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老四奶奶得知剛出生的小淵子又是個帶錐子把兒的時候，高興得連聲說道：“錐子把兒，錐子把兒，有了錐子好吃飯兒！”

    在一大二公的大生產(chǎn)時代，誰家勞動力多，掙的工分多，誰家分的糧食就多。有了身強(qiáng)力壯的大勞力，這家就不愁沒糧食吃。連上小淵子，他家也才有六個勞動力，除了媽媽外，都是小勞力，可以說是沒有一點(diǎn)勞動能力的勞動力。因?yàn)樵谛Y子弟兄六個中，最大的才八歲，小淵子才出生，算作零歲。雖然現(xiàn)在不能掙工分，可再過五年、十年、這將是一支無可匹敵的生力軍。老四奶奶正是看到了這一點(diǎn)，才會用發(fā)展的眼光樂觀地看待眼前的一切。因此，她高興，因?yàn)闆]有一家能像她家這樣人丁興旺。

    人多力量大，那是說大人多了力量才大。如今，小淵子弟兄們都是嗷嗷待哺的小孩子，何來的力量？人家有人能掙工分，他家有人只會吃飯。

    農(nóng)村的艱苦，讓小孩子們都感覺得到。那天，生產(chǎn)隊(duì)開會，小淵子的幾個哥哥跟著父親一起參加會議。父親在前邊走，小弟兄幾個在后頭跟著，活像一只大鴨子領(lǐng)著一群小鴨子下河。有人冷嘲，有人熱諷。這個說，龍家的這幾個兒子長大了一定都是以一當(dāng)十的好苦力，那個說，他這幾個兒子將來都是當(dāng)大官的材料兒。父親當(dāng)然聽得出話外之音，回敬那些人：“我到現(xiàn)在沒有做過一天農(nóng)活，我活過來了。我的兒子們將來都不會像在坐的各位一樣?！北娙讼褙i一樣發(fā)出“哼哼”的冷笑。

    當(dāng)時，上面派駐龍泉村的工作隊(duì)隊(duì)長老付也在場。他覺得這幾個孩子雖然穿得破爛不堪，但個個看上去機(jī)靈、聰明，于是就有幾分愛憐之情。

    他走到老大龍?jiān)谔烀媲?，拍拍他的頭，問：“你多大了？”

    龍?jiān)谔旎卮穑骸鞍藲q了?！?br/>
    “你長大了想干什么？”

    “我要參軍打敵人。”

    “有志氣。好男兒志在沙場，保衛(wèi)農(nóng)民的勝利果實(shí)。難能可貴，難能可貴?。　备蛾?duì)長表揚(yáng)了大哥，又問老二龍?jiān)谏剑骸澳汩L大了干什么？”

    “當(dāng)老師?！?br/>
    “也不錯，培養(yǎng)建設(shè)祖國又紅又專的人才，培養(yǎng)有社會主義覺悟、有文化的新農(nóng)民?！?br/>
    “你長大了干什么？”付隊(duì)長笑瞇瞇地問老三龍?jiān)谔铩?br/>
    老三才四歲，不知道怎么說。正好一架飛機(jī)轟隆隆地從頭頂飛過，老三順口說“飛機(jī)，飛機(jī)。”說完又指指飛過的飛機(jī)。

    付隊(duì)長哈哈大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要當(dāng)這撒藥飛機(jī)的駕駛員啊，開著飛機(jī)來消滅田在的害蟲。”然后又抱起老四龍?jiān)诖?，邊親嘴邊問：“你長大了要當(dāng)什么？”

    老四嚇得“哇”地哭了起來，尿了付隊(duì)長一身。

    大隊(duì)支書趕忙上前給付隊(duì)長擦尿。付隊(duì)長笑笑說：“聽說小孩子屙的是金，尿的是銀。我得不到金子，弄點(diǎn)銀子也好嘛?！币迷趫龅纳鐔T哄堂大笑，大隊(duì)干部和生產(chǎn)隊(duì)干部笑得前仰后合。

    等人們笑過一陣子，付隊(duì)長才對剛才的問話作了總結(jié)：“為什么非要孩子將來當(dāng)農(nóng)民不可？參軍、當(dāng)老師、當(dāng)飛行員不是更好嗎？”

    付隊(duì)長的話其實(shí)正符合小淵子父親的心。父親雖然有文化，什么也沒做成，但他是不希望下一代在農(nóng)村吃苦的。

    將來的事將來才能驗(yàn)證。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眼前最關(guān)緊的是，這五個男孩十個蛋，每天要吃三頓飯呀。大的吃點(diǎn)煮苞谷穗就行了，剛出生的小淵子可怎么辦呀？老四奶奶是個樂天派，從來沒有什么大事難讓她愁眉苦臉的。試想，如果放在別人身上，只一個中年喪夫就會把她壓垮，更何堪夫去大兒子和兩個女兒！但她又不是個不cao心的人，出點(diǎn)主意，想想辦法還是可以的。要說出力，那可沒門兒，因?yàn)槔纤哪棠淌莻€年近古稀的老人。

    出世的嬰兒兩三天不吃奶還是正常的，三天過后，一個小時不吃奶可就餓慌了，他就要哭，更何況小淵子已經(jīng)一個多月大了。老四奶奶看小淵子哭得厲害，把他——像個被揉癱了的面劑——剛生下來大概只有兩三斤重——從媽媽懷中提出來，平端在兩手上，親了幾口，笑哈哈地說道：“小乖乖,別哭嘛。你沒聽人說，‘三天不吃飯還要打飽嗝’呀？你怎么不早點(diǎn)長出牙?。磕阋怯醒?，煮熟的苞谷穗你一吃不是就不餓了嗎？別哭了，別哭了，奶奶替你想個辦法。龍娃，龍娃，去，去，把你他大媽叫來?！?br/>
    龍娃是小淵子的父親。龍娃一聽到老娘叫他，就從爛床上下來，打著哈欠，活像個懶黃病號，問讓他叫大嫂來做什么。

    老四奶奶說：“你只管去叫，來了再說?！?br/>
    龍娃晃悠悠地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大媽來了。老四奶奶一手托著小淵子，一手拉著大媽，請她坐下。

    “你大媽，”——農(nóng)村老人有時用這樣的稱呼，如：你大嫂，你大姐，你大哥，你大姨等等——老四奶奶靦腆地、不好意思地對大媽說：“你看，不知怎地，又生一個。這年頭，連大人生活都成問題，還不停地生，生下來了就要吃飯，又不能把他搦到尿罐里。讓你來是想讓你幫幫忙，先喂娃子兩口。我們正在想別的辦法?！?br/>
    大媽本來就是個明白人，心里也很有數(shù)，知道老四奶奶是不輕易向誰張口說好話的，于是，不由老四奶奶多說，奪過小淵子，放在懷中就喂起來?？墒牵髬尩?*太大，像個大紫葡萄，滿滿地塞了小淵子一口，他的舌頭回旋不過來，奶水嗆得他直咳嗽?？粗Y子吃不到奶，大媽也很著急。這可怎么辦？大奶想了個辦法，叫老四奶奶從灶房里取個黑瓦碗。

    “這樣吧，我把奶水?dāng)D到這碗里，等會熱熱，借個奶咂子讓娃兒喝。”大媽把小淵子遞給老四奶奶，又從老四奶奶手中接過碗，左手端碗，右手扶住Ru房，從Ru房根部往**上擠壓。奶水像青蛙吐涎一樣射到碗里。左奶擠完又?jǐn)D右奶，不一會兒，奶水就擠出了大半碗。

    老四奶奶不知道說什么才好，眼淚不停地流了來。大媽的眼圈也紅了。

    這時，大媽家的兒子來叫大媽：“媽，小妮子睡醒了，正在哭呢，你回去看看吧?！?br/>
    大媽起身要走，老四奶奶挽著她的胳膊說：“你大媽，就在這兒吃飯吧！”

    “不了，我回去看看，明天再過來。”

    奶奶一直把大媽送到了房后。

    就這樣，小淵子不止一次地吃了大媽的奶。他媽媽也有奶呀，可就是沒有奶水。

    小淵子的媽媽是個吃苦耐勞的人，就是沒有文化，和他爹爹的脾氣也合不來，經(jīng)常斗嘴。爹爹談兵，也說不服媽媽。在小淵子出生的前一天，他媽媽還在田里勞動掙工分，晚上爹爹喝了一些白干酒，還和媽媽吵了一夜。由于爹媽誰也不服誰，經(jīng)常發(fā)生口水大戰(zhàn)，年底大隊(duì)評先時，由支書提名，也給小淵子的媽媽發(fā)了個獎狀，上面寫著：甘新勤同志在本年度被評為限制資產(chǎn)階級法權(quán)先進(jìn)工作者。這是后事。獎狀在小淵子家的墻上貼了好多年呢。

    大媽走后，老四奶奶把奶水熱了熱，裝進(jìn)借來的奶瓶里，先喂了一部分，剩下的先存到那里，等小淵子餓了再喂。

    老四奶奶說有了錐子好吃飯，那是把目光放到以后，是小錐子把兒長成大錐子把兒的時候?？蛇@些小錐子把兒們眼前就要吃東西，不然怎么能夠長大呀？即便是長大的錐子把兒，吃好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磥?，只能面對一群小錐子把兒的現(xiàn)實(shí)，長大再說長大的話。

    小淵子出生一個星期，媽媽就下地掙工分了，老四奶奶就成了他的專職保姆。餓了，奶奶就用空奶瓶子哄他。剛開始，他還是能被騙過的，噙了奶瓶就不哭了，可時間一長，噙住奶瓶還不住地哭，因?yàn)槎亲永锟偸强湛杖缫?。?shí)在沒辦法時，老四奶奶就把他抱上再去找大媽。大媽總是想讓小淵子吃得飽飽的，可老四奶奶總是只讓他吃個半飽就行了。老四奶奶是怕人家那個吃奶的孩子吃不飽。為此，老四奶奶總是落大媽的埋怨，說老四奶奶把自己當(dāng)成了外人。老四奶奶卻說：“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也有個孩子要吃奶。奶讓我們的孩子吃了，你的孩子吃什么呀？再說了，娃們從小就得學(xué)會吃五谷雜糧，光吃奶是長不大的?！?br/>
    大媽反問：“那你怎么不讓他啃紅薯、吃玉米棒子呢？”

    吃完奶，老四奶奶抱著小淵子回家，把他放在床上?！惶崞鹦Y子家這床，人們總是贊嘆不已。據(jù)查，小淵子的狀元祖宗告老還鄉(xiāng)沒地方住，先是租房屋住?？h太爺拜訪他，看他這么個大官竟窮成那個樣子，就把他請到縣衙里住。可住縣衙也不是個長法，那里人多音雜，不夠清靜，且縣太爺還得每天看望他，他自己感覺到不合適，就趁空偷偷搬出了縣衙，仍租賃房屋居住?？h太爺懇請?jiān)偃?，狀元就是不依，?jiān)持自己租房?？h太爺沒有辦法，才決定寫個奏折，通過府、道直達(dá)中央?；噬峡戳俗嗾郏胖窍然实耐七M(jìn)士、為國家立下了汗馬功勞的欽點(diǎn)狀元，于是，著工部派員為他修建了狀元樓，并置辦了所有家具。這床也是朝廷給辦的?！Y子是剛吃過奶的，只要不餓，也就不哭了。他只知道一些本能的運(yùn)動，憋了就屙，就尿，如有東西放在嘴邊，他就會張開嘴去吃。

    奶奶終于想出門道了。她用借來的粗籮，把在石碾上軋出來的粗糝篩了一遍又一遍，篩出少許較為細(xì)膩的玉米面粉。這就奶想出來的辦法。有了這些玉米面，小淵子就可以喝到面水了，再加上大媽時不時地補(bǔ)貼點(diǎn)奶水，他算是熬過了最艱難、最危險的幾個月。這幾個月可是非常不容易的。有多少孩子就是因?yàn)樘?，可食的東西太少而被活活餓死。如此看來，小淵子還是幸運(yùn)的。這關(guān)鍵的幾個月，使小淵子的肚子、腸子得到了極大的鍛煉。過了這幾個月，小淵子就能吃幾乎所有大人能吃的東西。

    大人吃什么？主要是紅薯，有紅薯面、紅薯干和窖藏紅薯，玉米面都不多，小麥面只在麥?zhǔn)漳嵌尾婚L時間內(nèi)才能吃上。小淵子家是缺糧戶，每年只能分到兩百五十斤左右的小麥。小淵子主要吃紅薯。放在鍋灶里燒得焦香焦香的紅薯，由奶奶或媽媽嚼了再喂他。就是這樣的紅薯，把小淵子養(yǎng)得黑胖黑胖的，像個小太師。

    不到兩歲，小淵子就成了老四奶奶的專職保育對象，因?yàn)樗麑⒂幸粋€小弟弟了。

    小淵子開始記事兒時大概在三歲多。他整日跟著老四奶奶東串西轉(zhuǎn)，家計雖艱，但卻樂乎陶陶。

    那天，他們又轉(zhuǎn)悠到大媽家。大媽不在家。大媽的婆婆瞎奶奶和小妮子在家看門。其實(shí)，門也沒有什么看的，就像小淵子家一樣，一沒金，二沒銀，三沒米面，四無牲畜。不用看什么門，即使夜不閉戶，人們照樣可以安然入睡。

    瞎奶奶聽到有人來，兩只癟眼一眨一眨的，窩著老婆嘴大聲問：“是誰呀？”

    老四奶奶笑哈哈地說道：“老瞎驢，是你的相好的來了。你還不快點(diǎn)把我迎進(jìn)閨房里去？”

    “你來了，就不必悉顧了，我們就在門口呱噠呱噠吧?！毕鼓棠叹妥屝∧葑舆M(jìn)屋搬了個小板凳，讓老四奶奶坐下。小淵子就站在老四奶奶面前。

    奶奶們嘮叨些什么，誰也記不清了，反正是又說又笑，興致很高。小淵子和小妮子在一旁玩著泥巴，也是聚精會神的。玩了一會，小淵子憋不住了，就大聲喊：“奶奶，我要尿尿。”

    “尿了往遠(yuǎn)處去，又不脫褲子，喊個啥？”奶奶回答。

    瞎奶奶向我這邊招招手，說：“來來來，我給你找個地方尿。小妮子，把小淵子拉過來?！?br/>
    老四奶奶問：“老瞎B，你想干啥？”

    “你沒聽說過童便治眼？用他的尿把我的眼沖一沖，或讓我把尿喝了，幸許能治好我的瞎眼啊。有人說這比藥還管用呢！”

    小淵子開始怎么也不尿，主要是怕瞎奶奶弄不好把他的小東西給咬掉了。因?yàn)殛?duì)里有個人曾嚇唬過小淵子，說要咬了他的小東西，嚇得小淵子聲音都哭直了，高燒了好幾天，晚上老是發(fā)癔怔。后來，在老四奶奶的勸說下就同意了。老四奶奶拉著他來到瞎奶奶跟前，瞎奶奶就扶他的小東西靠向嘴邊，張著大嘴，像是要等著喝水的魚一樣。等了好兒，他還是尿不出來。瞎奶奶急了，干脆用嘴噙住了它，用力吮吸。小淵子的小東西硬脹起來，雖然尿憋得難受，還是尿不出來，但好像有一種別樣舒服的感覺壓倒了憋尿的感覺。

    瞎奶奶失望地咂咂嘴，把小淵子放了，但仍不死心，非要老四奶奶到灶房拿黑瓦碗，讓小淵子自己拿著往碗里尿。

    過了一會，小淵子的小東西才塌了架，尿呼啦啦地流了出來。尿完后，瞎奶奶用手撩起來往眼上抹，抹了幾遍，才把剩下的飲了下去。

    瞎奶奶擦擦嘴，長嘆一聲，說：“哎！舊社會也沒有恁苦呀?！?br/>
    老四奶奶笑著問：“那尿是苦的嗎？”

    “不是說尿是苦的，我是說現(xiàn)在的生活真苦啊。要是在舊社會，我的眼還不一定會瞎的。”瞎奶奶的眼眶里充著淚水。淚水像電影的屏幕，把過去的一幕幕場景展放出來……

    民國八年，河里發(fā)了大水。因?yàn)楹樗l(fā)生在深夜，人們都來不及撤離，住在河灣里的瞎奶奶的村莊被大水沖了個底朝天，全村老少大多數(shù)被吞噬在茫茫的河水之中。沒有被水沖走的人們，卻被倒塌的房屋壓在底下，根本沒有逃生的機(jī)會。瞎奶奶全家有六口人，公婆、丈夫、兒、女五人都被大水沖走了，只有她把住了一根檁條，被水沖了幾十里，到城北的河灣處被一只破沉船擋住才停了下來。她趴在船舷邊，直等到天明。人們把她救上來后，她在城里流浪乞討了多日，等洪水退去，才又回到村里?？纱謇锸裁匆矝]有了，房屋、田地、親人，一切一切都化為烏有。鴉雀哀鳴，蒼鷹低旋，仿佛在為逝去的人們超度新生。瞎奶奶想到過死，幾次欲撲入河中，幾次又折了回來，真是生無希望，死又無勇氣。這樣猶猶豫豫，最終下不了決心，直到肚子餓得發(fā)慌，暈倒在地……

    “瞎B，在想啥呢？”老四奶奶問。

    “別打岔，我在想我是怎么活過來的?！?br/>
    “想那做啥子？活了就活了唄！要不是我讓你到我家，你咋能享受兩個男人呀？你應(yīng)該高興才是。”

    “哈哈。”瞎奶奶破涕為笑，“憨二在你家的生活就是比我家里的好多了。你不知道，他白天干起活來有勁，晚上也比我家那個的勁大得多呀！”

    “你個老**，怪不得那時總把憨二關(guān)在家里，原來就是在做那個呀?！崩纤哪棠塘R道。

    老四奶奶原在縣城做京貨生意，憨二是她家的伙計。那次憨二進(jìn)貨回家，看到個婦女暈倒在地，就把自己身上帶的干糧喂那婦女吃了。那婦女醒來后，在憨二的勸說下來到老四奶奶家。老四奶奶看她手腳麻利，干凈漂亮，就讓她在家中做些小活計，后來就干脆把她撮合給憨二當(dāng)了老婆。那個婦女就是瞎奶奶，當(dāng)時還不瞎。

    憨二在一次經(jīng)營過程中被無賴欺負(fù)，一怒之下用磚砸死了那個無賴。官府把憨二抓去要治死刑，老四奶奶和丈夫商量，傾全家財力把憨二從死神手中奪了回來。憨二夫婦表示愿當(dāng)牛做馬報答老四奶奶一家的大恩大德。在此后的日子里，老四奶奶家到哪里做生意，他們就跟到哪里，幫助服侍老四奶奶一家。老四奶奶回到農(nóng)村，他們也到了農(nóng)村，只是社會一變，兩家沒有了主仆關(guān)系，但兩家的關(guān)系一如當(dāng)初。所以，小淵子吃大媽的奶也不是不可以的，只是老四奶奶認(rèn)為總給人家找麻煩，她的心里老感到有些過意不去。

    老四奶奶和瞎奶奶聊得正得勁兒。小妮子拿著剛才瞎奶奶用的黑瓦碗，蹲在上面，呼啦啦地尿了起來。小淵子趕緊跑過去，看著她尿?？粗粗?，他突然驚叫起來：“奶奶，奶奶，小妮子的錐子把兒沒有了，光有個小洞洞?！边@是小淵子第一次發(fā)現(xiàn)與自己不同的人。

    “小妮子就沒有錐子把兒嘛。她是個女娃子呀，女娃子沒有?！?br/>
    “不，有，恐怕是讓小狗狗咬掉了。你去看看，那兒還紅得很，還沒長好呢！”小淵子走到小妮子身邊，問道：“你那兒還疼不疼？”

    小妮子說：“哪兒哪兒？不疼呀！”

    小淵子用手指了指：“你那兒嘛！叫小狗狗咬掉了吧？”

    小妮子說：“小狗狗沒咬過我。我不疼。你看，我也尿尿給奶奶喝?！?br/>
    瞎奶奶對小妮子說：“小妮子，奶奶不喝你的，你的尿不治我的病?！?br/>
    小妮子好像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委屈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小嘴噘得能掛個瓶子。

    小淵子卻總想著小妮子那被狗狗咬掉的錐子把兒，感到她很可憐，為她難受。因?yàn)樗蚰蚨急仨毜枚椎降厣希幌裥Y子那樣。

    小淵子好久沒有說話。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可憐別人。這各可憐盡管是愚昧的、無知的，卻是最真摯和最樸素的。等大了以后，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兒了，小淵子心里就對起碼占人口總數(shù)二分之一的這部分人的這點(diǎn)缺陷不再感到是一種壓力，但對其他肢體殘缺、五官不全，或身上出點(diǎn)什么玩藝兒的殘疾人，他總懷惻隱之心。這種品德，在他看來，也是從那時開始的。

    大媽放工回家，非要老四奶奶在她家吃飯不可。老四奶奶說什么也不肯，領(lǐng)著小淵子回家去了。

    小淵子心里還是沉甸甸的，邊走邊扭頭看著小妮子。

    小孩子沒有好奇心就不是小孩子，小孩子更有同情心。小淵子的同情心就是源于對某件事的恐懼。

    小淵子每當(dāng)想到小妮子，就會想到她被狗狗咬時的情景，就會想到她那被狗狗咬掉的錐子把兒。也不知它現(xiàn)在在哪兒？是丟在哪個地方，還是被狗狗吃掉了呢？小淵子感到很疼，很痛。他總想找機(jī)會去接近小妮子，一接觸到她就禁不住要去探究她的那塊“傷疤”?？吹剿膫?，小淵子更加傷心，有時整晌不說一句話。只有當(dāng)看到她高興時，他的心才略有些高興。因?yàn)樗吲d，說明她的傷已經(jīng)好了，傷好了就不疼了。因此，他的心總是向著他，玩的時候總是讓著她，甚至是她打他，他也不還手。在小淵子幼小的心靈里，她就是最值得小淵子可憐和同情的，她就是可愛而又可憐的小天使。

    小淵子也很恐懼。他什么呀？他害怕不定什么時候狗狗也要把他的小錐子把兒咬掉。那是要疼死的，就是不疼死，也會和小妮子一樣，留下一塊大傷疤的。有那么一個傷疤，尿憋了怎么辦？還不得尿到褲子上呀！尿到褲子上，回家還要挨打，多可怕呀！就這樣，小淵子從小就對狗產(chǎn)生了恐懼。雖沒被狗咬過一次，但它卻是他平生最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