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韶……”本還有很多話想說,想讓他不要這般做,想告訴他我不是從前的凰羽,我不記得他,他這么做不值得,可是,在聽到他那句話之后,所有想說的話都卡在喉嚨處,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便是這般遠遠聽著,看不清他的模樣,我卻都能想到他說那句話時臉上的表情,眉頭微皺,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表情,那雙紫眸里,必然是盛滿了無奈和哀痛的。
“先前我跟你說,桑落不是什么好人,”那邊九韶的聲音還在緩緩傳過來,他揚聲緩慢地說著,仿佛只是如平時一樣與我聊天,“那是我不想你跟他走得太近,其實如今看來,若是要在六界里找一個真心為你好的人,那非桑落莫屬了。有時候,我都有些佩服他的專情……”
“佩服又嫉妒……”九韶的聲音突然一沉,一句話的尾音就這么消失在成千上萬的“嗡嗡”聲里。
“九韶,你怎么了?”在他聲音消失的那一瞬,我心頭一緊,仿佛那根漂浮中最后的救命稻草突然被掐斷了一般,驚慌和恐懼漫上心頭,開口低喚時,發(fā)現(xiàn)自己已是聲音沙啞,顫抖中帶著濃厚的哭音。
一句話問出口,我屏住呼吸,定定看著九韶那個方向,黑影重重,我分明還可以看到那靜默站立的身子,眼前不時有飛蟲振翅而過,都是朝著他的方向去的,此番,我才發(fā)現(xiàn),有濃郁的血腥味在空氣中蔓延開來,腥氣與不知名的臭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九韶,九韶,九韶……”心中那種不祥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我看著那靜立的身影,從大聲呼喚漸漸變成了低聲喃喃。
九韶,你怎么可以這樣?
幾番掙扎無果,我自是解不開他下在我身上的什么妖族結(jié)界的,到最后,也只能頹然地蹲在原地,將頭埋在手臂里,忍不住嚶嚶哭了起來。
這是我到這個世界一來第二次,第二次看著有人為了我,在我面前丟了性命。若說先前看著望舒在我面前魂飛魄散,我只是震驚和手足無措的話。今時今日,看著那個隱沒于萬千飛蟲中的身影,我沒有震驚,沒有慌亂,有的只是遮天蓋地朝我襲來的心痛和絕望。
他死了,他為了給我爭取生的機會,就這么死在我面前了……
還是第一次,我這么真切地直面死亡,還是第一次,我覺得,這生,還不如死!
“為什么……為什么我要遇到這樣的事情……”我將臉埋在手臂里,沙啞地低聲哭泣,心中的恐懼和絕望無限蔓延開來,將我緊緊包裹吞噬,“我不想在這里……我想回家……”
我是真的不想再待在這個地方,再也不想待在這具身體里。如今我才覺得,若是先前車禍我就那么死了該多好,若是當時死了,便不會有之后這些事情,不會有魔尊現(xiàn)世,不會有望舒魂散,更不會有如今這般,我眼睜睜看著九韶死在我面前。
彼時,我是恨我自己的。我恨自己的軟弱,恨自己的無力,若是先前望舒死在我面前,是因為我對自己身份,自己的責(zé)任的逃避造成的,那如今呢?為什么我明明已經(jīng)接受了命運所謂的安排,接受了我的責(zé)任,卻依舊要看著在意的人為我妄送性命。
不是說,我是六界戰(zhàn)無不勝的凰羽嗎?不是說,我承了蓮華的半生修為,可以喚醒辟天劍,甚至可與魔尊繁縷一戰(zhàn)嗎?可是,為什么我現(xiàn)在卻什么都做不了?
我就算是接受了我的身份又如何,回到神界又如何?不也依舊要看著有人為了我丟了性命,死在我面前嗎?從頭到尾,我都只是一個負累,每一次身處險境,都只能等著別人來救,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為了我負傷甚至死去,仿佛這就是我來到這里的宿命和意義一般?
“你想救他?”混沌之中,我隱隱聽到心底有一個聲音響起,冷不防地在我耳邊幽幽傳來,帶著幾分沙啞幾分陰沉,竟然還有幾分熟悉。
“你可以救他?”聽到那樣的問話,我微微一愣,隨即便沒有半分猶豫地點了點頭。不管此番與我說話的是神是魔,是妖是怪,此時只要能救九韶的,便是要了我的命,我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yīng)他。
“你若是答應(yīng)我一個條件,我可以助你救他?!痹S是當時情形危急,我救人心切,所以也未曾多想為何這個聲音會如此熟悉,只是猛地點了點頭,將他所提要求盡數(shù)答應(yīng)。
“不管你要什么,盡管拿去,只要能救他。”我并未開口,在心底回答。
“好,你給我不死心,上神體,我給你萬魔力,我們可是說好了,小凰羽?!蹦顷幊恋穆曇絷帨y測地在我心底笑了起來,笑聲在我腦海里漸漸變?nèi)?,我卻是覺得體內(nèi)有一股奇特的力量在漸漸變強。
那一瞬間,我只覺得渾身一熱,心中先前的那些恐懼絕望的情緒隨著那一股熱流的襲過而瞬間一掃而空,此時,我發(fā)現(xiàn)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站了起來,手腕一轉(zhuǎn),先前被我丟在一旁的羲和劍一躍落入我的手中。
揚手一揮,羲和劃出凌厲的劍光,不同于先前在九韶手中那般的清麗顏色,我只見,一道暗紅色的劍光飛出,劍光所到之處,飛蟲皆化為齏粉。
還不等我反應(yīng)過來,這具身子已經(jīng)邁開了步子,先前我被九韶的陣法束縛住,連腳都抬不起來分毫,如今卻是步履如風(fēng),輕盈而行。
一面走,手中的劍也一面揮得毫不猶豫。不過十步的距離,在先前的我看來,卻仿佛隔了千山萬水。
等走到九韶面前,看著他那具殘破不堪的身軀時,強忍的淚水終于止不住地落下,那千瘡百孔的身軀,哪里還有人樣。
我沒有想到的是,他并沒有失去知覺,一雙泛紫的眸子已經(jīng)靜靜看著我,那張微微張著的嘴里,因為我的靠近,不斷有金翅蟲從里面涌出來,爭相逃跑。
我見他雙唇微微張合,卻發(fā)不出聲音,只是從他的眸子里瞧見幾分驚訝,我朝他伸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臂,在我碰觸到他的時候,那些原本附著在他身上的金翅蟲都紛紛飛離開來。
“你入魔了?”在我扣住他手臂之后,那原本直直立著的身軀終于一軟,重重朝我這邊倒了過來,我忙伸手扶住他,讓他靠著我的肩膀勉強借力站穩(wěn),我只聽得他在我耳邊低低問了一句,那疲憊沙啞的聲音已經(jīng)不似人語,讓我很難辨認清楚。
“我們走。”想來是因為那股奇怪力量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因為確認了九韶還活著,此番的我已經(jīng)沒有了半分的驚慌和恐懼,我只是一只手緊緊抓著九韶,另一只手握著羲和劍一揮,心念一動,便聽得虛空中突然響起一聲鳳啼,清麗悅耳。
仰頭便見了一只火鳳凰自虛空中幻化出來,周身帶火,將空中的飛蟲都燒了個干凈。我瞧那火鳳凰俯身朝我飛來,也只是在它將要靠近我的時候,提著九韶縱身一躍,便穩(wěn)穩(wěn)當當落到了火鳳凰的背上。
火鳳帶著我們兩直直沖破了那成千上萬的飛蟲,沖出了洞口。
這一切都發(fā)生得太快,且半點不受我的控制,我就像只是寄宿在這個身體里的靈魂一般,眼瞧著她自己帥氣利落地完成了這一系列動作。
在感受到拂面而來的涼風(fēng)時,我終于松了口氣,想著這次終于是死里逃生了吧。本以為這火鳳凰會帶著我們直接回青鏡山或是梧桐宮。卻不想,這具身子似乎另有打算。
在沖入夜空之后,火鳳凰突然停了下來,它一個折身,竟是帶著我們又往洞口飛去。以此同時,我握著羲和劍的手一揚,將羲和劍拋入空中,抬手對著虛空中畫了一個陣法。便見那羲和劍突然幻化出上百把來。每一把劍都帶著凌冽的紅光,光影一動,每一把又再次分化成更多的劍影。
我暗叫一聲不好,卻也做不得什么,只見自己右手一揮。那些懸在空中的長劍便齊齊朝著地面落去,仿佛下雨一般。
我自是知道,下面是什么地方的,剛剛飛出來的時候,便已經(jīng)見了有大鳥一般的妖怪朝我們這邊追來。那洞口邊上,想來就是赤妖族的棲息地。
果不其然,劍雨剛剛落下,便聽得下方傳來不絕的慘叫聲。我靜靜站在火鳳凰背上,遠遠都可以看到,那一把把長劍刺穿那些妖怪的軀體,鮮血橫流中,那些赤妖掙扎扭曲著沒了性命。
我自是不會同情那些妖怪的,甚至覺得他們死有余辜,畢竟我與九韶被他們害得這般慘,只是,這樣的場面太過殘酷血腥,讓我有些不愿再看下去。
“我倒是沒想到,你一個堂堂上神,居然和魔族有勾結(jié)?!标帨y測的聲音驀然在身后響起。
火鳳凰一個旋身,我便看到了提劍立在我面前的玄冥,那張長疤縱橫的臉上,帶著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目光越過我,落到了我身后跌坐在火鳳凰背上的九韶身上:“哥哥居然還與魔族勾結(jié),若是父君知道了,想必是很失望的吧?!?br/>
“你來得正好,我聽說,仙胎妖身最是滋補。”還不等九韶開口,我便聽見我的聲音冷冷地響起,帶著十二分的寒意,讓這夜空更加冷徹,讓我的心都不由得一寒,突然就覺得有些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