嗑瓜子的老師最先看到池弈驍，一時就愣住了。很快，她擦了擦嘴又拾掇好桌上的東西，略微臉紅地問道“這位先生，您找哪位？”這是個新來的年輕老師。
池弈驍?shù)馈拔艺蚁睦蠋煛！?br/>
這時，一直伏案的夏老師才抬起頭，溫柔的臉上添不少皺紋，慈愛的眸光一如往昔，她疑惑地看過來，“你是……？”
“我是池弈驍?！?br/>
夏老師似乎怔了一會，才恍然，臉上就有了喜色，她帶著笑容走過來，“是小池呀！你不說我都認(rèn)不出來了，真是長大了，真俊，哎真好，真是好。”她親昵地拉起他的手，把他從頭到腳地看，一邊說一邊眼中有了淚意，“哎我這真是……年紀(jì)大了，老太婆樣了，說兩句就眼淚汪汪。哎喲……”
池弈驍絲毫沒有“老大的氣質(zhì)”，笑得略有局促，在夏老師的注視下微微低頭，“多年不見，我路過這里，來看看您。這么多年了，您還在這里?！?br/>
“是啊，我一直就沒走?！毕睦蠋熓樟饲榫w，來回忙活泡茶，把池弈驍拉到一個空桌子旁坐下，始終不忘親昵地握著他的手，“你這些年去哪里了？你走之后，我還總惦記你，也不來個電話來封信，你們男孩子就是不長心眼。”說到這里，她露出嗔怪的表情。
池弈驍笑了笑，“對不起，這么多年，是我的錯?！?br/>
“哎呀你這孩子，實心眼的，我就那么一說，還真道歉起來了?！毕睦蠋煱巡柰频剿媲?，“你還能記著我來看我，我就是高興都來不及，哪是真怪你呀！”
池弈驍喝了口茶，沒有接話。
夏老師關(guān)切地問他“這些年你去哪里了？那個老外先生把你帶走后，對你好不好？”
“我在英國，他對我好?！背剞尿敽唵位卮穑斑@些年在外面跑點(diǎn)生意，錢夠用，一切都挺好。”
夏老師笑得心滿意足，“我就知道你這孩子不錯的?！彼f著露出思考的神色，“你今年得有三十多了吧，有女朋友沒有？結(jié)婚了嗎？”
這問句一出，辦公室剩下兩個老師明顯被吸引了注意力。
池弈驍?shù)馈坝?，快結(jié)婚了?！?br/>
“你怎么不帶她一起來呀？讓夏老師也看看，什么樣的女孩子？今年幾歲了？做什么工作的？”
池弈驍原是不愛說這些，但看到夏老師眼里的慈愛和關(guān)心，想到從前她對自己的照顧，不由地心中發(fā)暖，就拿出手機(jī)，把壁紙給她看。
是去年小年夜在蘇星九公寓里拍的那張照片。
夏老師瞇起眼睛看，樂得合不攏嘴，“哎喲這女孩子好，好，跟你配得很?？粗怨郧汕傻模瑫w貼你吧？”
前半句有點(diǎn)問題，后半句是對的，池弈驍就點(diǎn)頭，“她很好?！?br/>
“好好好，我看你這樣，就知道她好。你以前那性子，沉沉的，容易嚇跑女孩子?，F(xiàn)在看你好多了，給夏老師透露透露，是不是這個女孩子改變的你？”
池弈驍?shù)馈安皇?。但她……?br/>
一時間不知道怎么描述。
夏老師就一臉過來人的表情，聽懂了，“但她，誰也比不了。我明白的?！闭f著，她欣慰地嘆道，“小池啊，我看著你這樣是真的高興，從前我最擔(dān)心的就是你，孩子們不懂事，沒輕沒重地欺負(fù)你，你從來也不講。我那時就發(fā)愁啊，這么好一孩子，要是萬一……哎，這些事不提它，現(xiàn)在看到你好得很，就足夠了?！?br/>
“那時謝謝您照顧我?！背剞尿攲λc(diǎn)頭，“薩拉查先生也為我做了許多。”
“嗯，他是鐵了心要領(lǐng)養(yǎng)你，來過好幾次。我那時啊，不知道他到底什么來路，也不敢應(yīng)下來。正好你也不算很小的孩子，才讓你們倆先接觸接觸?！?br/>
“他是個有能力有魄力的人。”
夏老師點(diǎn)頭，“嗯，雖然當(dāng)時我不知道他的來路，但光從氣質(zhì)看，他是很不錯的。比之前來的一個好多了?！?br/>
這件事池弈驍?shù)谝淮温牭?，心中卻沒有驚訝，只面上顯出幾分愕然，“之前還來過人要收養(yǎng)我？”
“呀，我沒跟你說？”夏老師微微驚訝，“噢，是不會給你說的。那是個中年男人，三四十歲的樣子，高高的，當(dāng)時看他穿得還是不錯的，就是感覺上……不好。”她一邊搖頭一邊皺眉，“我也說不上來哪里不好，說難聽點(diǎn)，他長了一張壞人臉。”
池弈驍輕笑，“您還會看面相?！?br/>
“哪里是面相的事情，我就是觀察他，他的眼神死氣沉沉的。這么盯著你看的時候啊，就好像心里盤算著什么壞主意呢?！?br/>
“福利院那么多孩子，他怎么會想要收養(yǎng)我？”
“你說起這個，是我不想把你交給他的主要原因。他一來，就跟院里問姓池的孩子。你這個姓不算多見，他那樣子問，我沒敢告訴他?！闭f到這里，夏老師壓低聲音，“也有人會這樣來找孩子，大多是孩子的親生父母。但你不一樣，你被送來的時候身上有一張紙條，寫著你媽媽的話?！?br/>
“紙條？”
夏老師說著，把他帶出辦公室，領(lǐng)到自己的宿舍里，從床頭的抽屜里拿出一個鐵盒子，翻找出一張字條，“按理說，你走的時候我就應(yīng)該把它給你。但我深思熟慮地想啊，你一個孩子……也許還不必要知道這些，就擅自替你做決定留下了。”
她的手在池弈驍手背上輕撫，“我想，有一天你成年了，對自己的身世有想要探索的事情，你自然會來找我。到那時，我再給你。要是你不來找我，我就把這件事留在我這里了?！?br/>
池弈驍攤開字條，娟秀的字跡入眼時，驀然感到一陣難言的心酸。
這是他母親的字，一看就沒有練過，但工整秀麗。
字條上寫著我的孩子沒有父親，請不要在他有判斷力之前，把他交給別人撫養(yǎng)。做一個孤兒，他的人生才好好的。愿他一生平凡安康。
在“做一個孤兒”前面有兩個字“只有”，寫上后又被劃掉了。
池弈驍沉默看著，拿著字條的手僵硬而冰冷。
夏老師道“你媽媽肯定有什么苦衷，天下哪有一個母親會說自己的孩子做孤兒好？我想她可能是要躲什么人。你是我親手接收的孩子，我當(dāng)時看到這張字條，就知道你這孩子很特別。哎，我也是不希望你一進(jìn)院就惹人注意，才把這字條藏起來了。這么多年，別人誰也沒看過?！?br/>
“謝謝您保存它。”池弈驍沒什么表情，對她鞠躬，“關(guān)于身世，我會自己查證。夏老師，您保重。如果有人問起我的事……”
“你放心，這么多年了我都沒說，誰來問，我都不說?！彼龘?dān)憂地看著他，“老師知道有些事可能比較復(fù)雜，老師也不問你。我和你媽媽的愿望是一樣的，平平凡凡地過好這一生，什么都夠了。”
池弈驍把字條放進(jìn)西裝口袋，再次鞠躬。
夏老師笑得和藹，“別跟我拘禮數(shù)了，下回你再來啊，把你老婆一起帶來。最好，連孩子也一起帶過來。叫我一聲夏奶奶，好不好？”
聽到這，他的手才回暖一些，“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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