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宜荷記事的時候起母親就吃料子。那個時期吸食料子是極普遍的事，無論是窮人還是富人，被愚昧被麻木不分對象。然而我們還是要說說這個苦命的女人是如何染上毒癮的，因?yàn)楫吘鼓甏眠h(yuǎn)了，在當(dāng)時多見不怪的事在相隔七十多年的今天就會鮮為人知，甚至駭人聽聞。

    吳氏是個童養(yǎng)媳。爹爹過早去世，五歲的時候她的母親就再也供不起她一粒糧食，將她送到了沈雙山家。沈雙山當(dāng)時12歲，他有一個弟弟和六個妹妹。吳氏來到這么一個人口和窮困同樣龐大的家庭正是連半歲的童年時光也沒有享受過，她一來便開始操持家務(wù)，天不亮踩著一摞磚夠著灶臺煮一家大小的飯，白天學(xué)做針線活兒，晚上所有人都歇下了她得等到婆婆點(diǎn)頭才能去睡……這里再窮也比她自己的家強(qiáng)些，好歹有口吃的，也許如此才招來婆婆嫌惡，婆婆總能找出她的種種不是。婆婆說長嫂如母，雖然她比她三個小姑還小。婆婆給她定了很多規(guī)矩，遲起要挨打、打盹要挨打，連地上灑了一點(diǎn)水也要挨打。有一次，婆婆被凳子絆了一跤說是吳氏故意將凳子放在那兒絆她，抄起掃帚就打……挨打的名目太多,漸漸地吳氏被打怕了，一見婆婆就戰(zhàn)戰(zhàn)兢兢，婆婆更不待見她了。

    7年后吳氏與沈雙山圓了房。老太婆不讓他們出去，還讓和自己睡在一盤炕上。一到夜晚沈雙山就感覺到母親那雙在暗夜里窺視的眼睛,那窺視讓他恐懼。母親總能精準(zhǔn)地猜透他的心思，每次他剛想有動作母親就發(fā)出各種聲音,有時咳嗽有時翻身，搞得他意興全無。這樣堅(jiān)持了一年多，沈雙山在母親的驚嚇之下終于鼓起勇氣提出搬出去，他知道母親不會同意，又請來同族的一個長輩，說這樣住下去傳出去要被笑話。老太婆不得已，最終同意了他們的請求，但也沒給他們一間像樣的屋子，叫他們搬進(jìn)了一間原先做過茅房的西屋里。一塊爛床板、一床千補(bǔ)萬納的被子是他們的全部家當(dāng)。沈雙山和吳氏欣然接受，只要能有個自己的家屋子破點(diǎn)又算得了什么呢

    吳氏照樣要照顧全家老小的飲食起居。每天天不亮她就起來做飯，每頓飯要等婆婆丈夫小叔小姑們?nèi)酝瓴拍艹?，沒飯了她就用些發(fā)霉變質(zhì)的剩飯充饑。沈雙山則負(fù)責(zé)全家的生計(jì)來源，他每天起早探黑干活兒掙的錢要全部上交母親。

    沈雙山看著自己的屋里人心疼?！拔堇锶恕保@樣稱呼自己的妻子。他曾經(jīng)想過搬到外面去住，不過母親絕不允許他搬家，他也不會做那樣大逆不道的事，他只是在心里稍稍動了動念頭，對妻子的受苦無能為力也無能改善。他知道自嫁過來吳氏幾乎沒有穿過一塊完整的布料，一件衣服春夏秋冬穿到底，補(bǔ)丁摞到難以看出原來的布，為了避免被人看見每次回娘家她都繞著走，有鄰居過來她也避之唯恐不及，但她從來沒有在他跟前抱怨過，反而安慰他舊衣服穿著有感情，沈雙山看在眼里千方百計(jì)想給屋里人做件衣裳，可每次都被母親以各種理由拒絕，后來他不再乞求母親同意，他有了一個主意。他一下子能擔(dān)八根柴，推磨也是好手，只要他愿意干不愁找不到活兒。每天他只睡半夜，后半夜趁著妻兒熟睡便跑出去攬活兒干。這樣堅(jiān)持了兩個月他終于攢夠了兩件衣裳的布料錢，給母親和屋里人各做了一件。他母親見有自己的也不好說什么，只管收下來。吳氏穿著新衣裳終于大大方方地回了一次娘家，可沒過多久婆婆忽然提出自己的衣裳被女兒穿走了，想借她的出一趟門，吳氏見婆婆說的急也沒多想就脫下來，誰想這一借再也沒有還回來。

    不僅如此這以后老太婆發(fā)現(xiàn)了兒子的秘密又多留了一個心眼，每次沈雙山從外面回來她命他必得先來她的上房，待把全身搜遍才準(zhǔn)他回自己屋，沈雙山偷偷摸摸掙的一點(diǎn)東西半點(diǎn)不剩又全落到母親手里。他愁啊，可是一點(diǎn)辦法也沒有。有一天他路過一個糞堆忽然心生一計(jì)，把東西埋進(jìn)糞堆里這是母親萬萬也想不到的吧！這以后他便將東西藏進(jìn)糞堆里或是扔到房頂上，他母親再精明也搜不出任何東西了，可是老太婆畢竟不是一個等閑之輩，沒過多久她就想出了一個解招的辦法——身上搜不到就到他們屋里搜，連一塊洗臉的毛巾也不放過。沒了毛巾吳氏就用一塊破布漿洗干凈代替，她自己不吭聲也不讓丈夫吭聲。吳氏平日很少出門，她是屬于那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子，自新衣裳沒后她怕母親問及連娘家也不多回了，只在餓得實(shí)在撐不下去才回去一趟，母親問她吃過沒有，她每次都說吃過了，只等母親不注意悄悄潛到門道兒里從菜甕里挖團(tuán)黑菜充饑。

    次年吳氏懷孕，生下了大兒子沈宜戎，吃穿用度明顯增大，婆婆又不高興了，她規(guī)定一捆柴燒一天，一壺油點(diǎn)十日，用完了就只能黑天里坐著。為了省油吳氏盡量夜里不點(diǎn)燈，半夜里孩子屙下她拿個碗扣住摟著孩子不敢動，只等第二天太陽為她點(diǎn)起燈才收拾洗換。勞累加上風(fēng)寒還沒出月子她就病倒了。其實(shí)她當(dāng)時也只有十幾歲，還算個孩子，不過她的婆婆可不這么想，她沖她罵道，哪個女人不是這樣過來的，沒見你這樣?jì)蓺獾?！我像你這年紀(jì)不是也生孩子了？照樣下地做飯，你還想裝病？這一大家人怎么吃飯，難道要我做飯不成？

    沈雙山聽到母親的叫罵連忙跑出來向母親求情，說他屋里人真的病得很厲害，讓她息養(yǎng)幾天。他的母親一聽越發(fā)狂怒，給了兒子一個嘴巴，然后號啕著往外跑，一路跑一路嚷：反了——反了你們啦——怪不得人說娶了媳婦忘了娘，我養(yǎng)了你這么大也沒見你心疼過，她和你活了沒幾天你倒這樣低三下四！不成器的東西，你爹走得早你當(dāng)是沒人給我做主啦——

    纏過的小腳不知何以神速，很快就將她娘家人叫來滿滿一屋子。商議已定，那些“人主”不由分說將沈雙山架出屋子，施以“燕兒飛”之刑。沈雙山的兩臂兩腿被分別綁在院子里的兩棵樹上,像個驚恐的“大”字。至于吳氏，這些人見果然病重，此時又受了驚嚇，暫時沒有理會。吳氏聽到鞭子抽在丈夫身上的可怕聲音掙扎著從屋子里往出爬，一邊爬一邊朝婆婆磕頭，可是她越求饒她的婆婆就越不為所動。與其說她是傷了自尊，不如說是出于嫉妒，嫉妒若是出自一個老太婆就會變得更加決絕。

    懲罰終于結(jié)束了，沈雙山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挨了二十鞭子，到了研究下一步方案的時候。其中一人，是族人中最權(quán)威的，每遇到家中有不肖子弟都少不了他在場。他看著昏死過去的吳氏冷冷地說，給她吸點(diǎn)料子吧，吃了那東西包管百病皆除。

    從這以后，這個可憐的女人就吸食上了鴉片?？恐@種東西，她伺候著婆家上上下下十幾口子人的飲食起居，直至婆婆過世。

    宜戎從四歲時起就被派遣替母親買料子。賣料子的老太婆姓馬，人也長著一張馬臉。每次去她家宜戎要爬一個長長的陡坡，陡坡的盡頭有一個一人高的大石滾，馬老太婆家就在石滾的后面。宜戎一度以為石滾也是馬老太婆家的一部分，因?yàn)轳R老太婆的家比石滾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覺得馬老太婆就是幻化在石滾里的神婆，能變出那種讓母親開心的神奇的東西。到了地方交了錢，馬老太婆取出一小塊“白肥皂”，從上面剪下綠豆大小那么一點(diǎn)兒，用一小方錫紙包著交給宜戎。宜戎回到家中吳氏早已等得焦急，她顫顫巍巍打開錫紙，以左手三指托著小心地湊到鼻子下，另一只手忙不迭地劃火柴在錫紙下方烤，烤完了她就騰出右手幫著把煙往鼻孔時扇，仿佛生怕被空氣偷去一點(diǎn)兒似的。她吸得那樣貪婪，那陶醉的樣子令宜戎永生難忘。

    她的婆婆不懂得什么叫竭澤而漁，她的丈夫卻懂。沈雙山的心情是復(fù)雜的，他對他的屋里人一直深懷歉疚。這個女人后來在三十多歲就拄上了拐杖，可想而知身體被毒品侵蝕掏空到什么地步。她吸毒已經(jīng)成癮，毒品變成了她生命得以殘存的輪椅，再這樣下去毒品也許還能載著她再沉浮一段，但只要一個浪頭可能隨時就要了她的命，可是馬上斷了他又怕她一下子挺不過來，在這種重重矛盾的心理下他始終沒有狠下心來，他每天磨破雙腳、費(fèi)盡心力掙到的一點(diǎn)小錢全被她換成了沉迷的煙霧?？墒乾F(xiàn)在，他覺得為了幾個年幼的孩子他必須委屈屋里人了。四個孩子一個比一個消瘦，宜晴、宜雨從小到大沒有穿過褲子，光著屁股進(jìn)進(jìn)出出……在正常的環(huán)境中人大概從兩歲起就會產(chǎn)生羞恥感，但在黑夜中，不僅眼睛會失聰，一切的感官都會失聰，但是孩子們畢竟在一天天長大呢。

    這之后他就將掙到的每一個錢都藏起來。他試過了，不能藏在身外的任何一個地方，毒癮發(fā)作的人都有特異功能，他們掘地三尺也能把錢或者任何值錢的東西找出來。沈雙山在自己的腰帶上縫了一個暗兜，把幾分錢，最多的時候是幾角錢藏在里面，攢到一定數(shù)目他就趕緊換成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