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誰？”
趙小貓把畫像舉到崔濟(jì)面前。
崔濟(jì)的表情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你見過他？”
崔濟(jì)哼了一聲，說道：“見過又怎樣？沒見過又怎樣？”
趙小貓這幾天一直繃著臉，現(xiàn)在聽到崔濟(jì)這句話，她笑了。
崔濟(jì)比姜宇要好對付的多。
崔濟(jì)此言一出，趙小貓就可以肯定，師秦的猜測基本成立，崔濟(jì)見過‘夜使’。
“你把寒鐵槍給了他？”趙小貓問道，“他要這把槍做什么？”
崔濟(jì)完全沒料到她會問起寒鐵槍，竟突然愣住。
見他這個反應(yīng)，趙小貓更是心花怒放，她猛的一拍桌子，低喝道：“崔濟(jì)，他要你的寒鐵槍做什么？！”
崔濟(jì)下意識回答：“我不知……”
他迅速反應(yīng)過來，臉色忽變，惱怒道：“關(guān)你屁事！陰司的一群腌臜……”
趙小貓一甩手，畫像如一塊鐵板狠狠拍在了崔濟(jì)臉上，糊住了他后面一大串的臟話。
“不知道就算了。”趙小貓瞇著眼，慢悠悠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他替你找到你妻子的一縷魂魄，作為答謝，你把寒鐵槍給他……”
崔濟(jì)慢慢拿下畫像，鬼氣森森的笑：“哈哈哈哈，原來你們不知道……”
“知道什么？”
崔濟(jì)寬厚的嘴唇抖動著，從嘴里吐出一句話，說道：“我不會告訴你的，陰司使，你們不是會猜嗎？那就慢慢猜去吧……”
入夜。
孫貍送毛巍巍回家。
小姑娘戰(zhàn)戰(zhàn)兢兢抱著書包，精神很不好。
孫貍瞧著她身上的陰氣，還是心疼。
一天沒睡沒休息，還遭受了陽壽只剩半個月的致命打擊，守護(hù)神是個惡鬼，自己的父母千真萬確是自己寫的那篇日記害死的，毛巍巍感覺自己被無情地推到了懸崖邊，僅剩一根頭發(fā)絲還懸著，剩下的部分已經(jīng)掉入深淵，越來越沉，那根頭發(fā)也即將崩斷。
孫貍到旁邊的小賣部買了瓶冰水，付賬時，看到貨架上的發(fā)卡，挑了個顏色亮的，一并買了。
他把冰水塞給毛巍?。骸跋[?！?br/>
毛巍巍的手指從校服袖子中慢慢伸出來，接過了這瓶冰水。
她低著頭，劉海兒遮著紅腫的眼，沒有說話，也沒有下一步動作，水冰著她的手指，她就這么抓著這瓶冰水，任由手指發(fā)麻僵化。
突然，眼前的劉海兒被輕輕地捏了起來，毛巍巍驚恐抬頭，毫無阻礙地撞上了孫貍的笑眼。
孫貍捏起她的劉海兒，用發(fā)卡固定到了頭頂，露出了毛巍巍的額頭。
孫貍松開手，退后一步，歪頭打量著自己的捏頭發(fā)技術(shù)，說道：“多曬太陽，多見陽光，把遮住陽光的東西都拿開，這樣，陽光就能照到心里去，時間久了，發(fā)霉的生菌的，在犄角旮旯長蘑菇的，就全化在陽光下了，亮亮堂堂的，人也會更漂亮?！?br/>
毛巍巍咬著唇，使勁地?fù)u頭，伸手要摘掉發(fā)卡。
孫貍按住她的手。
毛巍巍鼻頭一酸，突然想放聲大哭。
他的手也不算暖和，既便如此，微弱的溫暖還是裹住了她早已冰涼的手，溫柔的，和緩的，一點(diǎn)點(diǎn)從四面八方的裂縫中，慢慢襲來。
“不要懲罰自己?！睂O貍半蹲下來，握住了她的手。
毛巍巍紅著眼圈，小聲對他說：“他們說的，我都聽見了，我就快死了……”
“我知道?！睂O貍看著她，微微扯出一絲安慰般的笑，“我都知道。所以，剩下的這些日子，不要再懲罰自己，好好活著?！?br/>
“你有錯的地方，也有沒錯的地方。該你承擔(dān)的你必須要承擔(dān)，該贖罪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贖清，不能逃避。但你記住，不要懲罰自己，不屬于你的，你無需承擔(dān)。不要變本加厲地傷害自己，也不要對自己發(fā)泄不該有的情緒。要好好活著，認(rèn)真活著。”
“你原本要走的路很簡單，為什么要把它搞復(fù)雜了？”
他確實(shí)像個大哥哥，輕輕擁抱了她，拍了拍她的背，狐貍低啞的嗓音輕輕在她耳邊說道：“毛巍巍，好好活著，不要想太多，還會有來世，還能重走人生路，我不騙你?！?br/>
肖隱找到孫貍時，孫貍早送走了毛巍巍，自己蹲在小賣部門口臺階上，哭得肝腸寸斷。
小賣部里日化雜物也都有賣，肖隱買了包一次性頭繩，撐在手上，溫柔地貼著孫貍的頭頂，把垂在他臉頰兩旁的頭發(fā)扎了起來。
灰藍(lán)色的方巾遞到眼前，孫貍打了個嗝，帶著鼻音說：“不要，這是你擦眼鏡的布……”
肖隱塞到他手里，說道：“給你擦鼻涕用。怎么哭了？”
孫貍站了起來，唇色發(fā)白，搖了搖頭。
肖隱扶著他，發(fā)覺他的手又冰又涼，當(dāng)下臉色一沉，卻將語氣又柔了些許，說道：“回去吧，身上傷還沒好，這么哭傷身子。你是為誰難受？那個姑娘嗎？”
“世路難走，若是沒指引沒同路人相伴，靠自己一個人，真的會走丟……”孫貍卻說起了不相干的話，“一個人孤孤單單走夜路，迷了路，連找個人求個方向都不能。人生在世，最可憐的，就是迷路，既沒有向?qū)?，也看不到同行的人，跌跌撞撞地走著艱難坎坷的世路。走累了，無人寬慰，心魔橫生，只好將諸多寄托系于虛無縹緲的希望，尋個依靠，就如落水后的救命稻草，無論這依靠是什么，只要抓住了，就全身心依賴于此，它若斷了，這人也完了，以后可能再也無法相信自己能自救，不相信自己能找回正確的路，更不相信自己能走出黑夜……”
肖隱靜靜站在他身邊，微微低著頭，看不清他鏡片下的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我理解她，心疼她，但我無能為力?！睂O貍擦了眼淚，自嘲地笑了笑，臉色更加蒼白，“她把人生路走成這般模樣，我只能看著，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劫數(shù)命數(shù)皆有因果，我再可憐她，又能做什么？”
孫貍握住肖隱的手，輕聲說道：“扶我一把……”
昆侖狐修千年可觀人心，但對于感性的昆侖狐而言，能窺到他人的心魔與人生苦難，并不是幸事。
肖隱緊緊扶著他，平靜又堅(jiān)定地說：“扶穩(wěn)了，有我在呢，走吧?！?br/>
引渡資夢豹阿七口中掉落入水，通往古洛城的棧道開啟。
阿七晃著腦袋，慢悠悠走到洛陽橋上。洛城門口，紅漆木架上掛著七排燈，暖光浮動，流光溢彩。阿七費(fèi)力取下最底端的一盞燈，口里叼著燈柄，搖搖擺擺唱著歌，四蹄著地，晃晃悠悠往洛城北郊的花圃賞牡丹，燈左右搖著，遠(yuǎn)遠(yuǎn)看去，一團(tuán)橙黃色的暖光映在地上，緩緩走在黑暗中。
古洛城空蕩蕩的，樓宇燃燈，青石板路卻隱在燈影中，唯有美景不見人。
夜色下，北郊花圃牡丹靜靜盛開，朦朧夜色朦朧花?；ㄆ灾醒?，萬花簇?fù)淼牟皇锹尻柤t而是比臉盆還大的一朵白牡丹。
白的如煙如霧如籠輕紗，藏著花蕊，瓣瓣綻放，層層疊疊，似著微光。
今夜有微風(fēng)，風(fēng)動花顫，光影朦朧。
夢豹阿七離老遠(yuǎn)就見這朵大牡丹，燈泡眼亮了幾個度，撒開蹄子跑了過去，咯咯笑出聲。
晚云遮月。
阿七雙蹄攀上籬笆，將燈扎入空隙中。
橙色的燈光映著這朵牡丹，給白雪似的牡丹鑲了一道金邊。
阿七奶聲奶氣道：“仙子好，仙子我是阿七，今年又來看你了，今年我是獨(dú)自前來的，爸爸媽很放心我，這證明我長大了……仙子，你今年比去年更好看了?！?br/>
白牡丹并沒有化身為妙齡仙子，仙子只是夢豹阿七給這朵牡丹起的名字，這朵享譽(yù)地下鬼域以及古洛城的白牡丹，似是能聽懂它的話，緩緩綻開了她花蕊處蜷縮起的花瓣。
“仙子，我今天可以牡丹花下睡一覺啦！做個風(fēng)流七，與名花共度一夜。”阿七扭了兩下，倚著籬笆坐了下來，前蹄拍后蹄，打著接拍說，“仙子，我給你念一首詩，住在我隔壁房間的一個人鬼串子領(lǐng)導(dǎo)教我的，其實(shí)他也就記得兩句，詩的名字作者他都想不起來了，這兩句你肯定聽別人念過，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jié)動京城……”
他念完，閉上眼睛，自己偷偷樂：“討厭啦，這么有名的兩句詩，肯定有人給你念過?！?br/>
一陣微風(fēng)拂過。
夢豹嗅到一絲危機(jī)，警覺地睜開眼。
眼前立一人。
夢豹打了個滾，爬起來，朝他揮了揮蹄子：“你好，你也是來看花的嗎？我是夢豹，我叫阿七。”
“我等了你七天。”
那人緩緩開口。
夢豹左看右看，確定這里只有自己。
“你在跟我說話？”阿七問他，“你等我？”
那人手中多了把銀白色長\槍。
他道：“我一直在等這個機(jī)會，崔濟(jì)并不會用這塊好鐵，不知道它有什么用處?，F(xiàn)在，你看好了?！?br/>
夢豹眨巴兩下眼，覺得這個人鬼串子大約是腦子不好使，一個人自說自話。
那人咬破手指，在槍身上畫上一串串奇怪的符號，他嘴里念念有詞，夢豹卻聽不懂他說的什么，發(fā)音古怪的語言。
夢豹想到了鬼域居住的那些千年老鬼，有的不積極學(xué)習(xí)，還說著很久很久以前的語言，鬼域的管理員李三花曾經(jīng)講過，那些鬼口中稀奇古怪的發(fā)音，統(tǒng)稱為鬼話古語。
阿七心跳加速，覺得不安，他挪動了蹄子，叼下燈籠，打算離開。
轉(zhuǎn)頭便見那人手中的銀白色槍化作一條軟鞭，又化作滿天雪花，聚作一團(tuán)，鋪天蓋地砸下來。
冰雪如同猛獸張開大嘴亮出冰冷的獠牙，將阿七吞噬。
那人身邊出現(xiàn)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影子。
影子上前去，將冰凍住的夢豹放入寬大的袖口中，無聲地看向主人。
“現(xiàn)在，就缺心火了，天女如今在哪？”
影子指向西方。
那人瞇眼，半晌，說道：“帶上這些東西，我們先回燕山，至于天女的心火，我們還要再想個辦法?！?br/>
似一陣風(fēng)，眨眼間，他們消失不見，唯有一盞燈落地，燈火已熄。
月光下，白牡丹抖落冰霜，葉子戰(zhàn)栗著，似是萬分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