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講。”

    “人行走于世間，凡事皆需思前因，想后果。來求天乩術(shù)的人，多半是希望窺得天機(jī)，很多人以為僅憑天乩術(shù)便能占得先機(jī)、操縱命運，到后來為了逆天改命，甚至不惜行旁門左道之術(shù)達(dá)到目的——說到底，皆是執(zhí)念罷了。”

    花烈點頭道：“仙君這話，果然通透。”

    “其實道理人人都懂，不過是當(dāng)局者迷?！兵P藻仙君擺擺手，問：“不知神君想問什么？”

    花烈略想了想：“我此來凡間，是為了尋人。我最想知道的，便是能否找到此人？最終的結(jié)局又能否圓滿？”

    花烈一臉坦誠，不料鳳藻仙君聽了竟是啞然失笑。雖以折扇掩面，也能看出他笑得雙肩直顫，身上的金鈴響作一團(tuán)。半晌，他才略略止住，將折扇收起時，嘴角邊漂亮的梨窩清晰可見，仍是笑意甚濃。

    哪怕掩去一半真容，花烈憑經(jīng)驗也可大概猜出那張臉此時的笑容必定相當(dāng)妖孽。

    這次換花烈一臉懵逼了。

    有那么好笑嗎？！

    花烈平時絕對算是個脾氣極好、也開得起玩笑的人，但此時瞧著鳳藻仙君莫名就笑得花枝亂顫，不由有點惱火：

    “這要求很可笑嗎？”

    “不，不是?！?br/>
    鳳藻仙君勉強(qiáng)平復(fù)下來，但嘴角仍是不可控制地上揚。

    ——這個男人的笑點，真是好奇怪。

    花烈陰沉著臉，不說話。鳳藻仙君大概也是發(fā)覺他有點生氣，忙又解釋道：“我只是覺得，像神君這種資歷的上古老神，都活得這么明白了，怎么還會專程跑來問我這么這種問題？”

    “此話怎講？”

    “其實此事，你心中早有定論。無論占卜結(jié)果如何，你都不會改變心意，那么，又何必非要讓我來告訴你該怎么做呢？”

    花烈聽了，不禁一愣。

    “如果我說：‘人海茫茫，找一個人宛如大海撈針，希望渺茫’，你會放棄這個念頭、然后回天庭去嗎？”

    鳳藻仙君看著他的眼睛，又繼續(xù)慢悠悠地說道：“你真的相信命運嗎？”

    花烈感到十分意外。他突然覺得，自己似乎是有點小看面前這個人了。

    鳳藻仙君又接著說道：“人在很多時候，總是只愿意相信自己希望發(fā)生的事，而忽略掉事情本身。然而你已經(jīng)歷過、也見過太多的事，你很清楚自己面臨的是什么。

    你知道你正在做的事希望渺茫，于是你更希望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隨便它是什么，哪怕是你從來都不曾相信過的‘命運’？”

    花烈深吸一口氣，又緩緩?fù)鲁鰜怼?br/>
    鳳藻仙君說得沒錯，所謂病急亂投醫(yī)，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也正是因為，他實在想不到其他的辦法了。

    他曾經(jīng)嘲笑慕白是個懦夫：愛了便是愛了，明明心里放不下，卻偏偏躲著不見，還自欺欺人真是好沒意思！

    然而他自己呢？被思念逼的發(fā)瘋，所以跑來算命？以前他還常說司命府都是些不入流的寫手，就知道亂撒狗血混飯吃，他就最看不起向宿命低頭的人??！如今這是怎么了？

    當(dāng)初離開天庭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說他為了個女人頭腦發(fā)熱，一時沖動拋棄一切，非要去凡間尋找那份虛無飄渺的所謂真愛，將來一定會后悔。

    他不后悔。只是人間的這一千年也太久了，他用雙腳丈量所有的山川河流，走過每一寸土地，想盡一切他所能想到的辦法，只為找到她。

    哪怕只是一縷殘魂，哪怕只殘存一點點回憶，也會讓他覺得還有希望，然而鴻消鯉息，音訊皆無。

    失望久了，就漸漸變成絕望。他覺得自己心中那份曾經(jīng)的篤定，已經(jīng)開始變得漸漸有些松動了——難道，這真的就是人們所說的緣份已盡，無可挽回了？

    猛然間就想起在武陵觀里的時候，小道士們早課上念到的“證道”二字。那原是句佛語，指修行之人用最極致的方式去實踐自己的信念。

    他已用手中的鐵扇向天下人證道，他守住了身為武神的尊嚴(yán)和忠誠，守住了太平河山，如今他只想再身為一個男人，去履行自己曾經(jīng)向一個女人許下的諾言，哪怕是萬水千山，哪怕滄海桑田。

    鳳藻臺上，一絲風(fēng)息皆無，萬籟俱寂。

    兩個人相對而坐，沉默良久。

    滿天星輝之下，青玉桌上的茶已冷了許久，琥珀色的茶湯晶瑩剔透，透過白玉杯就像隔了層薄薄的白紗，畫面朦朧而靜好。

    “你說得對。”

    花烈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目光瞬間堅定：“我今天是不應(yīng)該來找你。既然已經(jīng)決定的事情，認(rèn)真做到底便是！就算是命中注定又如何？！”

    鳳藻仙君微微一笑：“所謂旁觀者清。天乩術(shù)，只能給相信命運之人些許指引，而對于您這樣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武神，便是多此一舉了?！?br/>
    花烈聽了，竟是規(guī)規(guī)矩矩地向他抱拳道：“多謝鳳藻君提點！”

    “也愿你能早日達(dá)成心愿?！?br/>
    兩人相互道了別，花烈大步離了鳳藻臺。

    才剛送走風(fēng)神花烈不多時，只聽身后傳來個年輕的聲音：“你這老狐貍，這么敷衍人家，良心就不會痛的嗎？”

    鳳藻仙君稍稍側(cè)過臉來，冷笑道：“你這小狐貍，別凈瞎說。”

    狐七也不示弱，跳上臺來，哼了一聲，說道：“你不想給他算直說便是，干嘛這么一大通廢話打發(fā)人家？”

    “你懂什么。”

    鳳藻仙君來到高臺邊緣向下眺望，見花烈早已走遠(yuǎn)，這才低聲說道：

    “風(fēng)神花烈乃是九重天上正神、天帝跟前的紅人，如今是動了凡心才舍去仙籍下了界。今日這事，若是算得準(zhǔn)了天帝惱我，若算得不準(zhǔn)他要惱我——我又不傻，何必做這種出力不討好的事。

    再者，上次十四讓我卜算帝王命數(shù)時，我便發(fā)覺他那命定之人也在京城的亂局之中。若是當(dāng)面演了星盤，以他的聰明，定是想瞞也瞞不住的。他若果真瞧出其中玄機(jī)，必是要去攪.弄一番風(fēng)云，到時候徒增變數(shù)，十四也要怪我了。”

    狐七聽了，酸道：“嘖嘖嘖，十四十四，你就只想著她！”

    鳳藻仙君笑道：“倒是你，我叫你去看著她，怎么好端端地又跑回家來？”

    “山那么高，路又那么遠(yuǎn)，你當(dāng)我回來一趟很容易??！”狐七沒好氣地抱怨一句，轉(zhuǎn)身朝臺下走去：“尸油用完啦！我特意回來取的?！?br/>
    鳳藻仙君聽了微微皺眉，跟著他下了鳳藻臺，囑咐道：“那東西陰氣極重，你可好妥善保管?！?br/>
    狐七頭也沒回，不耐煩道：“知道?！?br/>
    “對凡人來說，尸油劇毒，你可千萬別給十四沾了……”

    狐七進(jìn)了丹房，從藥柜上拿了小瓶塞進(jìn)百寶囊中，一臉哀怨道：“十四、十四！合著只有十四才是您親生的吧？”

    “又胡說。她如今是個凡人，你用這些東西時，理應(yīng)忌諱些?！?br/>
    狐七實在聽不下去，大聲抗議道：“她使喚我跟使喚下人一樣！今天您兒子受她指使去京城辦事，被一個好兇的道姑拿著刀追砍了一路哎！”

    鳳藻仙君眨眨眼：“反正你皮糙肉厚，跑得又快，哪個神仙能追得上你啊……”

    “喂！您要這么說話，會失去我的哦！”

    “好吧，要不我這件金絲軟甲你拿去穿上？”

    “您總算想起我也是您親生的嗎？”

    剛感動一半，卻聽他又不緊不慢道：“這樣以后她若是遇險，你還能替她擋擋刀，甚好。”

    狐七氣憤地叉腰道：“平時在沈家莊作威作福就算啦，怎么到哪都有人向著她說話！我這日子還能不能過啦？”

    鳳藻仙君忙安慰道：“好啦，你也莫生氣！我這里還有幾樣仙家寶貝，就先給你帶去用吧。”

    “真的？”

    一聽說有寶貝，狐七立刻兩眼放光，方才那話便再不提了。

    今日沈青惠帶著夫婿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回娘家，到了晚上，四太太大擺宴席不說，還特意從縣城請來個戲班子要好好熱鬧一回。

    四太太向來爭強(qiáng)好勝、好講排場，前幾天才被長房沈二少爺回鄉(xiāng)打土匪的事?lián)屃孙L(fēng)頭，心里正有不甘，這回可算能扳回點面子。

    畢竟沈青惠是四房正出的大小姐，全沈家莊最賢惠端莊的姑娘，又嫁進(jìn)了省城的書香望族，如今夫妻和睦了回家省親，必然是要讓全莊人都來看看。

    天剛擦黑的時候，四房就開始大擺宴席，又搭戲臺又唱戲的，哪怕是隔了那么多道院墻，竟也能飄到沈離的屋里。

    “隱墨！隱墨！”

    沈離連喚了幾聲，門外那小丫頭才應(yīng)了一聲，慌忙挑簾進(jìn)屋來。

    “就算是想去看熱鬧，也得先把活干完吧？”沈離不滿道：“剛才撤下碗筷的時候就囑咐你上茶，這都喊了多少遍了，茶呢？”

    隱墨吐吐舌頭：“……忘了?！?br/>
    “那還不快去！”

    隱墨轉(zhuǎn)身一溜煙跑了。

    沈離向來是個好湊熱鬧的，但今天這熱鬧卻不好湊。四房辦宴，按規(guī)矩肯定會請長房老爺夫人過去的，但現(xiàn)在莊上各大糧行都在盤帳，徐夫人忙了好幾天，哪有工夫跟她們閑扯嘮家常？

    再說沈嘯山，他雖是四房出來的，四太太也最稀罕他，他卻跟四房的人全都不對付，見面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就翻臉——今天這宴席他是鐵定不會去的。

    沈老爹是個老好人，平時不管事自然很閑，想來肯定會去，只是依著沈家莊當(dāng)?shù)氐囊?guī)矩：男人跟男人在正堂屋里坐桌，女人跟女人在內(nèi)室里間坐桌，彼此連面都碰不上，結(jié)果還是跟沈離自己去的效果差不多，真真沒意思得很。

    雖然她跟沈青惠要好，但一想起四房那些太太小姐們死氣沉沉又勢力眼的鬼樣子，還是算了吧。

    一個人悶悶地在屋里吃了晚飯，四房那邊隱隱傳來鑼鼓點開戲的動靜，院里的小丫頭們個個心猿意馬都有點坐不住了。

    “小姐，茶來啦?！?br/>
    不一會兒，隱墨奉了茶上來，一臉笑瞇瞇地討好相。

    沈離擺擺手：“行了行了，你帶著底下的小丫頭們過去看戲吧！我這兒也沒什么要使喚你了?！?br/>
    “謝謝小姐！”

    隱墨高高興興地答應(yīng)一聲，跟院里的小丫頭們嘰嘰嚓嚓一陣，歡喜得像群麻雀一樣往四房院里看戲去了。

    沈離突然就有些后悔，剛“喂”了一聲，追到門口一瞧，院里早已走得干干凈凈一個人影也不見了。

    “啊，這群沒良心的小蹄子！”沈離恨恨地罵了一句。雖然這院里靜悄悄的，可四房的戲臺子方向卻是人聲鼎沸，燈火通明，染得整個夜空都亮起了半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