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神色陰狠，因離得太近，身上的血腥味一陣陣地往林沁月鼻子里鉆。

    林沁月強(qiáng)忍著胃中不適，抿著唇，維持著面上勉強(qiáng)的笑意。

    “表……表哥。”

    她吸了一口氣，開口：“丁先生是不是能解林致遠(yuǎn)的蠱毒？”

    七皇子意味深長地看林沁月一眼，突然笑了：“你還有幾分聰明，比你那個草包哥哥強(qiáng)多了?！?br/>
    林沁月雖然知曉哥哥是個草包，但此刻聽人親口說出來，心中還是覺得難受。

    七皇子表情和煦，走到一旁的紫檀木鑲翡翠的椅子上坐下，揮了揮手，示意林沁月也坐下。

    林沁月依言坐下，馬上有妖嬈美貌的丫鬟進(jìn)來，在屋中放上精美的香爐。

    香爐里燃著名貴的蘇和香，馥郁甜暖，沁人心脾。

    香煙裊裊，瞬間傳滿屋中每個角落，那股血腥味道也隨之不見。

    “表妹，喝茶?！?br/>
    七皇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道：“這是新貢的六安瓜片，我母妃向來喜歡，嘗嘗合不合口味?！?br/>
    林沁月聽話地喝了一口，盡管她已經(jīng)嘗不出味道，還是違心地道：“很好喝，比侯府的好多了?！?br/>
    七皇子笑了，突然道：“表妹冰雪聰明，卻被無用的兄長母親拖累，身為嫡女，在侯府還要看姨娘臉色行事，實在可憐。如今有個機(jī)會，可以令表妹飛上枝頭成為人人羨慕的鳳凰，不知表妹可有興趣？”

    林沁月是個閨閣弱女，未經(jīng)腥風(fēng)血雨的洗禮便有如此機(jī)變，倒是頗為可造，自己不如推她一把。

    林沁月聞得這話，不由怔住。

    鳳凰？

    難道他是指……

    她攥緊衣袖，心頭一陣狂跳。

    七皇子掃她一眼，卻沒有繼續(xù)這個話題，轉(zhuǎn)而道：“表妹今天來，不僅是為通風(fēng)報信吧?！?br/>
    林沁月道抬頭，咬了咬唇，終是問道：“表哥，林致遠(yuǎn)發(fā)病是不是你……”

    “沒錯。”

    七皇子爽快點(diǎn)頭：“世上哪有那些湊巧之事，林致遠(yuǎn)突然發(fā)病是我做的，而且我還派人截了他的藥。唯今他只能等死?！?br/>
    自己這次總算扳回一局。

    七皇子想著，面上亦有得色。

    林沁月舒了口氣，道：“如此便好。那我先回去了?！?br/>
    她起身告辭：“我若耽擱太久，老夫人說不定會起疑。表哥這邊若有了回音，還請勞煩設(shè)法給我送信?！?br/>
    七皇子勾唇一笑：“表妹放心。”

    林沁月回了侯府，又去了老夫人處，老夫人和陳姨娘愁眉不展，就連父親也急匆匆從宮里趕回，那丁先生果然沒到。

    算算時間，七皇子那邊肯定已經(jīng)得手。

    想起七皇子的殘忍，林沁月未免膽寒。

    隨即又想到，他說可以送自己飛上枝頭做鳳凰……

    林沁月在心中仿佛默念“鳳凰”這個詞，面上浮起一絲笑意。

    她蓮步輕移，往侯夫人的院子里去。

    母親如今性情十分急躁，這件事必須告知她，免得她沉不住氣，反而生出其他事來。

    剛進(jìn)院子，她就看到一個嬌弱的少女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磚鋪就的地面上，頭上還頂著一只黃銅水盆。

    她走到近前，只見水盆里裝滿水，少女只要晃動一分，這里面的水就要潑出來濺濕她的衣裳。

    林沁月忍不住蹙起兩道彎眉：“三妹妹。”

    她先前以為母親心情不好拿丫頭出氣，沒想這罰跪之人居然是林沁宛。

    那邊事情還未了，母親唱的又是哪出？

    林沁宛低聲道：“二姐姐，請恕宛兒不能給姐姐行禮?！?br/>
    林沁月立刻道：“三妹你先起來?！?br/>
    說著又轉(zhuǎn)頭喚院子里的丫鬟：“彩蝶、鶯兒，你們都是瞎的？見三小姐在這兒跪著，你們就不知道勸著點(diǎn)兒。還不趕緊扶三小姐起來。”

    林沁月聲色俱厲，彩蝶忙從廊下小跑過來，陪笑對林沁月道：“二小姐，這是夫人的吩咐，奴婢……奴婢不敢不從呀?！?br/>
    林沁月是嫡女，侯夫人的心尖尖，給她一萬個膽子也不敢輕易得罪的。

    林沁月狠狠瞪她一眼，彩蝶立刻伸手給林沁宛取下頭頂?shù)乃琛?br/>
    林沁宛拒絕道：“二姐姐就別為難我了。我犯了錯，母親罰我是為我好。讓我跪著吧，還有一個時辰便好了?！?br/>
    林沁月愣住，又苦勸了一會兒，林沁宛說什么也不肯起來，亦不肯放下水盆。

    林沁月無法，只得先去找朱氏。

    撩簾子進(jìn)去，朱氏解了頭發(fā)，穿一身雪青色夏裳，眼睛半瞇不瞇地靠在美人榻上打盹兒。

    一個小丫鬟拿著美人錘跪在地上，正給她錘腿。

    朱氏聽到動靜，掀了掀眼皮，見是林沁月，便慵懶地說道：“月兒來了。”

    林沁月氣頓時不打一處來，聲音便有些刺耳：“母親到底要做什么，林沁宛有老夫人撐腰，你罰她不是打老夫人的臉么？老夫人如今還在呢！”

    朱氏一骨碌起身，怒道：“我罰她怎么了，她是陳姨娘那賤人生的小賤種，我不僅要罰她，我還要?dú)⒘怂＠戏蛉税虢厣碜勇裢晾锏娜?，她能管到我頭上來？”

    林沁月氣得幾欲吐血。

    哪個身出名門的誥命夫人會說這樣的話？

    簡直比村婦還不如。

    若是被外人聽見，外人要怎么看她，怎么看侯府。

    就連朱家和朱貴妃的臉都會被她丟光。

    林沁月粉臉漲得通紅。

    母親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如今就像……就像中了邪一樣。

    這到底是為什么？

    林沁月最后和朱氏不歡而散，林沁宛跪完三個時辰，由丫鬟扶著回了陳姨娘的院子。

    此時天色暗了，燃起了燭火，陳姨娘也是剛回不久，口干舌燥的她趕緊讓丫鬟倒茶過來。

    “姨娘?！?br/>
    林沁宛上前問道：“丁先生可來了？”

    陳姨娘放下杯子，輕輕搖頭。

    林沁宛大驚失色，道：“娘可派人去找過？”

    陳姨娘道：“我剛派人去打聽了，兩個時辰前有一隊伍禁衛(wèi)出了城門。我覺得可能是沖著丁先生去的?！?br/>
    林沁宛脫口而出：“是七皇子，一定是七皇子干的。林沁月這幾日鬼鬼祟祟出去，都是去的七皇子府邸。我原本以為她是想做皇子妃，和七皇子暗通款曲，沒想到是為了害大哥?！?br/>
    陳姨娘沉吟不語，林沁宛又道：“大哥突然生病定和他們脫不了干系。娘我們快去找老夫人說清楚，讓老夫人去找侯爺。侯爺是大哥的親生父親，定不會坐視不理?！?br/>
    陳姨娘眸色沉沉地看了女兒一眼，啞著嗓子道：“宛兒你冷靜些，這些即便都是真的，也不是我們所能摻和的?！?br/>
    “娘?！?br/>
    林沁宛十分急切：“我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大哥死。大哥若不在，將來這個家就是夫人一手遮天了，到時我們還能有什么好日子過？”

    這些天她都瞧清楚了，父親是個不管庶務(wù)的，老夫人年紀(jì)又大了。

    如今唯一能和夫人抗衡的，便只有林致遠(yuǎn)。

    若林致遠(yuǎn)不在了，他們幾個就只能任夫人搓圓揉扁。

    何況她們管了幾日家，夫人只怕早就恨透了她們。

    如果落到夫人手里，結(jié)局只怕比想象中還慘。

    這個道理陳姨娘何嘗不知曉。

    但她身為母親，想的自然比女兒更深遠(yuǎn)。

    她語重心長道：“宛兒，不是我心狠，老夫人和侯爺即便知曉，也只能徒添煩惱。七皇子是什么人，朱相國又是什么人？就算當(dāng)今陛下也要依仗朱家的勢力，才坐得穩(wěn)那把龍椅?！?br/>
    林沁宛一張小臉頓時煞白。

    陳姨娘道：“宛兒，我知道你擔(dān)心我，可我年紀(jì)已然不小，夫人不會過多將心思放在我身上。槿兒如今得了名師，侯爺自會保他平安。況他是要走科舉的，亦不會搶二少爺?shù)木粑弧?br/>
    至于你，老夫人已經(jīng)答應(yīng)，將你嫁給她娘家嫡出的侄孫。你們倆個有了好前程，我做娘還有什么可怕的。”

    林沁宛聽到這里，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這短短的時間內(nèi)，她的娘親已經(jīng)做出了最快的反應(yīng)，將自己的一雙兒女安頓好了。

    可她唯獨(dú)忘了自己。

    林沁宛忍不住撲到陳姨娘懷里放聲痛哭，陳姨娘眼角亦有淚。

    此時此刻，老夫人的榮禧堂燈火通明。

    丁先生沒由來，老夫人最后的一絲希望也沒有了，她整個人幾乎都要垮了。

    威遠(yuǎn)侯看著憔悴異常的母親，再看看床榻上人事不省的兒子，心中難受極了。

    他勸道：“母親不要過于傷懷，這都是命。阿遠(yuǎn)命不好，若再讓母親為此受累，豈不害他走得都不安生？”

    “你放屁！”

    老夫人突地大怒，枯瘦的胳膊抬起，照著他的臉狠狠摑去。

    這一下下了死力，威遠(yuǎn)侯亦感到了疼。

    “母親?！?br/>
    威遠(yuǎn)侯有些不敢置信。

    記憶中母親一直都是和藹的溫柔的，哪怕他后來娶了朱氏被母親所不喜，母親也未曾過于苛責(zé)他。

    如今被她當(dāng)著下人的面掌摑，傳出去，他還有何威信掌軍。

    老夫人怒道：“怎么，我還打不得你了。你不瞧瞧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威遠(yuǎn)侯不敢爭辯。

    老夫人順了順氣，對身邊的嬤嬤道：“你去將暗格后的東西拿來?！?br/>
    嬤嬤略有些遲疑，老婦人厲聲道：“還不快去。”

    嬤嬤低頭去了，老夫人冷著臉對威遠(yuǎn)侯道：“今日趁著這個機(jī)會，有些事須得早些理清。不然我這把老骨頭不在了，你這蠢貨連怎么死的都不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