
許薔說：“我?guī)湍銕Я嗽绮汀！?br/>
蕭綠的眼睛依舊盯著電視，卻甜著聲音跟她說話：
“是什么呀？”
許薔松了一口氣，說：“你喜歡的雞絲粥?！?br/>
蕭綠說：“可惜我現(xiàn)在手不方便。”
許薔打開保溫盒，說：“我喂你？”
蕭綠終于轉(zhuǎn)過頭，定定的看了她半天，才說：“好呀?！?br/>
她神色有點怪，許薔倒是沒有在意。
許薔剛將勺子擺好，只聽見蕭綠輕輕的說：
“你去化個妝吧?！?br/>
許薔詫異的轉(zhuǎn)過頭，困惑的看著蕭綠。
蕭綠指指她的眼睛，冷淡的表情流露出一絲心疼，輕聲說：“你看起來太憔悴了?！?br/>
許薔將粥蓋上，笑道：“那你等我?guī)追昼姟！?br/>
她這幾天一直帶著墨鏡，都快忘記自己臉色憔悴。
所幸許薔習(xí)慣隨身帶著化妝包，只是簡單的上個粉底口紅，已經(jīng)顯得她精神了不少。
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許薔心想：可能我看起來太累了。
等她重新回到蕭綠身邊，蕭綠已經(jīng)關(guān)掉了電視。
許薔用勺子喂蕭綠喝粥，可惜蕭綠胃口很差，只吃一點點，便搖搖頭不肯再吃。
許薔說：“再吃一點點？”
蕭綠說：“真的不用了?！?br/>
過了片刻，蕭綠指指電視，說：“你想看嗎？”
許薔說：“我想看你?！?br/>
蕭綠沉默了，眼神下意識飄到自己的右手上，今天早上剛換過的藥，醫(yī)生和護(hù)士對她的問題避而不言。
蕭綠隱隱知道：她的手恐怕不會恢復(fù)了。
她最開始時看過自己的病歷本，即使后續(xù)恢復(fù)得好，她的手也只能維持基本功能，如果要像之前一樣，能夠做雕塑畫畫，幾乎是不可能的。
后來，她再也沒見過自己的病歷。
蕭綠看著身邊的許薔，問：“你知道我的手究竟怎么回事吧？”
許薔心里一沉，說：“不會有事的?！?br/>
她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專家團(tuán)隊，世界范圍內(nèi)最好的修復(fù)團(tuán)隊，總會有辦法的。
蕭綠搖搖頭，說：“我知道了?！?br/>
正好有護(hù)士進(jìn)來，拿著一疊文件，對蕭綠說：
“明天有個專家會診，需要患者簽字，你的父母還是沒過來嗎？你自己簽？”
蕭綠點點頭，接過文件，翻看起來，順便解釋了一句：“他們很忙。”
看著蕭綠用左手歪歪扭扭的寫下她的名字，護(hù)士接過文件，沒再問什么，轉(zhuǎn)身出門。
蕭綠對許薔說：“我跟他們關(guān)系不好?！?br/>
許薔笑著摸摸她的頭，說：“我知道?！?br/>
她總覺得蕭綠想說的不止這個，但許薔不敢問蕭綠究竟在想什么。
那個答案，恐怕會讓她崩潰。
蕭綠跟她閑聊了一會兒，終于問道：
“那個專家會診，是怎么回事？”
許薔說：“嗯？我不知道呀。”
蕭綠盯著她的眼睛，似乎是要從中看出真相，說：“是你聯(lián)系的吧？”
蕭綠看過她的治療計劃，從來沒提到過什么專家會診，況且她住在這里，完全是因為學(xué)校老師的惜才之心。
除了最開始打過幾個電話，之后蕭綠的父母再沒有過任何反應(yīng)。
蕭綠心想：習(xí)慣了，反正從來都是什么都不管。
一聽見護(hù)士說專家會診，蕭綠第一反應(yīng)便是許薔聯(lián)系的。
許薔說：“真的不是我?！?br/>
蕭綠輕輕一笑，說：“你騙不到我呀?！?br/>
她靠近許薔，蹭蹭她的臉頰，說：“為什么不肯承認(rèn)？”
許薔摟住她，說：“我覺得你不愿意。”
蕭綠靠在她的肩膀上，不讓許薔看見她的神色，只是輕輕的說：“對。”
她說：“我真的覺得，這件事跟你沒什么關(guān)系，你來看看我，陪陪我，已經(jīng)很好了，為什么要做那么多？為什么要幫我找專家？為什么要幫我報復(fù)許家？”
許薔沒說話。
蕭綠繼續(xù)說：“不麻煩嗎？”
許薔說：“不麻煩。”
她抱住蕭綠，認(rèn)真的看著她，說：“為你做的所有事都不麻煩。”
蕭綠卻是搖搖頭，說：“我不想讓你為我做這么多事。”
她看著許薔，只覺得欠了她太多。
蕭綠輕聲說：“我們分手吧?！?br/>
許薔早知道她會這么說，飛快的回答道：“不。”
蕭綠抬起頭，困惑的看著她。
許薔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緊緊抱著蕭綠，不肯松手。
許薔說：“無非是我為你做了這么多，你欠我的之類的，但是……我都是自愿的，不存在你欠不欠我，而且，就算你欠我的……”
她的目光里露出一點狠勁，咬牙切齒的說：“也是你該待在我身邊，你慢慢還?！?br/>
蕭綠點點頭，說：“我可以還你，慢慢還?！?br/>
許薔說：“所以我不會同意分手?！?br/>
蕭綠說：“是我自己的問題?！?br/>
她流露出悲傷的神色，輕輕撫摸著許薔的手，一路向上，停在許薔的臉頰，認(rèn)認(rèn)真真的描摹著她的五官，似乎是要將她的臉刻在心上。
蕭綠說：“我知道，我以后恐怕都不能畫畫了?！?br/>
許薔說：“我不介意啊?！?br/>
蕭綠說：“我介意，我討厭這樣的自己?！?br/>
許薔說：“可我喜歡任何樣子的你?！?br/>
蕭綠按住她的手背，說：“算我自私，我不想讓你看見我這幅樣子?！?br/>
許薔怔住了。
好半天之后，她才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說：
“在你心里，我是這種人？只因為你的才華而愛你？”
蕭綠說：“不是?！?br/>
許薔問：“那是為什么？”
蕭綠說：“因為我一無所有，而你什么都有。”
許薔幾乎都要哭了，她從來神采飛揚(yáng)的眼睛里含著淚水，讓蕭綠心如針扎。
許薔重復(fù)著她的話，說：“但我不介意啊?！?br/>
蕭綠只是沉默的看著她，堅決的等待她的回答。
許薔說：“我真的不介意，我覺得你很可愛，你有很多很多讓我著迷的地方，我真的想跟你一直在一起啊……”
蕭綠搖搖頭，說：“真的，分手吧。”
許薔說：“我不會像你想的那樣?！?br/>
蕭綠說：“我知道，你不一樣，但人都是一樣的，我不希望你以后討厭我?！?br/>
許薔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她問：“沒有別的辦法嗎？”
蕭綠說：“沒有?！?br/>
許薔問：“那我之后還能來看你嗎？”
蕭綠看著她的表情，終于松口了。
她說：“明天能陪我一起會診嗎？我害怕?！?br/>
許薔怔怔的看著她，點點頭，說：“好?！?br/>
蕭綠笨拙的幫她擦掉眼淚，說：“不要哭了好不好？”
許薔只化了一個簡單的妝，這下哭起來，妝容花得不成樣子，她一邊哭一邊用紙巾擦著眼淚，低聲對蕭綠說：
“憑什么不讓我哭，我失戀了好不好?！?br/>
蕭綠拿著紙巾，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許薔哭得更兇了，說：“我長這么大還沒被人甩過！”
蕭綠說：“對不起?！?br/>
許薔哭道：“我不要你對不起！”
蕭綠不知所措，只好呆呆的看著她。
許薔止住眼淚，眼睛紅彤彤的看著蕭綠，問：“你還喜歡我嗎？”
蕭綠干脆的點點頭，說：“喜歡?！?br/>
許薔說：“那如果你手好了，還能不能跟我在一起？”
蕭綠咬著嘴唇，不回答。
她從未想過這個可能，第一醫(yī)院治不好的病，難道還有別的辦法？
蕭綠想了又想，說出了這個億萬分之一的可能的答案：“能?！?br/>
許薔破涕為笑，將臉上的淚都擦干凈，說：“那說好了，拉勾勾?！?br/>
她幼稚的伸出小拇指，等著蕭綠跟她拉勾。
蕭綠哭笑不得，只好伸出她的左手，跟許薔拉勾。
拉完勾，許薔還強(qiáng)調(diào)道：
“說好了的，以后還跟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