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茵醒來時,一睜眼便看到了床邊坐著的林既川。
她眼眶還紅著,聽助理說是在聽聞她弟弟搶救無效哭出來的。
床上的女人,眼睛是紅的,頭發(fā)是亂的,額頭上被撞出來的傷口包扎過了,就更加顯得她那一張臉血色全無。
林既川莫名覺得心疼,有些懊悔剛才那么一團混亂時他不在她的身旁,若是有他在,顧家的人也不敢那么放肆地欺負她。
“怎么樣,好點了嗎?”這么想著,他的語氣也忍不住輕柔了起來,問她:“要不要喝點水?”
他滿是溫柔和耐心,卻久久不見顧茵回應(yīng),只睜大著眼睛看著他。
“怎么了?是不是頭還有點暈?”他不由站起身來,伸出手來撫摸她的頭。
“林既川,是你……你來了?”終于床上的女人呢喃開口,她像是松了一口氣般,說:“既然你在,那就肯定是一場夢了,小文他還沒走……”
說著竟又閉上了眼睛,像是要再次睡過去一般。
林既川則是聽著她這話怔了一下,隨后才輕笑一聲。
所以現(xiàn)在這個女人是覺得只要看見了他,就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嗎?
他倒是不知道,這個女人已經(jīng)迷戀自己到了這個地步,不僅總是在夢中看見他,還已經(jīng)次數(shù)多到讓她以為只要見了他,就是在做夢。
他看著女人眼底的黑眼圈,摸了摸她的頭發(fā),最后還是沒忍心叫醒她。
而確實,比起在這里等著她醒來,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去做。
他直接去了顧家。
果然顧家已經(jīng)為顧文的遺體吵了起來。
顧文已死,按道理來說療養(yǎng)院要將遺體送回家里,開始辦理后事。
但顧茵和顧文的后媽自然不同意。
他們又不愿意出錢送去殯儀館,療養(yǎng)院的車子便這么尷尬地停在顧家的門口。
“人都死了還往我這里拉干什么?晦氣死了,趕緊走趕緊走!”顧茵的后媽叉著腰站在門口,堵著療養(yǎng)院的人。
“可是太太,人死了總要回來一趟不是嗎,而且你要是不想讓他進門的話,火化的錢總得給啊,而且火化完了不還得有人去把骨灰收著?你這樣我們也很難辦啊……”
“所以說你們直接拉去燒了不就行了?非得弄我這晦氣做什么?骨灰你就找剛才醫(yī)院里的那女的,她是他姐,肯定會出錢給他買骨灰盒的?!?br/>
療養(yǎng)院的工作人員臉上也有些難看了,“這不是你把剩下的錢結(jié)走了,我們才把人送到你這里來……”
說到這個,顧茵的后媽終于臉色一變,這下連耐性都沒有了,直接擺手說:“拉走拉走,別往我這里塞,你們想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你們要是怕麻煩,直接扔大馬路上也行!”
說著便“啪”的一聲關(guān)上了大門。
“哎,夫人您不能這樣啊……”療養(yǎng)院的工作人員猝不及防,大門差點拍在他的臉上。
林既川看著這意料之中的結(jié)果,輕笑了一聲,最后還是上前,由他出錢,將遺體先送到殯儀館去。
他知道顧茵醒來后肯定還想再見顧文,便沒讓他們著急火化,租了個冰棺,把顧文安置在里面。
林既川和這個“小舅子”見面的次數(shù)不多,不如說他成為他的“小舅子”時就已經(jīng)在病床上躺著了,所以顧文都不知道有他這號人。
而就是顧文自己也不知道的這號人,在他死了的最后,保住了他最后的尊嚴。
顧文最后雖然經(jīng)過了搶救,但臉上還是干干凈凈的,除了有些清瘦,看著倒是還和在之前病床上沒有兩樣。
顧文死了,對顧茵來說肯定是一記重大的打擊,而對于他來說,也不是完全沒有影響。
而和林既川想的一樣,顧茵醒來后,果然到處找顧文。
他提前留了助理在療養(yǎng)院,她一醒過來要找顧文,助理便載著她來了殯儀館。
這回她跌跌撞撞地下了車,眼睛盯著最里面的冰棺眼淚就不自覺地流了下來,是知道這不是一場夢了。
“我到外面等你?!?br/>
顧文的葬禮很是寒酸,他也不知道顧文在車禍之前還有沒有什么朋友,便在顧茵來之前,只有他一個人守著的。
現(xiàn)在顧茵來了,也該把地方讓給她了。
顧茵這時只顧著悲傷,也沒有在意他的話。
林既川回到車上,處理了幾份工作上的郵件,今天注定是沒法去公司了,上午下午都是一堆私事,到了這個時候他才有一點時間處理工作。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后,顧茵才眼眶紅紅地走到他的車邊。
顧茵的手背在身前,眼眶雖然還紅腫著,但看著已經(jīng)是整理過的樣子。
顧茵的樣子明顯是有話要和他說的樣子,他也不知道顧茵是不是還打算給顧文守夜,便沒有開門讓她坐進來,而是打開了車門,看著她,等著她自己開口。
顧茵原本已經(jīng)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到這時還是忍不住有些緊張,她捏了捏掌心,先說:“今天謝謝你,小文的葬禮我不打算大辦,等明天火化了后就下葬。墓地的錢不用你出,我自己有存款?!?br/>
林既川怔了怔,他沒有想到顧茵和他結(jié)婚兩年還有自己的存款,顧茵當(dāng)年等于是一個人嫁進了林家,婚后也沒有工作,真正讓她碰到錢的機會也不多。
林既川覺得顧茵可能是在和他逞強,便說:“不用,我已經(jīng)讓助理聯(lián)系好了墓地,選好了地方,地方就在西山,不會很差。今晚你要留在這里陪他嗎?”
“不用了,”顧茵卻顯得很堅持,她說:“小文在這之前就已經(jīng)用了不少你的錢了,那時是我沒有辦法,現(xiàn)在他死了,給他買塊墓地的錢我還是有的。今晚我是打算在這里最后陪他一個晚上,你早點回去吧,帆帆、帆帆如果晚上要我的話,你再打電話給我吧?!?br/>
林既川自然聽出了顧茵今天的不對勁,他本來想這女人剛失去了弟弟,今天就對她好一點,可她怎么這么不領(lǐng)情呢。
他輕笑一聲,說:“對啊,你都說了都用了我這么多錢了,最后一個墓地的錢你還跟我算得那么清楚干什么?而且你哪兒來的存款?還不是從我這里拿的錢?”
顧茵一頓,下一秒臉就瞬間爆紅,她氣得全身發(fā)抖,說:“我還是有能力自己掙錢的?!?br/>
林既川卻是臉色一沉,“你上哪掙的錢?”
顧茵看著林既川這臉色,也知道自己沖動了,有些話不該今晚說,她深吸了一口氣,說:“之前朋友介紹的一點活,沒耽誤多少時間,時間不早了,你趕緊回去吧,我還要在這里陪小文。”
顧茵是學(xué)會計的,林既川之前也是知道的,她這么一說,林既川也不再懷疑什么,看了眼時間,說:“先去吃個飯吧,你到現(xiàn)在還什么都沒吃吧?”
說著林既川就往車座里挪了挪,給她讓出了位置來。
顧茵看了一眼他身旁的位置,到這時,她竟然還有些緊張,她在心里笑了笑自己,最后還是捏緊了手心,坐了進去。
林既川絲毫沒有察覺出不對勁來,雖然這次吃飯,是他們婚后僅有的一次一起在外吃飯,他也沒有發(fā)覺,吃過飯后便把顧茵送回了殯儀館。
顧茵還是有些擔(dān)心林帆帆,林既川走時又囑咐了他一遍要是林帆帆夜里鬧,就打電話給她。
林既川也是知道自己的兒子是有多依賴顧茵的,這也無可厚非,顧茵是孩子的親媽,而顧茵到現(xiàn)在都沒提要把林帆帆帶過來,應(yīng)該也是怕林帆帆小,會被嚇著。
而且梁歆芙要是知道顧茵要把孩子帶來這種地方,應(yīng)該也是不怎么肯。
殯儀館再怎么說也陰森森的,突然林既川有些不舍得她一個人留在這里了。
他想了想,還是說:“今天我在這里陪你吧,我讓助理也把明天的時間調(diào)出來,明天陪你處理完后事?!?br/>
顧茵聽到他這話怔了怔,過了一會兒后才說:“好,謝謝你?!?br/>
“不客氣?!?br/>
可最后兩人還是沒能在殯儀館守整夜,林帆帆身邊爸媽都不在,不安得不行,一歲多的娃娃,又怎么和他說道理,最后兩人還是沒辦法地,從殯儀館趕了回去。
到了顧茵的手里后,林帆帆才安靜下來,沒多一會兒就在顧茵的懷里乖乖睡著了,林既川在一旁看著,頭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他的兒子這么依賴媽媽。
第二天便又去處理了顧文的后事,火化下葬,林既川雖然嘴上沒說,但看著連背影都透著悲傷的顧茵,還是忍不住想,要不是有他讓人安排找人疏通,怎么可能辦理得這么順利,顧茵到底還是單純,以為只要買個墓地就夠了嗎?
等所有結(jié)束后,林既川又陪著顧茵在顧文的墓碑前站了一會兒,墓碑上的照片,還是昨晚他跟顧茵要的,顧茵果然忘記了這事,不過好在她本來就存著顧文考上大學(xué)時的照片,墓碑便也能一個晚上加急趕制出來了。
顧茵也知道其實麻煩了林既川不少,顧文過世,林既川幫了她不少,這是在她意料之外的,而顧茵也十分感激有林既川在,不然她一個人,也不知道要怎么手忙腳亂,那原本為了“離開”才存的錢,估計也該見底。
她想了想,轉(zhuǎn)身對著林既川說:“今天的事謝謝你,謝謝你為我和小文做的一切?!?br/>
這兩天林既川聽顧茵說的最多的便是“謝謝”二字了,但林既川也心安理得地收下了她的“謝謝”,因為他確實自認,為顧茵做了不少。
現(xiàn)在也下葬了,因為沒有什么親友來,其實已經(jīng)是很快了,現(xiàn)在也不過是下午一兩點鐘的光景,不過林既川也早就料到了,顧家已經(jīng)成那樣了,就算強硬讓他們過來,最后也不過是鬧得更加難看,而顧茵也很聰明地沒有讓顧家的人過來。
“嗯,”林既川收下了顧茵的道謝,然后說:“走吧?!?br/>
顧茵像是還有些不舍,咬了下唇后,才跟上林既川。
上了車后,林既川就說:“我等下還要去公司,等到了山下的路口,我就放你下來,你自己打車回去,行嗎?”
顧茵點了下頭,又像是猶豫了一會兒,然后才問:“你今天晚上會回來嗎?”
林既川挑了下眉。
這句話有些耳熟,但更是久違的感覺,他想起,剛結(jié)婚時,顧茵也會問他這樣的問題,可能是因為他食言的次數(shù)多,后來顧茵也不怎么問了。
有了林帆帆后,她也不會熬夜等他了。
“怎么了?有事嗎?”
“嗯,有事,”顧茵說,又抬起眼看他,說:“你今天能早點回來嗎?”
“今天應(yīng)該不行,”林既川沒有瞞她,直接說:“這兩天堆積的工作多,我今晚可能沒辦法回去,你有什么事,著急的話,你現(xiàn)在就可以說?!?br/>
顧茵只聽得到他說今晚不回來了,確實,他陪她浪費了快兩天的時間,已經(jīng)夠長了,夠讓他外面的人感到焦慮不安了。
她看了眼窗外,還沒到能打到車的地方,她忍了忍,沒說話。
而林既川見她不說話了,便自動地以為她是不想說了,就把自己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手里的平板上,而就在他處理了幾封郵件后,突然聽到一旁的顧茵說:“林既川,我們離婚吧。”
他手指頓了下,有些不理解地抬頭看向顧茵。
顧茵那表情,不像是在說假話,而且那樣子,分明是醞釀了很久后,才和他說這句話的。
林既川立馬就有些來火了。
合著他在給顧茵忙前忙后的時候,她腦子里就想著離婚呢?
他也有些來了興趣,將平板放到了一旁,抄手看著她:“嗯,離婚,你想怎么離?!?br/>
顧茵聽著他這語氣,也知道他并沒有把她離婚的要求放在心上,是她做的不對,上次輕易和他提了離婚,他便不把她這想法放在心上了。
她挺直了腰,說:“我沒有什么要求,和上次一樣,我只要孩子,你不愿意賠償我也沒事,我凈身出戶也可以,我只要和你離婚?!?br/>
林既川不是剛知道顧茵有離婚的想法,但上次她還想著要錢要人,這回卻想著“凈身出戶”,凈身出戶?她哪兒來的底氣這么和他說?她和他離了婚后,上哪掙錢養(yǎng)活自己?
但此時他看著一臉堅定的顧茵,便也知道了自從上次顧茵有了離婚的想法后,就在默默計劃著離婚。
他輕笑一聲,他不懂顧茵對他有什么不滿,不是在夢里都在夢見他嗎,這個時候要離婚做什么?
他覺得煩得不行,林意要離婚,顧茵也要離婚,雖然當(dāng)初他們兩人的婚姻都不是出于他們的自愿,結(jié)起來也跟過家家一樣,照片一拍,證一打,就成了已婚人士,但真的到了離婚的時候,就沒有那么簡單了。
他捏了下鼻根,說:“顧茵,我知道你是覺得你弟弟現(xiàn)在死了,不用再伸手向我要錢了,就想和我離婚了,顧茵,我可以不和你要這些年你弟弟治療花的錢,你父母跟我要的錢,你要離婚,你的麻煩肯定比我的要多得多,所以我無所謂離不離婚,但只有一點,孩子不能給你,你想凈身出戶,可以,隨你?!?br/>
顧茵呼吸一頓,林既川這么利落答應(yīng)離婚反而讓她覺得心口疼得難以自已,她忍不住輕笑了一聲,果然這兩年,對于他來說,什么都不算,上次他不肯答應(yīng)離婚,也沒有什么特殊的理由,離不離婚他根本不在乎,他等的,或許就是她提離婚。
可是孩子……她深吸一口氣,說:“帆帆還小,他離不了我,就算上了法院,一般也是判給生母的多,但我知道如果真的上了法院,你也能有辦法讓孩子判給你,所以我才私下里和你說。而且你何必一定要帆帆呢,你不是有愿意給你生孩子的女人嗎,就算和我離婚,沒多久你就又能有自己的孩子了,你就把帆帆給我,不行嗎?”
顧茵說著,語氣也忍不住可憐起來,林既川竟也不由心軟了一把,他急忙將這心軟收了起來,很是煩躁地說:“這我決定不了,你也該知道你要說服的人該是誰,我只告訴你我的態(tài)度,我同意離婚?!?br/>
他頓了下,見顧茵不打算再說什么,便說:“行了,你要是沒什么可說的了,就下車吧,這里可以打到車了。”
顧茵看著林既川那滿是不耐煩的樣子,咬了咬唇,最后還是下了車。
她一下車,林既川便讓司機將車開走了。
雖然車子開走了,林既川在車子的后視鏡里,還是能看見顧茵越來越小的身影。
他突然覺得煩躁得不行,連工作郵件也看不下去了,離婚,離婚,他也要離婚了。
他想著想著,也沒忍住笑了出來,隨后找出手機來,打了個電話給林意。
“意意,你說巧不巧,哥也要離婚了?!?br/>
林意突然聽到也是有些驚訝的,不過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了,她說:“恭喜,我們都成單身人士了?!?br/>
林既川輕輕一笑,心情突然好了許多,便沒多說什么就掛斷了電話。
“誰打的電話?”
林意這邊電話剛一掛斷,宋景深那邊就問了出聲。
宋景深說了要整天貼身看著她,就真的看著她,第二天就算公司遲到,也硬要帶上她。
林意在宋景深辦公室能有多無聊她也是早就知道的,突然來了個電話,宋景深自然也注意到了。
“我哥,”林意也不覺得有什么要隱瞞的,說:“他說他也要離婚了?!彼D了下,還是沒忍住“嘖嘖”兩聲,說:“現(xiàn)在我和我哥都要離婚了,梁女士兩連敗,看她以后還敢硬要給我們安排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