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第一天上課，再加上是從簡單識字習字開始教起，對于若玥來說，任務非常輕松，也就不覺得多累了。她們?nèi)耍簧衔缟险n，下午便可以各自去做些其他事兒。
先前董三爺雖委婉勸若玥打消去探望老太爺念頭，但若玥仍是有些放不下。說不上來是什么想法，只是若玥覺得自己心里有一股執(zhí)念，如果非要解釋大約是因為前世也不曾得到來自祖父疼愛罷，再加上她總覺得老太爺并不似看起來那么冷淡。何況，一個老人家每日那么孤孤單單，她實是覺得很容易憋出病來。至少，現(xiàn)代不就是這樣么？
本來，若玥是想喊了自己兩位哥哥一起去，無奈兩人除了上午須得習文之外下午還須得去習武，沒有空閑。四小姐和五小姐愿意去話倒也很好，只是，若玥問了她們下午可有安排，兩人皆說要學刺繡，如此便是沒有辦法了。
若玥本就是瞞著董三爺，也不敢太過張揚了，只偷偷與三太太說，也下了保證，若是老太爺不喜，便絕不會再去打擾。女兒這般說了，三太太也不想打擊了她，只能應下。出了學堂，若玥首先遣了奶娘去稟報三太太，而后才領(lǐng)了丫鬟往老太爺靜心堂去。
沒有再喊累，也沒有要丫鬟抱她，學堂離靜心堂很遠，若玥卻是真一步一步走過去。丫鬟們都有些驚嚇，七小姐這是怎么了？若玥貼身丫鬟流螢是一遍又一遍問若玥“小姐可是累了？”、“奴婢抱小姐一段路罷”諸如此類話。若玥一一否決，堅持自己走。
好不容易走到了靜心堂，若玥額頭冒了汗，小巧鼻子上也掛了水珠，小臉撲紅撲紅。上了那么久課也不覺得累，現(xiàn)若玥卻是累得厲害，小腳也有些發(fā)疼，走路真是辛苦！
靜心堂一直服侍老太爺老仆人見董七小姐來了，又見她這般辛苦模樣，連忙命人端了熱水來讓丫鬟服侍若玥洗漱了，而后才領(lǐng)了她去見老太爺。老太爺平日也無甚樂趣，大多時候都呆書房內(nèi)，沒有什么事情仆人也都不敢去打擾。
被領(lǐng)著到了書房門口，老仆人敲了房門，得了應允后才推開房門。若玥接過流螢手中東西，而后才邁了小步子走進了書房，一會兒后邊房門也跟著關(guān)了起來，丫鬟仆人們都呆了門外等候吩咐。
若玥進了書房，一眼就瞧見了坐書桌后老太爺，著了一身暗色衣裳，兩頰削瘦，青白夾雜頭發(fā)被梳得一絲不茍。即便聽見了聲響，老太爺也沒有抬起頭來，只是專注自己手中事情。
“若玥見過老太爺?！?br/>
等到走到書桌前，若玥才站定對老太爺行禮，其實，她應該是喊祖父才對，只是老太爺似乎不太喜歡，孫輩人便從來都是喊老太爺。
聽見若玥聲音后，老太爺終于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她，應了一聲。只是臉上什么神情都沒有，無悲無喜，好似看一個不相關(guān)人，卻也只那么一眼而已。
若玥自覺被冷待了便又開口道：“今天，若玥第一天上課，女先生教得很好，雖然這些東西爹爹已經(jīng)教過若玥了?！比臬h說得慢吞吞，聲音糯糯，可老太爺仍舊不為所動。
“不過，若玥還是有些問題，爹爹曾經(jīng)說，老太爺是好夫子，所以，若玥可以問老太爺幾個問題嗎？”
其實，根本沒有問題，可是若玥得為自己找點兒借口。反正她是六歲小姐，可以瞎掰出很多問題來。何況，她也沒有說錯，老太爺曾經(jīng)是太子太傅，也就是當今圣上老師了，怎么不是好夫子？
老太爺終于擱下了手中活計，抬起頭看了看若玥，緩緩說道：“過來罷?！?br/>
“是。”
若玥走近老太爺身邊，踮起腳將抱懷中東西一股腦兒放了老太爺書桌上，又有些猶豫說道：“若玥不夠高，平日爹爹都是抱著若玥學習……”
老太爺看著若玥，大約是覺得她實是多事，卻仍是說道，“上來吧。”
輕車熟路爬到老太爺腿上坐好，若玥拿過自己剛剛放桌上一疊宣紙，攤開書桌上，開始天馬行空問著問題。譬如說，一個簡單字，若玥可以扯到含有這個字詩詞句子來，順帶再扯上作詩之人或者是出處，再扯上一些其他什么事兒，總之，什么樣問題若玥都能問出來，實讓人想不透她腦袋瓜子里想是些什么。
“‘萬古長空，一朝風月’是什么意思呢？”
“這是一句禪語，出自《五燈會元》?！?br/>
“禪語就是禪師說話么？他們很喜歡說些這樣話嗎？”
“禪語是指有禪意話而不是禪師說便是禪語，禪語皆有深意，意味著有所悟，不是隨便什么話都算?！?br/>
“那么誰來界定什么是禪語什么不是呢？什么叫做有所悟呢？禪師又為什么是禪師呢？”
……
無論若玥問什么樣問題，老太爺都一一作答，這讓若玥不得不佩服。別人聽到了也許只是覺得她問題古怪追根究底且十分難纏，只有若玥知道，這些完全都是瞎掰……
這么一問一答，也不知道過去多久了，若玥只知道，她餓了。
“祖父，咱們先用膳吧，若玥餓了?！?br/>
看起來是若玥仰起頭可憐兮兮又期待看著老太爺，實際上，若玥是不想錯過老太爺表情，尤其是聽到她一句“先用膳”時表情。她這么亂七八糟問老太爺估計已經(jīng)不耐煩了吧？只是良好教養(yǎng)和身為老太爺端正不會讓他拒絕她問題。
于是，沒有錯過老太爺一絲一毫表情若玥，成功抓住了老太爺一瞬間僵硬了神色，雖然不過轉(zhuǎn)瞬又恢復了平靜。
也因為這樣，若玥成功憋了一肚子笑。憑良心發(fā)誓，她絕不是故意耍老太爺，只是，發(fā)覺老太爺真不是如表面看起來這般嚴苛不與人親近，實是不能不覺得有趣。又只是，身為祖父，身為老太爺，他絕不會允許自己出現(xiàn)一些不該有表情，也不會表現(xiàn)出很多情緒來。
老太爺不置可否只喊了老仆人來吩咐準備午膳，若玥仍舊坐老太爺身上獻殷勤問道：“祖父累不累？渴不渴？”
說著又探著身子去替老太爺?shù)沽瞬?，老太爺想阻止她卻又作罷了。待端茶倒水之后，若玥才從老太爺身上下了來。若玥倒是很想替老太爺錘個腿兒，可總覺得別扭得緊。其實董老太爺不過是五十歲出頭，身體骨還硬朗得很，抱了那么一會兒若玥，還不至于如何。
見老太爺端了自己倒茶水喝了起來，若玥又一旁又嘰嘰喳喳不停：“祖父，若玥可是又聰明又好學又乖巧又謙虛？”
老太爺瞥了她一眼，只看見那一雙原本就晶亮眼睛這個時候加晶亮看著自己，等著一個答案。甚至，這一雙好看眼睛主人還繼續(xù)說著，“爹爹說，若玥還小，需要多夸獎，夸獎才會有大進步?！倍隣斦f過這樣話么？自然是沒有過，若玥卻毫不心虛又一次將董三爺搬了出來。
“正安與你說過這樣話？”
聽老太爺語氣不對，若玥笑容滯了滯又愣了愣，有些懊惱回答：“爹爹才不會與若玥說這些話兒，可是難道不該是這樣嗎？”
“你自認為乖巧，卻我這兒撒謊；你自認為謙虛，卻我這兒博夸獎。若是這般，再聰明再好學又有何用？不曾想，你爹竟是把你教成了這樣，且不提，你還是董家嫡女。往后，你每日都如今日這般到我書房來，我自教你讀書做人，免得你長大后丟了董家臉?！?br/>
這話對于一個六歲小小姐實是重了些，口氣也是十分不好，若玥往日都是被夸獎著，如何聽得這般不好聽話，甚至說她往后會丟了董家人……扁了扁嘴又扁了扁嘴，若玥眼里含了一包淚，卻還是沒有哭出來，只是帶著哭腔應話：“是，若玥知道了。”
外邊仆人來報，說是午膳已經(jīng)準備好了。見若玥雖然委屈，但并未哭出來，老太爺彎腰將她抱起，頓了頓才生硬說道：“不是餓了么？用午膳去?！?br/>
完全沒有想過老太爺會主動抱起她，畢竟她長這么大還未被老太爺抱過，也從來沒見老太爺抱過她兩個哥哥，真是不能不讓她有種受寵若驚感覺。雖然被挨了通罵，但是，好像，老太爺并不是多討厭她？只是……
“祖父，若玥愛吃水晶肘子，八寶醬鴨，還有白切雞，清蒸鱸魚，翡翠蝦仁……祖父這有嗎？今天沒有就沒有罷，不過明天若玥還來，那明天會有嗎？”
“你這般長身子年紀，如何能挑食成這樣？準備了什么便要吃什么，不得挑嘴。”
“是?！比臬h應下，卻又似自言自語說了一句，“這兒是祖父地方，難道不是按照祖父口味準備膳食嗎？不過這樣也好，以后若玥就能知道祖父愛吃些什么了?！?br/>
……
這天，董三爺和董大爺從衙門回來去給老太爺請安，反常，老太爺卻把董三爺留了下來。
疑惑之下，聽老太爺提起若玥，董三爺腦子里立刻便想起了先前若玥說過陪陪老太爺話。再聽見老太爺數(shù)落了若玥和自己一通，便知道若玥是碰了壁，可又聽到以后讓若玥天天來老太爺書房，心中又是詫異。
后，總算是明白了過來，也理清了所有事情。若玥背著她來了陪老太爺，雖然被老太爺批評了一通，但也博得了老太爺好感，讓老太爺決定親自教導她。孫輩中，若玥可是頭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哪怕是玉承都沒有過這樣好待遇。
說了許多之后，董老太爺竟悠悠嘆了一口氣：“我既未教過玉承，自然也不可能教玉川、玉仲，教老大家多想。若玥是嫡女，又小，反倒是沒有什么關(guān)系。莫說我偏心，孫輩里，也就這丫頭敢來問我這許多亂七八糟問題了?！?br/>
聽老太爺說到這，董三爺竟發(fā)現(xiàn)老太爺臉上有一絲笑意，這是多久不曾見過了？原本對于若玥瞞著他做法不滿，頃刻全都散去了，這般小孩子呀……
而那邊，三太太院子里，若玥正軟癱三太太身上，說著今天上課事情，又說了和老太爺事情，又委屈，又得意。
“娘親，若玥是不是很厲害？祖父說要親自教導我呢?！?br/>
只是這些事兒聽得三太太又是嘆氣又是高興又是疼惜，只好不停安慰夸獎若玥，很是忙碌。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xù)鋪墊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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