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沿河邊繼續(xù)行駛了十幾分鐘，當(dāng)監(jiān)獄高大威嚴(yán)的黑色大鐵門遙遙在望時，天空云開日現(xiàn)，風(fēng)停雨歇，明媚的陽光照耀大地，雨后的世界清新潔凈；山坡上，溝谷中，霧汽蒸騰，像一片片輕柔的薄紗。
從樹林中顯露出來的是一組灰色的建筑群，灰色的大樓，灰色的圍墻，灰色的大鐵門；門前是寬敞的停車場，大鐵門旁武警的崗樓和執(zhí)槍站崗的武警，武警旁邊站著一個胖胖的獄警。
鐘華停下車，走過去跟胖獄警打過招呼，這個胖獄警是專等鐘華的。兩人握手，寒喧，握手之后，獄警帶領(lǐng)著金鐸他們走進(jìn)大鐵門，進(jìn)入安檢室。
金鐸他們站成一排，一個一個接受檢查，手機(jī)不能帶，統(tǒng)一寄存；不準(zhǔn)攜帶危險品；每個人都要登記，刷身份證；安檢室四角安裝著監(jiān)控攝像頭。
金鐸掏出身份證，猶豫了一下，潛意識告訴他，此證一刷，身份就可能暴露了。金鐸把想法告訴鐘華，鐘華湊近那個胖獄警，跟獄警說有人沒帶身份證，胖獄警一臉寒冰，不斷搖頭。
鐘華走過來告訴金鐸，不刷不行，不能進(jìn)去，這是硬性規(guī)定。
金鐸必須見呂成剛，別無選擇，只好刷了身份證。
會見地點在監(jiān)獄的內(nèi)部飯店，掛出來的招牌叫“親情餐廳”。只不過監(jiān)獄的親情很費錢。
五個人走進(jìn)飯店，找了個餐桌圍桌而坐，鐘華請鳳芝點菜。鐘華雖然對這兒的人和環(huán)境很熟，但看望呂成剛還是第一次。
呂成剛進(jìn)來以后，來看他最多的還是鳳芝，鳳芝間隔幾個月就來一次，有時自己來，有時和呂成剛姨媽家的表兄妹一起來。所以，她對親情餐廳不陌生。
鳳芝拿起菜單，斟酌了一會兒，這頓飯不用問，肯定是鐘華買單，鐘華已經(jīng)夠費心了，不好意思再讓他破費更多。呂成剛最喜歡“紅燒豬肘子”，價格300元，鳳芝猶豫了一會兒，沒好意思點這個菜，轉(zhuǎn)而求其次，點了一個“宮爆雞丁”，價格150元。再看其它肉菜，全都在二百元以上，鳳芝不敢再看肉菜，在素菜里點了油炸花生米30元，肉絲炒豆芽50元，尖椒干豆腐45元，加宮爆雞丁150元，再加一個雞蛋菠菜湯30元，共是305元。
鳳芝放下菜單說：“四菜一湯夠了，吃不了多少，也就是說說話?！?br/>
鳳芝說的是實話，根據(jù)以往的經(jīng)驗，每次都是呂成剛自己大吃特吃，其它人動動筷子，點到為止。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獄警虎視眈眈地站在旁邊，誰能有胃口。
鐘華也知道這個道理，但他是個要面子的人，其次，他更精通人情世故，這家飯店可不是一般的飯店，飯店招牌只是塊遮羞布，你不主動，大方兒的花上一筆，以后的事兒怕不好辦。
鐘華拿起菜單看了看，又加了兩個硬菜：一個紅燒豬肘子300元，一盤鹽煮大蝦250元。
大奎看著鐘華驚訝的直瞪眼，金鐸卻點頭微微笑。
呂成剛被一個獄警帶出來，像所有的囚犯一樣，剃著光頭；因長年缺少陽光照射，臉色慘白；穿著灰格子囚衣，梗著脖子，昂著頭，看見眾人先是一驚，之后便開心的笑了。
呂成剛坐下便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吃了一會兒才喘著氣說：“草它馬滴，大清早眼皮跳，我以為有什么難呢，呵呵，原來是你們要來。我真沒想到，你們來看我……‘三人幫’又湊齊了?！?br/>
鐘華說：“是金鐸要來看你，我們是陪他來的?！?br/>
呂成剛疑惑地看著金鐸，問：“金鐸，真沒想到，你能來看我。咱倆有……二十年沒見了┄┄聽說你在深圳，怎么樣？”
金鐸給呂成剛夾了一塊肘子肉說：“還行，能混口飯吃。”
呂成剛說：“草它馬滴，已經(jīng)半年沒人來看我了，唉－－！外邊也沒什么親人了，我爸也在里面，不知我媽怎么樣了?！?br/>
說起媽，呂成剛的眼睛透出亮晶晶的淚光，嘴里仍舊大吃大嚼，把大塊的雞肉胡亂嚼幾口就吞進(jìn)肚子里。
金鐸不忍看他狼吞虎咽的吃相，問道：“你怎么樣？”
呂成剛凄然一笑，嘴里嚼著食物，有點含糊地說：“草它馬滴，現(xiàn)在挺好，剛進(jìn)來的時候不行，生氣，睡不著覺，現(xiàn)在適應(yīng)了，身體也挺好。草它馬滴，我得好好活著，不能把自己折磨死了，還有仇沒報呢。”
鳳芝從坐下就一直在默默流淚，一會兒用紙巾擦淚，一會兒給呂成剛夾菜，這時對呂成剛說：“我大上個月去看過你媽，身體挺好的，就是神志有時不清醒，時好時壞，你姨照顧著，照顧的挺好，沒事的，你不用擔(dān)心。你自己保重，注意身體，你沒事兒，你媽就沒事兒。”
呂成剛看著鳳芝，點點頭說：“草它馬滴，我沒事兒，我想開了，就是擔(dān)心我媽。我天天鍛煉呢，每天二百個仰臥起坐，二百個俯臥撐，一百個深蹲，你看我的肌肉。草它馬滴，我下半輩子為姓唐的活著。”
呂成剛揚(yáng)了揚(yáng)胳膊，果然，呂成剛胳膊上的肌肉一塊一塊地滾動，皮下像是藏著一群小老鼠。
鳳芝糾正說：“說啥呢？你得為你媽活著，啥叫為唐英杰活著呀？你欠他的，他算個啥呀？”
呂成剛依順著鳳芝說：“你說的對，應(yīng)該為我媽活著。”
金鐸問：“成剛，刑期還有多少？”
呂成剛說：“草它馬滴，我一天一天算著呢，還有十二年八個月零幾天。哎！――不信吧？我現(xiàn)在表現(xiàn)老好了，成乖孩子了，就是想多掙分兒，掙分兒可以減刑。”
金鐸撲哧笑出來，變臉成上學(xué)時嬉皮笑臉的樣子。
呂成剛好奇地問：“咋的？……笑啥？”
金鐸說：“上學(xué)時有套嗑兒，還記得不？――分啊，分啊，學(xué)生的命根兒?。 ?br/>
在座的都被金鐸說笑了。
金鐸解釋說：“上學(xué)時為了分兒，現(xiàn)在你活著也是為了分兒，呵呵，你咋跟分兒扛上了?！?br/>
眾人大笑。
呂成剛難為情地說：“上學(xué)時分兒好掙，草它馬滴沒用心；現(xiàn)在這個分兒掙的可不容易，全是出力流汗換的?！?br/>
鐘華說：“成剛，別那么傻，花錢可以買分兒。”
呂成剛說：“這個事兒我知道，我現(xiàn)在，磞子兒皆無，沒那實力，那就得出力流汗唄?！?br/>
鳳芝說：“成剛，你問問怎么買，我那兒還有點錢。”
呂成剛看了鳳芝一眼，搖搖頭，轉(zhuǎn)臉對金鐸說：“金鐸，你不是在深圳嗎？怎么回來了？”
金鐸說：“我回來快一個月了?！?br/>
呂成剛問：“咋的了，不回去了？”
金鐸：“呵呵，也許能回去，也許回不去了?！?br/>
呂成剛：“啥意思？”
鐘華：“金鐸跟唐英杰扛上了，死磕呢?！?br/>
呂成剛怔住了，眼睛盯著金鐸說：“我草它馬滴，因為啥呀？”
鐘華說：“因為玉珠。”
呂成剛停止咀嚼，靜靜地看了金鐸一會兒，誠懇地說：“金鐸，聽我一句勸，還是回深圳，或者遠(yuǎn)走高飛吧。草它馬滴，唐英杰你斗不起，你蠃不了，我爸和我都栽他手里了，你能行？――整到最后，別把小命兒搭上了?！?br/>
金鐸哼了一鼻子說：“成剛，現(xiàn)在說這話已經(jīng)晚了，梁子結(jié)下了，宋軍的四大金剛都讓我廢了，這仇作下了，他們能放過我？我想躲也躲不了了，硬挺著吧。”
呂成剛瞪圓了眼睛，驚訝道：“草它馬滴，啥？你把四大金剛廢了？”
金鐸點頭說：“老二，老三，老四都讓我給廢了?！?br/>
呂成剛笑著說：“呵呵，草它馬滴，這幫飯桶。金鐸，這幾個家伙跟我交過手，沒賺到便宜。我給玉珠家送菜，唐英杰不讓，草它馬滴，你管的也忒寬了，我沒慣他，他就算計我。那天傍黑時，我參加一個飯局回農(nóng)場，車到青龍河大橋，橋頭停著一輛車，我以為是車出了問題在修車，就下車過去幫忙，車上突然下來四個人，其中就有大金剛和二金剛，他們手里都拿著一米多長的鋼管向我靠過來。我回頭想跑，后邊也有兩個家伙把路堵上了。草它馬滴，他們真是瞎了眼了，自從和姓唐的結(jié)了梁子，我也知道他不會放過我，作了準(zhǔn)備，我?guī)е鴺屇?。我后退一步掏出槍，子彈上膛，馬仔們?nèi)当屏?，大眼兒瞪小眼兒，站那兒一動不敢動。我退回車上，他們也上了車，一溜煙兒跑了。草它馬滴，想算計我，沒門兒，我草它馬滴。”
金鐸笑著說：“人家最后還是把你算計了，都知道你是冤枉的?！?br/>
呂成剛：“草它馬滴，事兒全壞在姓茍的手里，沒他撐腰，姓唐的張狂不起來，他是唐英杰的后臺，我草它馬滴?！?br/>
金鐸看著呂成剛笑，他已經(jīng)完全社會化了，張口閉口“草它馬滴”，成了口頭禪。
呂成剛已經(jīng)完全脫去中學(xué)生的稚嫩，舉止言談帶著成熟男人的堅毅豪壯，雖然皮膚蒼白，有點營養(yǎng)不良，但目光卻像餓狼一樣明亮。他邊嚼著肘子肉邊說：“草它馬滴，我說為唐英杰活著，鳳芝讓我為我媽活著，其它我還是為唐英杰活著?！?br/>
金鐸說：“你說繞口令呢？”
呂成剛小聲說：“草它馬滴，我活著就是等出去，殺了唐英杰，我草它馬滴。”
邱文明瞄一眼不遠(yuǎn)處的獄警，趕緊打斷呂成剛的話，給他夾肉，說：“成剛，別胡說八道，吃肉，吃肉，不說這些?！?br/>
金鐸靜靜地看著呂成剛，微微笑。
鐘華一直陪著獄警聊天，也不知道聊什么。半個小時很快就到了，獄警提醒時間到了。
文明、大奎、鳳芝都到飯店后堂給呂成剛的賬戶充值。金鐸看著他們笑。
呂成剛大吃一頓，其它人都是象征性地陪吃，一桌子大魚大肉基本都剩下了，鐘華求了獄警，特許打包給呂成剛帶進(jìn)去，外加帶來的三大包食物，呂成剛一個人拿不動，按規(guī)定也不能全帶進(jìn)去。
鐘華擋住監(jiān)控，往獄警口袋里塞了一沓鈔票，善良友好的獄警幫忙拿進(jìn)去了。
金鐸在鐘華帶領(lǐng)下往外走，在門衛(wèi)處取出手機(jī)，有信息提醒，金鐸打開手機(jī)，是霍金的信息：“哥，你的行蹤已經(jīng)暴露，他們正在招集人馬，想在半路攔截你。”
金鐸拿著手機(jī)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