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這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晚卻格外冷,林語軒放下手中擋雪的油傘，攏緊身上的墨綠色刻絲鶴氅，把雙手伸到嘴前哈了一口氣,又搓了搓,才撩開幕簾走進(jìn)屋里。

    “修和來了，外面可是下大雪了？”說話的是林語軒的同科,蘇州進(jìn)士龔嘉譽(yù)。

    “還不算很大?！绷终Z軒笑著道，“只是瞧著那勢態(tài),怕是要越下越大了，昀梓可是帶了油傘跟大氅？”昀梓是龔嘉譽(yù)的表字。

    “要是雪勢太大的話，自然會有下人送東西來?！饼徏巫u(yù)道,“趕緊叫人給你上一杯熱茶吧，今日老學(xué)士給咱們送來了許多舊奏章跟古書,我們要加緊時間謄寫了?！?br/>
    這個老學(xué)士便是殿試時認(rèn)為林語軒文章透露傲氣的那個學(xué)士，本就是個古板講究資歷的人，對著幾個新進(jìn)來的侍讀和筆帖式都是嚴(yán)肅得很，在場的幾個新人沒有一個沒被他訓(xùn)斥過，尤其是林語軒。所以他吩咐的事情幾個年輕人都會上趕著做完。

    “好的，我馬上就來?！绷终Z軒把手湊到炭盆上面好讓自己雙手暖和起來，才坐到桌前開始謄寫起來?？墒蔷退懔终Z軒看似認(rèn)真地抄寫中，其實他的心思已經(jīng)不知道去到哪里了。經(jīng)過一個月的尋找，他終于找到了當(dāng)初在金陵時被薛蟠打死的那個馮淵的一個老仆人，那個老仆人也愿意來京指證薛蟠。

    只是此事還得告訴皇上，一切都得讓皇上做主才是。林語軒吹了吹未干的墨汁，將謄寫好的這一頁放到一旁。進(jìn)了翰林院這幾個月，林語軒可是學(xué)到了不少東西，畢竟這里也有許多有才干的人，所以要小心謹(jǐn)慎多多學(xué)習(xí)才行。

    林語軒會以為皇帝知道他找到最重要的證人時，會立馬叫他動手，但事實并不是這樣。徒清澤只是叫他好生把這個老仆藏起來別叫人發(fā)現(xiàn)，便叫他不必再做別的事了。林語軒猜想皇帝是為了一擊即中所以才這樣吩咐，便應(yīng)承了下來。

    直到十天后，林語軒才明白徒清澤這樣做的原因——皇帝下旨，適齡的秀女必須在開年四月參加選秀，以充實后宮。

    林語軒得知這個消息后是真的被驚嚇到了。他的妹妹林黛玉過了二月便是十三歲，剛剛過了選秀的適齡線，按照皇帝的規(guī)定便是必須參加選秀的了。只是在林語軒通過前世的電視劇中了解到，選秀都是爭斗不休的，可林黛玉是個有些內(nèi)斂溫和的女孩子，他很擔(dān)心。

    林如海大概也得到了消息，所以已經(jīng)派人傳話說過幾天便會回來。

    “我記得薛家跟賈家都有女孩子適齡，是吧？”林語軒問道。

    “是的。榮國府的二姑娘跟薛家的姑娘都滿了歲數(shù)，只是薛家的那位姑娘是不能與咱們姑娘一同參加選秀的。”寶珠回道。

    “哦，因為她是皇商出身？”林語軒只想到這個可能。

    “大爺說對了。聽姑娘身邊的嬤嬤說過，皇商家的姑娘就算能參加選秀，也只能參加小選，也就是選進(jìn)宮里去做奴才的。而咱們姑娘就不同，是官爵家的姑娘，是要參加大選的，就算進(jìn)不了宮也可以得到皇上的賜婚，比薛家姑娘的身份要高貴多了?！睂氈榈?，“咱們姑娘身邊的嬤嬤就是見識多，我在嬤嬤身邊呆著也學(xué)了不少?！?br/>
    “姑娘身邊的兩個嬤嬤都是宮里出來的，哪里會不見識多廣？”林語軒笑著道，“好在妹妹這些年也是在嬤嬤的□下成長的，你去叫嬤嬤多教教宮里的規(guī)矩便是?！?br/>
    “是?！?br/>
    林語軒其實還有些擔(dān)心時間不夠，畢竟皇帝登基快兩年里，從未提起過選秀的事情。今兒忽然來這么一遭，估計很多人都忙著找教習(xí)嬤嬤。但是如今皇帝已經(jīng)下了旨意，所以即便忙亂也只能就這么辦了。

    “咱們姑娘聰慧得很，想必不會出什么差錯的?！闭渲橐娏终Z軒有些擔(dān)憂的樣子，便斟了杯熱茶遞給了他，“大爺是擔(dān)心過度了?！?br/>
    林語軒笑了笑，沒有說話。林黛玉才十三歲啊，要是進(jìn)了宮或者賜了婚，那不就是要嫁人了？一個十三歲的姑娘，放到現(xiàn)代就是個初一的學(xué)生，這著實讓林語軒有些接受不能。不過說起婚事，自從那次被恭親王這樣一攪和就沒了后續(xù)，他爹爹也再也不提跟秦家結(jié)親的事情，這倒讓林語軒松了一口氣。

    “爹爹快要回來了，記得叫宋林家的叫人打掃好主院?！?br/>
    “是?！?br/>
    這個新年人們都過得格外忙碌，既要去請教習(xí)姑姑教習(xí)嬤嬤，又要忙著打造首飾頭面，還要去布行購買布料。自從皇帝的旨意下達(dá)以后，巧致齋里的生意便大幅度提高了整整一倍有多，有時候甚至要忙不過來。林語軒跟柳湘蓮商量過了，干脆把幾個老師傅的家人都接到京城里，安排好房子讓他們一家團(tuán)聚。反正如今老師傅們都帶出了好些個徒弟，這些訂單叫那些徒弟做便是了。

    當(dāng)然，林黛玉的首飾肯定是安排老師傅一手一腳打造的。

    “哥哥給我送來的首飾，是不是太貴重了些？”難得今日林語軒休沐在家，林黛玉便帶著雪雁雪鵑過來，坐下喝了一口茶，林黛玉才問道：“我看著珠釵上的碧璽翡翠，比平時佩戴的都好很多?！?br/>
    “那是自然的，你進(jìn)宮選秀，代表的就是林家。我林家的姑娘要有氣勢也要有風(fēng)骨，給你的東西若不是最好的，只怕旁人還要輕視呢。”林語軒道。

    “我，我不想進(jìn)宮?！绷主煊裼行┎话驳乜戳丝戳终Z軒，下定決心道，“聽說宮里明爭暗斗極多，我怕?！?br/>
    “爹爹與我也不愿意你進(jìn)宮。旁人只看到宮里的風(fēng)光，哪里知道里面的險惡。爹爹與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回來，能不能指婚也不重要。只是你得記著，千萬不能丟咱們林家的臉面，有人輕視你或者貶低你的時候，盡管拿出咱們林家姑娘的氣度來就是了?！?br/>
    “好?！绷主煊裾啪`開笑顏。

    “你最近還得多聽聽嬤嬤的教誨，畢竟兩個嬤嬤都是宮里出來的，多聽些多記些也是有利的。”林語軒囑咐道，“記得叫你身邊的人多做些小荷包，以后打賞總會用到的?！?br/>
    “玉兒明白?！边@些事兒教習(xí)嬤嬤都跟她講過，本來這該是家里的女主人跟她講的，只是她爹爹沒有續(xù)娶，也難為自己哥哥為了她特意去詢問了這些事情，“哥哥對玉兒的好，玉兒都記著?！?br/>
    林語軒挑了挑眉，不知道為什么林黛玉突然這樣講。他只是從前看電視劇的時候偶爾看到這樣的場景而已，估計應(yīng)該差不離吧。

    “大爺?！绷州x探頭進(jìn)來，“外邊來了位十三爺，說是大爺?shù)南嘧R，大爺要不要出去看看？”

    十三爺？林語軒明白過來，便道：“把他請到花廳里吧，我換身衣裳就過去?！?br/>
    “哥哥要見客，那玉兒就先回去了。”林黛玉起身福了福身，披上女披便走了出去。

    “王爺怎么來了？”林語軒換了一身深藍(lán)色素面錦鍛袍子，笑著步進(jìn)花廳。

    “今天被皇兄逮進(jìn)宮里聽了一通教訓(xùn)，出來后想著天兒這么冷，找你去溫壺酒喝也不錯，所以就來了?！蓖角鍥J有些郁悶地抱著茶盅，“對了，皇兄還叫我給你帶一封信。”說罷就叫身邊的隨從把信交給林語軒。

    林語軒打開粗略看了兩眼，點(diǎn)點(diǎn)頭把信收好，便道：“王爺想要喝什么酒？微臣也好叫醉仙樓的掌柜先備著，等去了以后就溫得剛好了?！?br/>
    “什么都無所謂，把你們酒樓里最好的久拿出來便是了。”徒清汮有些躍躍欲試，“現(xiàn)在就動身吧?！?br/>
    “王爺，請?！绷终Z軒朝墨承使了個眼色，墨承便微微點(diǎn)頭出去了。

    在醉仙樓要了個雅閣，林語軒吩咐店小二去準(zhǔn)備幾個小菜跟熱鍋，又叫掌柜的把酒樓里珍藏的好酒溫好了送幾壺上來，才笑著對徒清汮道：“其實王爺這一趟來得恰是時候，樓里最近新釀了一批酒，今兒才剛剛出窖，待會也送上來給王爺試試。”

    “哦，你們酒樓也會自己釀酒？”徒清汮有些好奇。

    “自然，只是樓里自釀的酒大多數(shù)都是以花果為原料的，味道叫甜，倒是適合女眷喝。不過這次釀的酒里面加了幾味補(bǔ)身子的藥材，又放了許多果子，也不知道味道會怎么樣?！绷终Z軒想過的，如果經(jīng)?？坎皝淼拿谰谱錾獾降撞皇情L久之計，倒不如自己酒樓里推出自己的特色酒水，反倒更好。

    “那我可就要試試了?！?br/>
    這般說著，便有小二送上幾壺酒水來。林語軒遣退了服侍的人，拿起一個酒壺湊到鼻前嗅了嗅，便拿過兩個白玉杯倒了兩杯，將其中一杯推到徒清汮面前，道：“這是玫瑰醉，王爺試試?！?br/>
    因為在徒清澤那里已經(jīng)試過，所以徒清汮對這個倒也不太驚喜，只叫林語軒把新釀的那壺酒找出來。林語軒也不矯情，拿起那個木質(zhì)酒壺倒了一杯，順勢就放到徒清汮跟前。

    “此酒甚好?！蓖角鍥J抿了一口，“有淡淡的葡萄與梅子的氣味，倒也很不出有藥味兒來。”

    “王爺喜歡就好?！绷终Z軒自己也斟了一杯，抿了一口，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

    正當(dāng)徒清汮要求林語軒再給他介紹幾種酒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大笑，紅漆木門被“刺啦”一下推開，來人走進(jìn)來朗聲道：“十三哥在這里飲酒，怎的不叫上弟弟，實在該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