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娘平日里除了街坊很少見生客,今日這么緊張,那必定是來了不熟悉的人?!貉?文*言*情*首*發(fā)』
她步子有些急,南山怕她摔了,忙上前扶住她:“鳳娘小心?!兵P娘握住她的手腕,壓低了聲音道:“有位從洛陽來的郎君,說是要給你送東西,我便給他開了門,還、還在里面,來了沒多久。”
南山視線越過鳳娘朝里看了一眼。她家是兩進的小宅子,有個小院落,后邊三間屋舍,緊湊實用。她站在門口是瞧不見里面的,但聽鳳娘這么一說,南山心中也略略有了猜想,她小聲安慰了鳳娘,隨后便帶著她往里去。
一間光線黯淡的小堂屋里彌散著粽葉糯米的清香,南山在門口頓住腳步,瞧見了正襟危坐的裴渠。這位兄臺一絲不茍地跪坐在藺草席上,面前矮幾上擺了一只碟子,里面放了一只還沒脫衣服的粽子,另一只可憐的粽子早就被剝得干干凈凈,有一大半被吃進了裴君的肚子里。
裴渠看她一眼,又低頭咬了一口白糯糯的粽子,直至將那只粽子吃得干干凈凈,一粒米也不剩。南山終于看得緩過勁來了,她似乎記得誰這樣吃過粽子,她祖父,她祖父就是這樣的。一看就是官家做派,連吃東西都分外含蓄,含蓄中偏偏又透著“我要把你吃光光”的兇惡與貪心。
鳳娘在南山身后站著,不知南山為何不進去,便輕拍了拍她的背。南山回過神,脫掉鞋子進了堂屋,擱下包袱彎了腰老老實實行了個禮,隨即作訝然狀:“七郎到訪,令寒舍蓬蓽生輝,只是不知七郎有何要事?”
裴渠自袖袋里取出帕子擦了手,偏過頭從藺草席上拿過一只盒子放到矮幾上:“南媒官請坐?!?br/>
南山頓時覺得怪怪的,這是她自己家,怎么裴渠到訪便一下子主賓顛倒了?她于是在矮幾對面坐下,伸手接過那長得有些胖的盒子,打開來見里面是一小罐子酒。
“郎君這是?”謝媒酒也不必這么早送吧,太著急啦!
裴渠似乎能猜到她腦中想法,緩緩回道:“并非謝媒酒,是拜師酒,為師請你喝。”
南山想了想,再看看那罐子酒,認(rèn)真回說:“可是某不喝酒?!?br/>
“一杯也不喝?”
“滴酒不沾。”南山在這件事上難得有原則起來,似乎舌尖舔上一滴酒都會要了她的命。她迅速緩和了語氣,道:“如此美酒,放在某這里實在是浪費。郎君還是收回去罷,也沒有規(guī)矩說拜師定要喝酒的?!彼胂耄骸澳晨梢砸圆璐凭磶煾敢槐??!?br/>
她正要起身去煮茶,裴渠卻做了手勢,示意她坐下:“不著急。”
南山聽著外面將歇的鼓聲,心里翻了個白眼,不著急什么呀,都快要閉坊了,我們這可沒有旅店的,想住我家也是不行的,我家只有兩間屋子能睡人!
南山略有些著急地屈指叩了叩幾案,忽問:“郎君今日如何未穿官服呢?”你套上官服好歹還能跟坊卒施展一下官家特權(quán)?。?br/>
裴渠卻說:“官服太舊了。”
“誒?.”南山想,一件袍子穿上個九年,也的確是夠舊的了。這么一說,顯得皇帝真是天底下一大摳,將臣子丟到番邦去,連官服也不多送幾套,讓人穿九年!九年!
南山的思路又被裴君岔了出去,她好不容易回過神,不死心地再問道:“郎君魚袋也未帶么?”
“魚袋只給職事官,去番邦沒多大用處,走之前便交回了?!?br/>
南山黑了黑臉,裴渠臉上卻一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他偏頭看了一眼堂屋門口,南山便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隨同自己一道回來的那位年輕士子此刻正呆愣愣地站在外頭,不走也不進來,不知在想些什么。
南山霍地起了身,走到門口與那士子小聲道:“郎君有事?”
那士子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某是今春進士,潁陽鄭聰,表字敏之,住在坊西,離這兒不遠,往后還望南媒官多多照應(yīng)?!?br/>
潁陽鄭聰,廿二歲,經(jīng)策全通是為甲第,請授弘文館校書郎,家中有……
南山忙打住了思路,沒有繼續(xù)往下想。她只道:“郎君謙虛,將來郎君仕途通達,某等屆時還要請郎君照應(yīng)才是啊?!?br/>
“不敢不敢”、“哪里哪里”、“時候不早,郎君該回去了”、“哦,是”如此幾番推接,南山終于將這位對自己頗有好感的新科進士給打發(fā)走了。
此時坊中鼓聲也已是敲盡,她有些無可奈何地回頭看一眼裴渠:“郎君今日不打算走了么?”
她不喜歡回避問題,該解決的還是要解決。
“裴某原本打算閉坊前回去,可南媒官遲遲不歸,裴某便只好等了?!?br/>
還是她的錯了?不,南山想,大約是你未來岳丈的錯,他拖著我下了好幾盤棋咧!不然我早就回來了!你未來岳丈還耍賴皮!將來要是翁婿對弈,不知道你會不會容得下岳丈耍賴呢,哼哼。
南山站門口想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鳳娘,道;“鳳娘,我今日便與你一起睡可好?我那間屋子騰出來給這位郎君睡罷?!?br/>
鳳娘自是沒什么意見,但家里留個大男人,總覺得有些怪哩。她將南山拖至一旁,小聲地嘀嘀咕咕了一會兒,問清楚南山此人來歷,這才點點頭,自己心里又念叨著晚上不能睡得太沉,得時時刻刻替南山聽著動靜才行。
裴渠更無意見,欣然接受了南山的安排,竟還動手給她們一家子做了晚飯。
南山在一旁看得很是淡定,心道自己猜測果然正確,君子在番邦小國的確十分不易——不光種菜賣菜,連下廚的本領(lǐng)也練出來了。
晚飯稀松平常,榆葉羹、餳粥、蒸熱的赤豆粽子,清甜適宜,又能飽腹。
鳳娘雖看不見,可喝了這樸素的榆葉羹,卻也免不了揣測這位郎君是個怎樣相貌的人。尋常百姓家娶婦,三日新婦下廚,洗手作羹湯,以羹湯好壞斷廚藝。若這位郎君是個漂亮娘子,做得這樣一手好羹湯,婆家恐是要高興壞了。
哎呀,只可惜是個郎君。
鳳娘想著想著,那邊南山已是吃飽了。
南山不等他們吃完,便起身道:“鳳娘,家里沒水了,我去挑水。”
她拿了木桶扁擔(dān)便往外去,裴渠目送她離開,順便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
南山挑著裝滿水的木桶回來時,裴渠站在門口等她。因是余月最后一天,月亮沒了顯威的機會,倒是星星還算明亮,坊間靜悄悄,連蟲鳴聲也沒有。為免撞見巡街武侯,南山更是走得飛快。那小小身板也不知哪里來的氣力,好像一咬牙,就能將整個長安都搬起來。
真是個奇跡。
裴渠在門口接過她的兩桶水,幫她拎進了屋。南山放上大栓,竟有一種關(guān)門放狗的錯覺油然而生。錯了錯了,感覺全錯。她趁周遭一個活人也沒有,毫無形象地瘋狂晃了晃腦袋,最后扶正了走回堂屋。
燒水洗漱,水有限,沒法太奢侈。盡管如此,南山也特意留了一盆熱水,端去房里擦了席子。
裴渠看她忙活來忙活去,最后站到了她房門外。南山端著盆子出來,還不忘解釋道:“某也是剛從洛陽回來,這席子好些日子沒人睡,恐是落了灰,但眼下已是擦干凈了,郎君放心睡,莫嫌棄?!?br/>
裴渠在屋外脫了鞋子,進了屋內(nèi),將包袱放在臥柜上,借著一盞燭火,將屋內(nèi)陳設(shè)看了一遍。寢床高櫥,窗邊有一鏡臺,東西收拾得干干凈凈,看著很舒服。
他正看得出神,南山忽地又進來了。她從豎柜里取了毯子放到床上,想了想,又放下寢帳鉆了進去。
裴渠不明所以,卻聽得她在帳中拍蚊子的聲音。
燭火映照下,只看到帳內(nèi)一個黑影,像伺機等候的獵人,總能精準(zhǔn)出手擊死目標(biāo)。她出手極快,判斷力非常好,目的也十分明確。這樣的人,總好像做什么事都能成。
裴渠看得走了神,南山卻忽從里頭探出個腦袋,看著裴渠道:“郎君,蚊子應(yīng)是都打死了,你過會兒進來時要分外注意,別讓蚊子再進來了,長安蚊子比洛陽蚊子還要毒呢?!彼f話間以最快的速度手腳麻利地下了床,然后夾好了帳子,很滿意地搓了搓手。
一手的蚊子尸體。
她似乎有些局促,手都不知往哪里放,急急忙忙就出去了。
夜一點點深了下去。
裴渠在鏡臺前坐了許久,直到整座宅子里都沒了動靜,這才伸手撫上了那臺面。他打開妝奩,其中面脂妝粉,眉黛髻花,應(yīng)有盡有,與其他同齡女子似乎并無不同。他起了身,走到那兩大只書櫥前,取出其中手抄書冊,翻開來看,內(nèi)頁上均是一手漂亮行書,唯有書封角落寫的小字,是端正小楷——南山,一筆一劃,有棱有角,似多了幾分咽不下氣的剛硬。
裴渠握著書冊想了許久,他原以為自己會將那書冊放回去,可最終卻沒有舍得。反而是將那書冊收進了包袱,做了回十足的竊賊。
竊賊自有竊賊的心思,裴君的心思,與那些彎彎繞繞的男女情愛沒有關(guān)系,只有一份放不下的憂。
他照南山說的,動作迅速地打開寢帳,再迅速地進去,最后迅速關(guān)上,一氣呵成,卻還是有一只狡猾下作的蚊子趁機貓了進來。
它先是在空中盤旋一番,仿佛叉腰仰頭哈哈示威,隨后尋了個合適的棲處,停在了床帳一角。裴渠幾次想要打死它,可到底沒有付諸實施,于是他與這只蚊子和平地處了一夜,共同分享了南山這張狹窄的寢床。
而另一間屋子里的南山,卻是一夜沒怎么睡好,直至外面鐘鼓聲一齊響起來,她才揉揉有些腫的眼睛,跟鳳娘說:“鳳娘啊,我做了個好長的夢,你還記得老家的橘子嗎?我夢見我吃了好多好多橘子,祖父說我再吃就要吃壞肚子了,可我卻還是不停地吃?!?br/>
她前所未有地嘆了口氣,頭發(fā)全耷拉著看著很沒精神:“看來我真的很想吃橘子了,可這里哪有橘子吃呢?”
鳳娘一心說要睡得淺一些,可這會兒卻還是睡得比誰都沉,南山的話她自然是沒有聽到。
南山也不吵醒她,輕手輕腳下了床,穿戴齊整出了屋,一轉(zhuǎn)頭,就看到了站在廊里穿著舊官服的裴渠。
南山看看他,忽揉了揉眼,嚷道:“郎君不是帶了官服嘛!為何昨日說沒有!”
裴渠眉毛微揚了一下:“不對啊,南媒官昨日問的是裴某為何不穿官服,裴某是據(jù)實回的?!?br/>
南山氣焰一下子弱了下去,好像是這樣。她一拍腦門,誒,早知不該那么問。
罷了罷了,南山打個哈欠,又將他這身官服看了看,的確是舊得不能看了,可他套上這身,卻沒有窮酸相。淺緋色官服,這是五品官才能穿的顏色,看來當(dāng)年皇帝將他送出去的時候,為顯國威還破格將他品級往上拔了好幾層啊。
南山忽想起那日徐妙文在馬車中說裴渠要進宮面圣之事,遂問:“郎君今日要見圣人?”
裴渠應(yīng)了一聲,卻應(yīng)得十分勉強。
南山轉(zhuǎn)頭進了廚舍,將昨晚留的一些吃食熱了熱,將就著迅速吃完,問裴渠走不走。裴渠說好,又問:“裴某行李就暫放在這里,晚些時候讓人來取,不知可不可以?”
南山囫圇點點頭,帶著裴渠出了門,又與鄰居大娘打了招呼,大娘允了她會好好看照鳳娘,她這才放心離去。
兩人一起出了坊,初升的日頭很好,南山指了指東邊:“郎君那邊走,某這邊走,白馬寺再會?!?br/>
“再會?!迸崆驹谠乜此D(zhuǎn)身離去,自己則朝朱雀門的方向繼續(xù)走。
朝陽將影子拖了老長,裴渠走了很久,穿過朱雀大街,巍峨皇城便在眼前。
這場本無歸期的放逐,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