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霧沉沉的墨云翻滾,蟬知趣似的斂聲靜氣,這夏末秋初的第一場雨任性地不肯給個痛快,吊足了胃口。清凌殿外溶月橋下,半池五子蓮在微風中嫩蕊凝珠,揚起醉人的清香,映著殿閣間花草高木濃郁蒼蒼,越發(fā)顯得秋意不勝寒。
今兒是個好日子,乃是當今溫賢皇后的千秋壽誕,臣工眷屬們各自依照慣例攜了厚禮入宮。這清凌殿本是當今圣上避暑納涼的所在,殿閣外頭用湘妃竹架起一座精致的長廊,自清秀怡人的蓮池上飛虹而過。
如今長廊上早已坐滿了命婦眷屬,長幼有序,紛紛衣著纖巧華麗,明媚奪目,恰如三春迷眼的繁花,錦繡繁茂爭奇斗艷。
殿閣盡頭的主座后頭架起一座鳳還巢的大葉紫檀屏風,秀麗的紗絹上工筆細描富貴牡丹的圖樣,候著這母儀天下的貴人的芳蹤。
眾人彼此見過禮,閑閑地攀談了幾句,望著屏風前的主座旁特意擺放的另一張繡榻,不由得有人按捺不住低低地交談。
“哎,聽說了么,今兒個,她入宮了?!眽旱脴O低的聲音,像是從胸腔里頭拼命擠出來似的,帶著萬分的壓抑和小心。
旁邊有人不明便問道:“誰?”
“還能有誰?當然是那一位,京城里頭號的魔障?!毕惹罢f話的女子用團扇半遮了臉,眼神悄悄地瞟了瞟主座那處多出來的繡榻。
旁邊那人頓時明了,極是不甘地道:“我道是誰呢,她呀,這京城里頭那個不知誰家不曉,不就是仗著洛大人的寵愛,端的無法無天……哼!”
前頭說話那人也露出記恨的神色,“仗著洛大人的寵愛?笑話!若不是她娘……”
她還沒有說完的話,已然在幾個長者的呵斥中戛然而止,“說的都是什么話,滿口胡沁,洛大人是由得你們幾個小蹄子碎叨么,還不快住嘴!”
這滿京城的人都曉得偶爾議論議論天子朝臣左右也沒得多大的事情,天子重病臥榻,太子監(jiān)國,柔軟的性子像極了轉世投胎的活菩薩,就是在這朝堂上也不敢說出一句重話,左右逢源,活脫脫一尊嬌貴的彌勒佛;再說這溫賢皇后盡管是個潑辣的主兒,脾性上來了就甩鞭子抽人,再怎生的厲害說到底也是不過是個深宮婦人,夫主一撒手人寰,逃不了寡婦的可憐命……這世上哪個人又是說不得的呢?
可偏生便有了這么一個人,碰不得說不得連多瞧上一眼吶,都是天大的罪過。
他便是這赫赫有名的攝政大人洛央,人人只道是洛大人,名諱最多僅能在嗓子口打個轉,轉眼又吞回到肚子里好生收起來。
這么個位高權重的人物,府中卻養(yǎng)著個當今圣上的外甥女、前魯國公的遺腹子-千嬌百媚的清河郡主秭姜,驕縱成性。就連洛央的侍妾,陳留郡王之女益陽鄉(xiāng)君謝甄都被她張口要去,留在房里做個貼身的丫頭。說是洛央的義女,偏要一聲聲婉轉柔腸的道著先生,尊敬非凡;說是弟子,要是誰敢給了個不痛快,嬌嬌嬈嬈地道著一聲聲洛央,端的叫人心里頭舍不下丟不掉,捧在掌心里頭哄著慣著,還生怕寵的少了。
這京城中的世家貴胄,哪個不知道秭姜的存在,只是她近年來常伴皇后左右,寵愛異常;偶有回到洛府也便是深居簡出,鮮少露面,襯得人越發(fā)的矜貴。
候了快半個時辰,天色沉沉籠著一腔的雨勾得人百般難耐。
又過了一刻鐘,才偶有纏綿的雨絲謹慎地敲在橋下平靜的水面上,斷斷續(xù)續(xù)試探著搖曳起水面上優(yōu)雅的清蓮,漣漪四起,漾開小小的純色水暈。本是相攜而坐的女眷們,聽得橋上傳來腳步聲,不約而同地舉目望去。
青翠芳郁的竹橋上走來一位體態(tài)纖儂合度的少女,萬縷柔順的青絲梳成繁復的髻簪了珠玉,身上一件天水煙青紗的長裙,里外雙層淺碧和深青的宮紗重重疊疊,叫人以為攜了那橋下的蓮,邀了那山澗的水,走動間恍若波光搖曳的一汪清泉,玲瓏剔透,活色生香。
“貴客盈門,我卻來遲了!”
皎潔如月的美人微微抬頭,十四五歲的妙齡少女,無暇美玉似的一張臉,俏麗的像是飲露的桃花,墨瞳晶亮,含著三春溫涼的笑意,唇角彎了一彎,不知是笑還是嬌惱,卻叫人不忍挪開眼。
這便是秭姜。
被當今皇后和洛大人放到掌心里頭縱著的女子。
眾人懵懂間無意識地退后了些許,恰好讓出一條空曠之路。秭姜淡然相對,嘴角噙著笑,道了一聲客氣了,施施然接受著眾人的打量便徑直從那條坦途上緩步而行,走到盡頭主座旁的那張繡榻上坐下。
“舅母她喜愛調香,便叫秭姜便去尋了那些物什,教眾位久等。如今舅母傳下話來,且教我等賞玩片刻。”說罷,秭姜也不管眾人的眼光,又招了招手將被擋在外頭的宮女給喚進來,那些宮裝女子手捧著紅漆托盤,上面齊整地擺著精致的香盤、香筥、香箸、香篆等物,小心翼翼地一一呈在案頭。
纖細的手指在那些用具上優(yōu)雅地移過,沉默的死物像是活了一般在她手下雀躍張揚,細膩的香粉自香匙上徐徐而下,落雪般在香盤上鋪成開來密密厚厚的一層,百蝠賀壽的香篆傾軋其上,循序燃點,小小的空間里香云繚繞,燃起沁人心脾的風流韻味。
誰也沒瞧見,托盤里原先模樣相同的六只香筥不知何時卻剩下了五只。
香意襲人,入骨三分,便覺神清氣爽,感嘆上蒼憐惜眾生,賜得這等趣味供人把玩。
暴雨不經意間傾盆而下,電閃雷鳴。
在座的嬌客以扇掩面,驚叫堪比滾滾天雷:“哎呀!血,血,快來人吶——”
秭姜身側不遠坐著的是柔弱的太子側妃,生得一副西子的病嬌模樣,閑來無事便要捧心作三分苦意,皺著眉頭若暴雨中的獨枝梨花,險險地折斷了腰身。如今卻半軟著身子躺在紫檀的大椅里,蒼白著巴掌大的臉,下唇都被咬出了血,初綻紅梅似的落在雪白的衣衫上。正一手捧著微凸的腰腹,一手緊緊地攥著椅子繁復的花紋,骨節(jié)都泛了恐怖的白色。再瞧瞧平靜如水的雪色裙擺,急速地氤氳開來一片殷紅的血。
長廊上先是一派寂靜,待到反應過來驚作一團。
最后年邁的太醫(yī)還是被護衛(wèi)的侍從慌慌張張地請了來,施了針用了藥才道:承徽娘娘腹中的子嗣便已經歿了。
皇家是富貴之地,卻向來福薄,有孕便是了不得的事情,恰恰這生養(yǎng)卻遠比有孕來得更難一些。到底是個沒福氣的,又一個未成形的孩子喪在了這樣的陰雨天。
秭姜頓時覺得有些氣悶,便要起身離去。
不料那太醫(yī)語出驚人,“承徽娘娘此番落胎,便是誤食或是誤聞麝香及夾竹桃花粉所致?!?br/>
太子承徽有孕是前些日頭天大的喜事,這么慣會看眼色的女眷自然不敢在衣物上留下什么令貴人著惱的香氣,更不必提這種麝香花粉之類的。仔細檢查一番未果,眾人便將目光投向了斜著身子負手靠在榻上的秭姜身上。
“一炷香消火冷,半生身老心閑,我瞧著,想要偷閑都有一股子騷意揮之不去?這位太醫(yī),你說是也不是?”秭姜并未起身也未抬眼,長長的睫毛在玉面上投下一對淡墨色的弧線,含著微冷的陰暗,便叫人渾身一顫。
“郡主恕罪,郡主恕罪,微臣只是實話實說,冒犯了郡主,郡主恕罪……”
一聲聲的郡主恕罪堪比寒冬臘月的冰棱子直往人的心口里戳,說的左右不過是她仗勢欺人,依著皇后和洛央的名頭為非作歹、戕害人命。到底姜還是老的辣,這么以退為進,倒是惹來了眾人的非議,更有幾個勇氣可嘉、躍躍欲試,細聲細氣地落井下石,“為非作歹,害人抓著了還不肯認罪,不見棺材不掉淚!”
“可不是的,這會子看誰還能幫她!”
好好的壽宴出了人命,早早地便有人報到了坤寧宮溫賢皇后跟前。
急喘的小宮娥還未來得及調勻了氣,入的門來,一眼就瞧見了屋里頭那一位芝蘭玉樹的陌上公子,長身玉立,眉眼清明,與生俱來三分風流七分貴氣。隔著搖曳生姿的珠簾,她不敢看那人的臉,便瞧著一雙修長的手執(zhí)了碧管狼毫立在案前,款款地提筆,柔緩地描摹,專心致志、柔情似水,仿佛編織了一張無形的網讓這世間的孤寂之人心甘情愿地淪落。
“回皇后娘娘和洛大人的話,清凌殿內承徽娘娘落了胎,太醫(yī)說是郡主焚香所致,已經鬧起來了?!?br/>
“那丫頭嘴是不饒人的,她可吃不了虧?!憋L韻猶存的貴人抬手止了一絲不茍工筆般的公子,一只瑩白的腕子妖嬈魅惑地搭上一柄玉如意,側過臉,紅艷艷的唇襯在如玉的手上,勾起萬千似水漣漪,“本宮疼她,舍不得她受苦,嬌滴滴的姑娘,可疼人了。你代本宮去瞧一瞧!”
“微臣去去就來?!?br/>
雨下的越發(fā)得大了,在地上激起了深深的水坑,被人匆匆地蹋之而過,那僅剩的泡影便順即覆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