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魏回來了？”聽人說到魏二和李三這一對兄弟門口相遇的事情，鄒嬿仍然不免緊張，直到向思南回報說李三回了自己家，魏二出了城她才似乎松了一口氣。

    “思南，你去看看朱師姐在不在。”

    很快向思南拖著朱丹來了。

    “大師姐有事找我？”

    “這里有些帳不太對……”她把一本賬本遞給她：“你幫我核對一下。”

    “沒有問題?！敝斓ず芩斓牡溃骸巴砩衔医o你結(jié)果?！?br/>
    “嗯，我還要出門一趟，需要帶東西嗎？”

    “如果順路的話，一份燈影牛肉要甜的?！?br/>
    “知道了?！编u嬿微微一笑，晃蕩了一下自己的荷包：“我?guī)Я隋X。”

    離開扇子門之后她在彎彎曲曲的小巷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看見挑著擔(dān)子賣菜的大叔老伯還會打個招呼，人家也會熱情的和她招呼：“鄒大姐，還親自出來買菜啊?！?br/>
    “今年門里是鄒大姐置辦年貨嗎？我家的臘肉鄒大姐是知道的，到時候要送到府上去嗎？”

    “今年的魚很好啊，鄒大姐不多少來點(diǎn)兒？”

    含笑一一招呼了這些不時就在哪兒遇上的貨郎們，鄒嬿走到一條水巷邊上，花了幾個大錢從水關(guān)出了城，上了岸之后她路過一個小村子的時候買了點(diǎn)香燭紙錢，用一個竹籃提了走到村西面的一處荒山上。

    順著荒草中淺淺的小徑走上去，荒山頂上有一排墓碑，這里是村子里外來戶們的墓園，因此也沒什么族人照付，大多都顯得很破落。鄒嬿走到最西邊的一個小小墳塋邊。

    與其他的墓碑略有不同，這塊粗陋的墓碑顯得很整潔，干干凈凈，一絲灰塵都沒有，墓前擺著一座小木雕香爐，里面還插著三支清香，香爐前供奉著兩碟已經(jīng)干皺的鮮果，似乎上一次祭掃已經(jīng)有些時日了。鄒嬿從竹籃里取出一塊抹布輕輕地拂拭著墓碑。

    碑上淺淺的刻著一行字：“愛兒方麟之墓”。雖然那已經(jīng)很干凈，但是她仍在輕輕地拂拭，直到一點(diǎn)灰塵都沒有，才把香燭點(diǎn)了起來，又?jǐn)[上了在城里買了兩三個水果。做好這一切之后，鄒嬿才從竹籃里拿出紙錢來，手臂一揚(yáng)，嘩嘩啦啦的紙錢被朔風(fēng)吹散漫天。

    她呆呆的看著墓碑，半天也不動。知道日頭偏西，她才站起身來，身后已經(jīng)不知道什么時候聚集了一片黑壓壓的暮鴉，被她的動作驚起，嘩啦啦一片騰空飛起，好似要把日頭都遮住一樣。

    鄒嬿駐足停頓了一會兒，嘴里不知道嘟嚷了一句什么。才緩緩地走下山丘去。

    她走后沒有多久，天色就完全的黑透了，入了秋，只消一眨眼的功夫，太陽就忙不迭的逃回家。

    群鴉還在圍繞著這片墓地打轉(zhuǎn)，陰冷的夜風(fēng)吹拂過山崗，衰草颯颯的作響，一彎冷月悄無聲息的將清冷灑滿人間。

    一個黑衣黑裙黑斗篷的身影緩緩從山下走來，同樣地走到那小小的墳塋前，駐足，良久，一言不發(fā)。直到日頭將要再次升起的前夕才離開。

    魏方是第三個造訪這座小山的人，他也同樣帶來了瓜果和香燭。面對著那矮矮的墓碑，他似乎有很多話想要說，卻又不知道該對誰說。

    他就在這里等著，等著，卻再也沒有人來過。他在這里等了足足一天，直到天黑透了，烏鴉都要?dú)w巢了，他才疲憊至極的下了山。

    這一片小小的墳地從此再度歸于沉寂，再也沒有人來打擾。

    他回到扇子門里，迎面就遇上了朱丹。

    她還是和過去一樣的活潑：“老魏老魏，你可回來了。瘦了喲，很辛苦吧，好心疼喲。晚上叫廚房給你做好吃的喲?！?br/>
    朱丹一路都在嘰嘰喳喳，活像一百只麻雀圍繞著他轉(zhuǎn)。

    直到他走到鄒嬿的面前。

    “朱師妹，你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忙，不是嗎？”鄒嬿意味深長的看著她，朱丹一拍額頭：“親娘嘞，我把正事兒給忘了！”

    魏方扭頭看著這位人如其名的火紅色的師妹一溜煙兒跑得沒影了：“她有什么正事兒？”

    “東大街的新炒香榧到貨了，這是最重要的事情了?！彼呦蛩骸澳慊貋砹??！?br/>
    “是的?！彼舆^她遞來的手帕：“在家里辛苦你了?！?br/>
    “不辛苦?！编u嬿把門關(guān)上，扣上門扣：“你在外面奔波才辛苦?！?br/>
    他與她一起走進(jìn)內(nèi)堂，那里安靜，沒有人會聽墻角。他在桌邊坐下，用手輕輕地為她拂理發(fā)絲：“東西都拿到了嗎？”

    “那是當(dāng)然?！编u嬿莞爾一笑，從一個藏在梳妝臺下的首飾盒中取出幾枚印信：“這分別是海門的金錢幫、金門的巨帆幫還有寧海張曉百張大俠的印信，有這些印信，可以調(diào)動至少三五百名得力的打手，每年即便是坐著什么都不干，也有一座金山銀山的收入。”

    “想不到熊師妹還藏了這么多寶貝?！蔽悍綄⒛菐酌队⌒乓灰坏哪闷饋砜矗骸皫煾底屗龉睿齾s私底下扣東西。若不是你這個大師姐告密，師傅恐怕現(xiàn)在還蒙在鼓里呢?！?br/>
    鄒嬿含笑把這些東西收好：“師傅本事忒大，但若沒有你們這些弟子與他做眼線做爪牙，又豈是全知全能的呢。現(xiàn)在大師兄已經(jīng)頹然，章清兒眼看就是不成了，你這個二師兄可就要……”

    魏方一把將她摟在懷里：“我若是做了掌門，你便是這掌門夫人。”

    “啐，誰稀罕?！彪m然這樣說著，鄒嬿還是被他摟在懷里：“我別的不求，別的不要，只要你給我一個名分，給我們的兒子一個名分。”

    提到兒子這兩個字，魏方原本笑意盈盈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去：“我去看過他了，似乎你去的比我早……”

    鄒嬿的身子一下子僵直了：“不是你去的比我早嗎？我去的時候，已經(jīng)有人去過了……”

    兩人相視一眼，臉上都不由自主的浮現(xiàn)出驚恐之色：“還有誰去過？”

    “怎么會有別人呢？怎么會有別人呢？”鄒嬿在屋里焦急地走來走去：“我去的時候，墓碑被人擦過了，還上了香，送的鮮果，我以為是你……”

    “我去的時候香燭都還有半截……”魏方強(qiáng)作鎮(zhèn)定：“這一定是你看錯了，一定是你看錯了。這世間只有我們兩個知道?！?br/>
    “不，還有她，她也知道！”鄒嬿一下子抓住他的胳膊：“墓地就是她選的，后事都是她操持的……每年她都會去……”

    “可是她死了！”魏方費(fèi)了好大勁才讓她安靜下來。不可能是她的，她已經(jīng)死了。死的不能再死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鄒嬿喊了起來：“你看見她的尸體了嗎？沒有把她碎尸萬段你怎么肯定她死了？！”

    魏方愣住了，他從未想過這種可能，一個身中數(shù)刀的人怎么還可能有逃難的機(jī)會？這種事情絕對不可能發(fā)生的。

    “這不會的，這不會的?！蔽悍竭B續(xù)念叨了幾次：“你不要疑神疑鬼，一定還有別的解釋?！?br/>
    “那你告訴我會是誰！”

    忽然一陣風(fēng)穿過，吹滅了屋里的蠟燭，兩人一下子都驚呆了，在黑暗中他們似乎都聽見了一聲若有若無的幽嘆，鄒嬿嚇了一跳，魏方也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把手按在了隨身攜帶的鐵扇上。

    “難道真的是她的鬼魂？”鄒嬿瑟瑟發(fā)抖的躲在魏方身后，魏方從來都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說：如果這世界上真的有鬼神報應(yīng)的話，那么這世界上的壞人早就該死絕了。但是這世界上分明壞人要比好人多出來幾十倍。

    “是誰，是誰，在裝神弄鬼?！蔽悍揭呀?jīng)忘記了，自己正處在一間完全封閉的內(nèi)室之中，絕無可能有穿堂風(fēng)，更不可能有人進(jìn)來而他們不知道。

    連接著問了好幾聲之后，也沒有人答應(yīng)。他壯著膽子摸出火捻重新點(diǎn)著了蠟燭，屋子里還是什么都沒有。

    “我說了什么都沒有，是你自己嚇自己?！蔽悍轿⑿Φ溃u嬿卻驚恐萬分的指著他背后的墻壁，牙關(guān)不住的上下打顫。魏方疑惑的回轉(zhuǎn)過頭去，卻也不禁下意識的向后一跳。

    那雪白的墻壁上，斜斜的留下了一個血手印！

    “果然，果然是她來了?！编u嬿癱軟在椅子上，魏方卻壯著膽子舉著蠟燭走過去湊近了仔細(xì)的看了看，還伸手摸了摸：“不是血，是染料，而且還是個男人的手印?！彼剞D(zhuǎn)身來：“不管是誰，不可能是個死人的?！编u嬿聽到他這么說，似乎有了點(diǎn)兒底氣，卻還不敢走過來：“你再看看，還有沒有別的什么？”

    “沒有了。只有這個血手印?！蔽悍蕉酥灎T仔細(xì)的看了許久，眼睛都被燭蕊燃燒時的熱氣熏得發(fā)疼了，上上下下找了許久，卻也只找到這個血手?。骸暗降资窃趺戳粝聛淼哪?？”

    東街上，朱丹抱著一袋子新鮮出爐的炒香榧一邊走著，一邊磕著，果殼隨著她的繡花鞋散落了一地，在一個小巷子口，她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什么好玩的東西，駐足停留了許久，才轉(zhuǎn)過這個彎兒。

    脫離了主街，在小巷子里曲曲回回的轉(zhuǎn)來折去，她停在了一個掛著紅燈籠的人家門口，輕輕地叩響了門扉。

    “外面是誰呀？”

    “光明與陰影。”

    “從哪里來呀？”

    “火焰升騰之處?！?br/>
    “向哪里去呀？”

    “火焰熄滅之地?！?br/>
    大門一下子被從里面拉開了：“歡迎你，我的姐妹。米斯拉大神在等待著你回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