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丙是被噩夢驚醒的。
一連好幾日,王丙都會做一個同樣的噩夢:
楊虎頭楊老爺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小孫兒呵呵直樂,然后對著堂下欣喜的諸人說道:“到這娃兒,應該排到水字輩了吧?希望他能夠如老夫一般長命百歲,就取單名一個‘濤’字,如何?”眾人紛紛稱善。正說話間,忽聽得院內風聲四起,刷刷刷躍進一十三人來,也不搭話,逢人只是一刀。楊虎頭一看,心道不好,忙吩咐三子上前迎敵,誰知那一十三人不僅武藝高強,而且出手兇狠毒辣,舉手投足間刀光四起,鮮血漫天。楊虎頭料得此番在劫難逃,心念一轉,一咬牙便將小楊濤塞到了王丙手中,并從懷里取出一卷書來交予王丙拿好,囑咐他抱著孩子拿著書到華州潼關去投靠一人,王丙唯唯諾諾,只是點頭。楊虎頭交代完畢,便沖上前去,拳腳虎虎生風,真看不出他已是九十多歲高齡的蒼蒼老者。楊虎頭獨敵四人,尚有余力開口說道:“久聞十三太保乃當世豪杰,此番奉命前來應當只是針對我們楊家,堂下那個小廝是我前些日子找來應閑差的當?shù)赝林?,今日領著一對子女到府內閑逛,乃無關人等,放他們去吧?!惫唬切﹥瓷駩荷返娜吮銓ν醣还懿活?,只是將拳腳兵刃向著楊家人招呼。王丙抱著楊木蘭、楊濤,眼看著楊坎被砍翻在地,楊塑被亂刃分尸,楊堂被一棍掃倒,楊塵被一掌擊飛,自己迷迷糊糊渾渾噩噩從側門溜回家中,心中仍覺不妥,天麻麻亮便出得城去趕往岳丈家中了。
王丙岳丈姓林,家住在汝州城南三十里的蟒川鄉(xiāng),常年在伏牛山中以打獵為生。王丙背著閨女王木蘭,懷抱遺孤小楊濤,走走停停,整整兩個多時辰方才到岳丈家中。
王丙渾家王林氏正在廚間忙碌,突然看到自家男人氣喘吁吁走進院內,心中便生起一陣疑惑。
只見王丙懷中還抱著一個襁褓嬰兒,那孩子哇哇只是大哭,想必是餓得急了。王林氏連忙趕上前去,接過王丙懷中嬰兒,張口問道:“孩兒她爹,這是怎么一回事情?”
王丙長嘆一口氣,“此事說來話長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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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州城內,知州府衙。
章惇聽得黃裳回報,說翻遍楊府并未找到那本《常清靜經(jīng)》,頓時邪火上頭,劈頭蓋臉地又將黃裳痛罵了一番。黃裳依然呆呆地站立堂下,低下頭生受著,并無絲毫分辯之意,只是眼神里分明多出了一抹厲色。
章惇口沫橫飛一通之后,頓覺意興闌珊起來,便留下十三太保其中六人幫忙黃裳處理楊府后事,自帶剩余六人拍馬回東京汴梁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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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王丙在岳丈家中已待了三日。
這晚,王丙又被噩夢所驚醒。渾家王林氏覺察到自家男人醒來,便披衣下炕,挑亮了油燈,看了眼在炕頭熟睡正香的小楊濤,對著王丙說道:“孩兒她爹,不如我們將這孩子送去官府,讓官老爺們看著處置吧?”
王丙心想,楊老爺一家對自己算是很好的,尤其是楊坎待自己如同兄弟,自己如何能將此事置之身外,不管不顧?便開頭訓斥到:“婦人之見!楊老爺臨死前將此子托付與我,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間,一言九鼎,一諾千金,答應的事哪能半途而止?”
“嘁,我還不知道你的心思?一直以來,你不就是想要個小子嘛,眼瞅著撿了個便宜兒子,舍不得了吧?說那些個大道理給我聽干嘛?”說話著,王林氏俯下身子摸了摸小楊濤胖乎乎的小臉,“還別說,這小子虎頭虎腦的,我也有些舍不得了呢?!?br/>
“只是那楊老爺囑咐,要將這孩子送往華州,這可如何是好?”
“照你所言,送孩子去華州想必也是為了拜師學藝,好讓他日后為楊家報仇。送就送唄,男孩子就得習得一身武藝,也好日后安身立命。”
“也對。楊家的仇總是要報的。事不宜遲,我明天就動身去華州。”
想通了此事,王丙后半夜便睡得踏實了許多。
第二天,王丙便向岳丈告辭,說要去華州。林獵戶慌忙攔住了性急的女婿,說道:“賢婿莫要著急離去,你一人如何帶著一個尚未足月的嬰兒去跋山涉水?且坐下再行商量不遲。”
王丙細細一想,自己帶著這小楊濤能走三十里,可汝州到華州七八百里路,自己能走,孩子可真是要吃不消了。便問道:“不知岳丈有何主意?”
“我且去城內車馬行雇上一套大車,你們一家子都去華州,有你媳婦跟著,一路上照顧孩子也方便?!?br/>
王丙想了想,覺得也對,自己一個大男人帶起孩子的確沒有女人家方便。
“岳丈此言極是。那就勞煩岳丈去城里走一遭了,順便給我那父兄捎個口訊,就說我有要事去一趟華州,請他們放心則個?!?br/>
兩人議定。
吃罷早飯,林獵戶便領著自己一十四歲的小兒子,往汝州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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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晚,王丙已在門外張望了三五次,還是未見岳丈回來,心中不免忐忑,正在和渾家商量要不要出村去看看,耳畔突然傳來馬車碾過的聲音。
王丙連忙迎出院去,只見門外路邊一輛馬車將將停住,趕車的正是自己的岳丈林獵戶,馬車停穩(wěn)后,車內陸續(xù)鉆出一干人等,首先蹦跳著躍下馬車的是自己年僅十四歲的小舅子林峰,其次下來的竟是自己的大哥王甲,王丙正欲開口招呼,第三個下來的人卻將王丙給生生嚇住了,王丙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卻發(fā)不出一個字來。
來人赫然是楊府的管家——楊坎!
王甲走過來拍了拍正在發(fā)呆的自家兄弟王丙的肩膀,說到:“三弟,此人不是楊坎,乃是楊坎的孿生兄弟,楊坷?!?br/>
王丙剛剛合上的嘴,又張得大大的。
原來這楊坷就是當年那位尾隨楊家三公子楊塵潛入知州府衙后院,并一把火燒掉了知州黃裳黃大人書房的黑衣蒙面人。楊坷早些年就被楊纮楊虎頭派出去尋找祖宗遺物,這件事就連楊家三子以及管家楊坎都不知情,楊坷每年只與楊虎頭單獨相見一次,匯報這一年來的工作。當年恰逢楊坷回府,楊虎頭覺察老幺楊塵行蹤詭秘,便臨時交與其一個任務,盯住老幺,免其惹禍。終于楊塵無意中得到了祖宗遺物,楊坷便在楊虎頭的吩咐下,一把火燒掉了知州府衙后書房,隱藏了《常清靜經(jīng)》遭竊的事實。
既然楊塵已然找回祖宗遺物,楊虎頭便想著不再派遣楊坷出去,便在府內任個閑職,享享清福也好,只是楊坷性格孤僻,還是喜歡獨來獨往的生活,楊虎頭無奈便又派他去往京城,留意大仇人章惇的動向。
卻說這章惇身居高位,政務繁忙,這一年半來從不曾離開汴京半步,近日突然攜十三太保密密出京,竟是往汝州而來,楊坷便尾隨其后,靜觀其變。待章惇一行入得知州府衙,十三太保前往楊府殺人,楊坷方才趕回楊府,雖然來晚了一步,但也因此留得了性命。
楊坷趕回楊府之時,正值十三太保退去,黃勉仲未到之際,楊虎頭于血泊中緩緩站起,看到楊坷,心中大喜,便將小楊濤一事告知楊坷,囑咐他盡力護全楊家這最后一點血脈。楊坷垂淚應允,跪下朝老爺楊纮邦邦邦磕完三個響頭,起身便走,腳步竟無絲毫遲滯。
眾人進到屋內紛紛坐下。
只聽王甲接著對王丙說道:“大前日一早,這楊坷便來到為兄家里,開口只問可否知道三郎行蹤,為兄也以為是楊坎,便留他在家中,說這就去幫忙打探打探。結果在你家中沒尋著你,順道去了趟楊府,卻發(fā)現(xiàn)楊府內竟空無一人。為兄慌忙趕回家詢問,才得知楊坎已死,此人乃其孿生兄弟,名喚楊坷。那楊坷只說要找你,為兄一連三日尋遍了汝州城也不曾打探到三郎絲毫下落,正巧三郎岳丈前來傳話,為兄這才放下心來。這輛大車是為兄平日里拉貨所用,車內也已備好了被褥盤纏,三郎今晚好好歇息,明日一早便可上路。咱爹身體一向硬朗,且有為兄照看,三郎就放心去華州吧?!?br/>
“還是大哥想得周到?!蓖醣D覺心中一股暖意,大哥王甲雖說是市井商人,但也生得一副俠義心腸。
“哎,想那楊家對你我一向不薄,楊坎與你我兄弟更是相交甚厚,三郎此行定要護得那遺孤周全啊?!?br/>
此時,從進門就一字未發(fā)的楊坷忽然插言道:“但凡我有命在,就沒人傷得了小公子?!闭f完,看了看王丙渾家懷中所抱的小楊濤,轉身出門,一眨眼便不見了身影。
“真是個怪人,這孿生兄弟怎得如此截然不同?”王甲、王丙均暗自誹腹。只有王林氏察覺到,在楊坷看向小楊濤的時候,他冷酷的眼神里竟然閃現(xiàn)出一絲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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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方方破曉。
王丙告別了岳丈一家,駕車載著渾家王林氏、閨女王木蘭、楊家遺孤楊濤,緩緩向華州駛去。
不遠之處,楊坷邁開大步尾隨其后,五短身材被朝陽將影子拉得長長,遠遠看去,感覺竟分外雄壯。只聽那楊坷忽然張口,大聲吟唱:
四月維夏,六月徂署。先祖匪人,胡寧忍予?
秋日凄凄,百卉具腓。亂離瘼矣,爰其適歸?
聲音無比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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