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錢莊往奚家走的路上，殷瀼有些沉默，晚香正沉浸在方才嚇鐘掌事一舉成功的欣喜中，自然沒有留心堂嫂的異樣。

    她認(rèn)認(rèn)真真地把炊餅一分為二，然而手一抖，沒分均勻。想了想，便把沾著肉的那塊兒遞給了殷瀼。

    “我不吃?！币鬄彌_她微微笑了笑。

    “堂嫂吃嘛，炊餅可香了?！鞭赏硐阋呀?jīng)習(xí)慣在堂嫂面前耍無賴了，一般自己隨便一撒嬌，堂嫂都會瞇著眼睛笑著答應(yīng)自己的所有要求，于是便自顧自嘟噥道，“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反正沒人疼沒人愛，被狗追了也活該?！?br/>
    殷瀼真是對這個口齒伶俐的小丫頭沒了轍，方才的擔(dān)憂不安的情緒頓時化作了一縷青煙。她無奈地笑著從晚香手中接過炊餅，嗔怪地瞪一眼：“你啊，不好好念圣人書，盡學(xué)著說些俏皮話來逗堂嫂?！?br/>
    奚晚香心滿意足地笑著，啃了一口炊餅：“才沒有，今兒夫子還夸贊我聰明，七竅玲瓏呢。”

    “那你覺得呢？”

    “老夫子閱人無數(shù)，自然說得分毫不差。”晚香順口答道。

    “夸起自己來倒是毫不含糊?！币鬄徤靷€手，在晚香飽滿的額頭上輕輕扣了扣，“可不知這個七竅玲瓏的姑娘，還記不記得是誰熬夜抄了一整本帖子讓她練的？”

    晚香揉著腦門，笑著說：“自然知道了，一日為師，終身為……堂嫂，堂嫂放心好了，堂嫂對晚香好，晚香自然都銘記在心里。無論什么事兒，晚香都會幫著堂嫂的。”

    明明是漫不經(jīng)心的一句話，殷瀼側(cè)頭望著專心致志啃炊餅的小丫頭，心里五味陳雜。許久，她才緩緩開口：“晚香，其實你方才大可不必為我出頭?！?br/>
    “?。俊鞭赏硐阋徽?，尷尬地笑著抬頭道：“原來你都聽到了啊……”

    殷瀼嘆口氣道：“年末了，原本錢莊的賬務(wù)就更加繁冗，若要出點岔子也是極其容易的事。我早就料想到會有今天這樣的情況了，只是并未挑明了與管事說罷了。”

    “為什么？那你就任由馮姨娘這樣陷害你？”晚香十分不解。

    “她是長輩，且我不過初嫁進(jìn)來，連半年都未曾待足，她若是要捉弄我，我又有什么理由與她去抗衡？說到底，她是我的婆婆，若我受不得一點委屈便大肆反擊，這是為世人和倫常所不容的，晚香。世上像她這般心腸的人多得是，可我們不能僭越道德?！币鬄徛f著，“我可以慢慢做，把賬做得漂亮了，練好了真才實學(xué)，祖母自然會看到的。所以大可不必在乎這些小小的計較?！?br/>
    奚晚香吃不下去了，皺著眉頭道：“我不管，什么道德不道德的，反正馮姨娘想要害你，想讓你在祖母面前出丑，這是板上釘釘?shù)氖聝?。你可不可以接受被人誣陷我不管，反正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無緣無故地被那口蜜腹劍的婆娘抹黑?！?br/>
    殷瀼腳步一頓，臉上嚴(yán)肅起來：“奚晚香，她好歹是你的嬸娘，你怎么稱呼的？如今甚至連是不是馮姨娘指使的都尚未確鑿，你在這里胡言亂語什么？”

    晚香自覺自己口快，說了不該說的話，只是心里堵著一股氣，一片好心又被堂嫂原封不動地塞回來，便蹙著眉頭沒好氣地說：“我哪里說錯了？馮姨娘就是看不慣你能做好錢莊賬房的活兒，她就是想趁著堂哥不在，搶了奚家的財產(chǎn)?！?br/>
    殷瀼有些急了，路上來來往往還有著不少人，而晚香此時提著嗓子嚷嚷，已然引起了不少人的目光，若其中有些好事之徒隨口亂說，臺門鎮(zhèn)并不算大，幾句茶余飯后的閑話是極其容易傳到奚老太太耳朵里的。到時候，她和晚香便百口莫辯了，晚香更是在老太太心里落下一個爭強好斗、不懂規(guī)矩的印象。原本是受害者，反倒轉(zhuǎn)而成了目無禮數(shù)的人。

    “奚晚香，你給我閉嘴！”殷瀼蹙著娟秀的黛眉，雖然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撞擊到晚香的耳中，嗡嗡地放了幾十倍大。

    明白堂嫂這回確實生氣了，然而晚香心里委屈得很，明明是自己好心想幫她，卻被她當(dāng)街呵斥了幾句，一句簡單的“閉嘴”便仿佛給她兜頭澆了一盆涼水。

    晚香眼眶一下變得通紅，不可置信地望著堂嫂嚴(yán)肅的眼神，掙脫開堂嫂的手，用袖口隨便擦了擦眼睛便一言不發(fā)地跑了開去。

    晚上吃飯的時候，晚香稱病便沒有上桌，惹得奚老太太專程跑來探望“病中”的晚香。

    命身后的小丫鬟端了碗甜甜的紅豆百合粥，奚老太太拄著拐杖走到床榻，只見奚晚香和衣趴在床上，一動不動地拿被子胡亂蓋住整個小腦袋。

    “晚香？祖母來看你了，你哪兒不舒服，祖母幫你喊個郎中過來好嗎？”奚老太太憐惜地?fù)崃藫嵬硐愕募绨颉?br/>
    晚香似乎嗚咽著在哭，整個身子抖了抖，好容易才憋出一句話：“祖母，我，我沒事兒，不用叫郎中了?！?br/>
    奚老太太嘆了口氣，慢慢在晚香身邊坐下來，枯瘦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脊背：“小丫頭是不是被人欺負(fù)，受委屈了？干脆地哭出來吧，沒什么大不了的，祖母見慣了人情世故，看淡了就好啦?！?br/>
    聽到這話，奚晚香哭得更兇了，只是被被子蓋著，只傳出來些許哽咽：“祖，母，我沒事兒，我真的，沒事兒……”

    望著眼前這跟個小貓似的蜷縮成一團，還哭得一拱一拱的軟團子，奚老太太的心早已化成了一片，她忙安慰道：“哎喲不哭不哭了，我的小寶貝兒。是誰這么不懂事，還這么沒愛心，把晚香丫頭欺負(fù)成這樣。丫頭告訴祖母，祖母幫你找她算賬好不好？”

    晚香松開了被子，整張臉糊著眼淚，一雙烏黑的大眼睛已經(jīng)腫成了金魚泡，她心揪著難受，抱著老太太，可憐兮兮地說：“祖母，沒有人欺負(fù)我，都是我不懂事……”

    “好好好，可憐見的。”一向冷靜自若的奚老太太竟也被這小團子感染地有些難受，眼眶竟犯了潮濕。

    排山倒海般的情緒去得也快，沒一會功夫，晚香便平靜下來了。聞著重新被熱了一遍的紅豆粥，肚子開始餓了。只是方才哭得太兇，整個兒又狼狽得很，還有些不好意思。

    奚老太太自然明白這小丫頭的心思，趕緊朝站在一邊的丫鬟招招手，端了紅豆粥親自喂晚香。

    一晚上才吃了一個半臉大的炊餅，原本被喂著還有些拘束的晚香，沒兩口便來了食欲，滿滿一碗粥很快便見了底。

    奚老太太見晚香還眼巴巴地看著空碗，憐愛地摸了摸她亂糟糟的頭：“可還要再吃一碗？”

    晚香乖巧地?fù)u了搖頭，終于沒有再抽噎了，便輕輕問道：“祖母，我真心實意地想幫她，可為什么她卻毫不領(lǐng)情呢？”

    奚老太太微微一笑：“小丫頭，有時候不必那般在意他人，你愿意幫她，是你的事兒，她接不接受，卻是她的事兒。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片天地是他人進(jìn)不去的，你做好事，也要講究方法，你的方法是她不能接受的，那便是白搭?！?br/>
    奚晚香有些發(fā)愣，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心中早就有數(shù)，只是覺得不能接受。

    在這個世界上，堂嫂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在她心中儼然仿佛已是最親最親的人了。前一世，奚晚香活了快三十年，早已對人情冷暖看得清楚明白，只是放在這個小身體上，放在堂嫂身上，她那一套安慰自己的道理便徹底行不通了。

    晚香就是難受，就是不能接受她的堂嫂對她說一句重話，那當(dāng)著眾多人面斬釘截鐵的“閉嘴”，總深深淺淺地縈繞在自己耳邊，讓小晚香一聽到便矯情得想哭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