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掩上,一室琉璃色,幾分絢爛,上首的,臺下的,光華扶照間,恍若天人。
“聽說穆后要見我,等了很久仍不肯回去,如今心愿可了,有何著急之事,不妨直說?!?br/>
姑蘇亦水抬眸緊盯在她眼底,笑意深深,不緊不慢開口,伸手撫過了案上琉璃燈罩,人也蒙上了淺淺銀輝。
“你可認得本宮?”
穆后上前緊逼了兩步,雖是笑魘如花,仔細看卻也能瞧出幾分僵硬,帶著幽曖不明的意味。
姑蘇亦水指尖無意磕在了琉璃上,一聲突兀的脆響,如同崩斷的琴弦。
她微一勾唇,切齒一字一頓道:“在下該認得你嗎?又或者說,穆后認識我,不知是蘇霧還是姑蘇亦水?”
穆后面色微白,沉吸了一口冷氣,丹蔻攥緊袖子,忽而眼含熱忱,隔了遠遠的玉階,高喊道:“我是你的母妃啊,霧兒……”
姑蘇亦水縱然肆笑,案上茶盞打翻流了一地,良久后,她認真的頷了頷首,側眸笑道:“母妃啊?那可真是多年不見了,有十八年了嗎,差不多吧,難為母妃還記得起蘇霧這個人?!?br/>
穆后被她嚇得一口氣懸在嗓子里,不知該上還是該下,她還記得當年是她讓人遺棄她的事?不該的,懵懂稚子,尚在襁褓之中,她不該記得的。
“霧兒,一切都不是真的?!?br/>
她心中隱約有些亂,卻知早已不能回頭,無論如何都要圓下去。
姑蘇亦水起身,一步步走了下來,衣袂深冷,停在她眼前三步遠。
“我知道的,不是真的,是因為皇后,因為昆帝,因為東宮的太子之位是嗎?”
她慢語沉言,打斷了眼前人想要辯解的話,笑若罌粟誘引般開口。
“母妃知道我是女兒身,知道父皇若是給了我太子之位,一切遲早都會敗露,這才命人送我走的。”
“一切都不是真的,是母妃用心良苦?!彼謴V袖拂過,始終含笑的頂著面前之人的雙眼,無人察覺處一抹譏諷掩藏。
面前人這雙眼,精光暗藏,顰顰動人,不過卻都是謊話連篇,而她愿意陪她演下去,看看這場荒誕可笑的戲碼能唱到幾時。
穆后不料準備好的戲碼都沒用上,她自己就已經圓上了一切,一瞬的愣住,卻極快的恢復,眼淚連連的往下落,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懇切搖頭,嘆道:“霧兒,你明白一切就好,母妃這些年四下托人打探消息,為的就是今日的團聚?!?br/>
她哭的真切,哀嘆不止,連握她的手都在刻意的顫抖。
姑蘇亦水反手拍了拍她的手,緩緩收回手,背對她轉身兩步邁過玉階,坐回了原處,血親父母,情真意切,都是誘餌罷了,引人墜入泥沼,身受束縛,到最后就是要命的那把刀,淬著封喉斃命的劇毒。
她從未想過,會有一天再看到這個該稱作“母妃”的人,她以為一切都成了過去,可原來并不是,原來面對眼前這人的時候,她心底竟然還會有恨,抑制不住卻又不該有的恨。
“母妃想必活的并不順暢,穆國終究是在他人手上,何時想起,總歸是一樁糟心之事?!?br/>
她平靜的扶起七歪八倒的茶盞,水波不興的信口隨意言道。
穆后眸中一抹算計,目光閃爍一瞬,抬起有些紅腫的眼眶,顰眉哀嘆著搖頭。
“霧兒自然懂得這般滋味,若非受制于人,當年母妃何至于送走你,如今我們一家人團聚,自然是要互為扶持,再不重蹈覆轍。”
姑蘇亦水垂眸淺笑,極緩的一聲輕嘆,“母妃所言極是,穆國會是我們的,隱凰城又如何,誰也拿不走不屬于他的東西?!?br/>
穆后欣慰凝眸,頷首不勝嬌弱,蒲柳般矜貴頷首,嘆道:“霧兒不知,為了活下去,母妃不得已隱姓埋名再嫁,生下了希兒,他與你是血脈之親,怎么說都是手足同袍斬不斷的情。”
“希兒性情溫吞恭順,他早便有心與你親近,只是每每受挫這才不敢煩擾了你,母妃只有你們姐弟二人,你可莫要當真因為這些惱了弟弟才是。”
她瞥見上首姑蘇亦水面上并無異色,便也一口氣將話講完,拿起淺緋絹帕輕點眼角淚痕。
姑蘇亦水抬眼看了遠處空中,笑意深深凝在眼底,眸如墨玉,深邃的如同汪洋大海,吞噬了一切。
“母妃說笑了,區(qū)區(qū)小事有勞母妃提點?!彼龑⑸砩现亓繅涸诹碎缴?,慵然回眸一笑,“母妃覺得穆希能做穆國的皇嗎?”
她四兩撥千斤的將話推到浪尖上,笑意散漫,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是試探亦是敲打。
穆后雖有幾分心思,但身在后宮禁苑,難免被格局束縛,被她左右一句問的心思難安。
自從入了殿門之后,一切都意外的順利,根本不必她費心解釋,她已經順理成章的敲定了所有,就好比一局棋,她永遠把控局勢,而她只能被動的被牽著走,這種滋味明明一切都成了,可偏偏讓人心底燃起莫名的惱火。
她暗暗咬唇,抬眼故作躊躇的搖頭,開口道:“希兒哪里懂得做這些,霧兒手握軍權,又一向縱橫捭闔,朝堂戰(zhàn)場所向披靡,如此重任還需你幫襯著才是。”
她言間指代不明,模棱兩可的應對道。
姑蘇亦水看她一人演戲,難得獨挑大梁一人將兩人的戲演的繪聲繪色,實在是有幾分功夫在手,可惜她并沒有心思與她虛與委蛇。
“既然母妃心底有數,那有些事就不必兒臣來說了,穆國說到底仍舊殘留著不少異己,隱凰城并非是兒臣手中的十萬大軍能輕易抗衡的,要怎么繼承正統(tǒng),需要的可就是母妃的本事了?!?br/>
她不需多想便脫口而出,常在懸崖邊走,哪有永遠立于不敗的道理,有多少野心,就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穆后眸中精光暗涌,袖底絹帕攥緊,微微一笑,斂眸頷首道:“你莫要誤會,穆國太大,豈是區(qū)區(qū)孤兒寡母能輕易操控的,母妃與希兒也是斷沒有這樣心思的,只求能安身立命之所,平常度日已是大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