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奶奶說著又哭了。
她擦了擦眼淚，接著說：“我看見小雅坐在墻邊的菜地上，一棵棵往外拔我種的蒜。
“邊拔嘴里還在嘟噥著什么。
“走近了，我才聽到她說：‘懶蟲們，起床了，迎親的時間到了?！裁矗磕阋蚕氘斝吕?？你當什么新郎，你不知道姜大媽只跟蒜二叔好嗎？’
“她說著，拿起一棵剛拔下來的蒜往身后一丟，又嘟嘟囔囔地說：‘還有你，也要搶姜大媽嗎？’
“說完了又往后丟了一棵蒜。
“連續(xù)丟了四五棵蒜之后，她突然抓起地上的蒜，連泥送到嘴里，開始撕咬。
“我趕緊跑過去，奪下了她手中的蒜。
“她一下子站起來，跑在院子中間，躺在地上開始打滾。
“邊打滾邊大聲嚎哭。
“我們一家子都嚇壞了。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她在地上打了會兒滾之后，一咕嚕坐了起來，用左手指著右手罵道：‘你這個沒心沒肺的，黑著心呢，你把姜大媽弄哪兒去了？你說?！?br/>
“說完又大哭起來，邊哭邊開始咬自己的右手。
“忠明兩口子上前拉住了她的雙手。
“小雅一下就像炸了一樣，發(fā)起狂來，拼命要掙脫她爸媽的手。
“老頭子看著不行，跟忠明兩口子說：‘這樣不行，把她拉到屋里去捆起來，你們兩口子守著她?！?br/>
“忠明兩口子一個控制住雙手抱起上身，一個抱了腿，抬進了西屋。
“老頭子叫忠亮過來，讓他快去請大夫來給小雅看看。
“忠亮說今天早上有模擬考試，跨起自行車就走了。
“正巧偉龍這娃來叫他姐上學(xué)，老頭子就讓偉龍去請大夫。
“我叫住了偉龍，讓他直接去請您。
“想不到這么快您就來了?！?br/>
賀偉龍說：“神仙阿婆在水兵家呢。”
賀奶奶似乎不關(guān)心神仙阿婆從哪兒來，上前拉著神仙阿婆的手說：“恩人，您就再救救小雅吧，這娃命可真苦，接二連三遇到不可思議的事。”
說著傷心地哭出了聲。
神仙阿婆面無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似乎并沒有同情這家人的遭遇。
“先別擔(dān)心，我去看看?！鄙裣砂⑵耪f著朝西屋走去，我和水兵乘機跟在她身后。
進了西屋，來到南邊耳房，賀玄雅被她爸媽一左一右抓著胳膊坐在炕沿上，并沒有像賀老二說的捆起來。
賀玄雅嘴里發(fā)出呼呼的聲音，看樣子是嗓子已經(jīng)哭啞了。
她還在不停地掙扎。
神仙阿婆挨著賀玄雅的媽媽坐在炕沿上，說：“把手拿過來我號號脈?！?br/>
賀玄雅的媽媽將緊緊抓在懷里的賀玄雅的右手向邊上拉了一下。
神仙阿婆抓住了手腕，開始號脈。
這時，賀玄雅不掙扎了。
我站在耳房門口，看到賀玄雅臉上沾滿了泥土，頭發(fā)亂糟糟披在臉上，跟平時的她判若兩人。
就在我盯著她的臉仔細觀察的時候，她朝我狡黠地笑了一下，同時右眼一眨向我使了個眼色。
我的心緊了一下，隨即便明白了，她是在裝瘋。
此時，籠罩在我心頭的陰霾一掃而光，我的心情一下子晴朗了起來。
我不由自主“咯”地一聲笑出了聲。
賀玄雅的爸媽臉上露出了厭惡的表情，神仙阿婆回頭看看我，蹙著眉微微搖了搖頭。
“小元，你太不像話，小雅都這樣了，你還笑得出聲。”站在我身邊的水兵，拉了拉我衣角用嗓子眼說道。
我看了看水兵，他一臉的憂郁，都快要哭了。
我心里又暗暗覺得好笑，但這次忍住了。
神仙阿婆號完脈說道：“這是失心瘋，可能是最近受到什么刺激了?！?br/>
賀玄雅的媽媽說：“自從娃走失回來后，這幾天我們?nèi)叶紩r時刻刻守護著她，連上學(xué)放學(xué)都是她爸接送的，沒有受到什么刺激?。 ?br/>
忠明叔補充道：“難道是那件事的后遺癥？”
神仙阿婆故作鎮(zhèn)定地說：“很有這個可能?！?br/>
這時，我看到賀玄雅的臉變形了，這是她在強忍著笑呢。
“這能治嗎？”一直站在堂屋里的賀奶奶此時卻移到了角門外我和水兵的身后，怯怯地說。
“治是能治，但這里沒辦法治?！鄙裣砂⑵耪f。
賀奶奶聽完來了精神，急切地問道：“那哪里才能治？”
神仙阿婆看了看賀玄雅爸媽，又轉(zhuǎn)頭看著賀奶奶說：“如果你們信得過我，讓我?guī)奖成饺ァＮ夷抢镉邪蚕⑾?，須用我的大香爐燃三天三夜這種香，把病人放在房中熏蒸，才能恢復(fù)她的心性?！?br/>
賀玄雅的父母和奶奶一口同聲說道：“信得過，信得過。”
神仙阿婆站起了身，出了角門。
賀奶奶說：“在這兒吃了中飯，我讓他們兩口子把娃送上山去。”
神仙阿婆擺擺手說：“不用他們兩口子，讓小元和水兵扶著小雅上山就行了?！?br/>
賀奶奶著急地說：“那怎么可以，那娃發(fā)起興來，兩個大人都控制不住，他們兩個娃怎么能行?！?br/>
神仙阿婆說：“不妨事，我剛剛給小雅號脈的時候，給她點了乖乖穴，兩個小時內(nèi)，她就都會乖乖聽話，不會發(fā)興?！?br/>
聽到乖乖穴三個字，我強忍住了笑意。偷偷瞥了一眼賀玄雅，她的臉也憋成了紫紅色。
賀奶奶將信將疑地說：“兩個娃不用去上學(xué)了？”
我連忙說：“就讓偉龍給我和水兵請個假吧?！?br/>
一句話提醒了賀偉龍，他說了聲“糟了”，就往門外跑去了。
邊跑邊說：“你倆好好照顧我姐，我給你們請假?！?br/>
我們剛出了莊，賀玄雅看看周圍沒人，就笑得直不起腰了。
“憋死我了，憋死我了。”她邊笑邊說。
“笑一下得了，這條路上上山下地的人很多，不要露餡兒了?！鄙裣砂⑵盼⑿χf。她很少笑，但今天笑起來顯得那么慈祥，我有點羨慕水兵有這樣一位太姥姥。
賀玄雅收起了笑容，走到我和水兵中間，將兩只胳膊交到我和水兵手中，說：“扶好了，別讓我再發(fā)瘋?！?br/>
我和神仙阿婆都笑了，只有水兵一臉懵相。
“小雅姐，你是裝瘋的？”水兵疑惑地問。
我們?nèi)硕夹α恕?br/>
一到西坡，賀玄雅又開始大笑起來，還在草地上打起了滾。
我感到不可思議，問道：“小雅姐，上次來西坡，我說讓你以后跟我們來西坡玩，你說女孩子不能滿山野，今天怎么又這樣……？”
賀玄雅坐在草地上說：“今天這么一鬧，我才發(fā)現(xiàn)有時候無拘無束地放肆一下，是一件很美妙的事。”
“有人看著你呢?！蔽铱吹綄γ嫔缴嫌袀€人影。
賀玄雅一咕嚕爬了起來，朝著我看的方向向?qū)γ娴男∥魃酵ァ?br/>
“那不是智勇嗎！”賀玄雅說。
我仔細看了看，智勇正站在山頂朝我們揮舞放羊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