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幾天未見的徐柳清突然又來到順親王府。
他是春池院的老熟人,侍女們一見他便熱情的上來給他帶路。
小世子現(xiàn)下眼盲,平日里許多樂趣都沒了,正缺人給他解悶,雖說院里平時還有個閻王似的將軍陪著,但在她們眼里總是比不過徐公子這位舊時玩伴的。
屋內(nèi),近綠端坐于木椅上,手捧著本剛買回來的民間話本,緩緩念著,角落還堆了一小摞話本。
故事是那種民間情愛,最為俗套的書生小姐深情虐戀故事。
小世子閉著眼半倚在貴妃椅上聽著,蓋著條純白毛絨小毯子,捧著個手爐,還不時為其中奇怪的劇情皺起纖眉,問近綠:“真的是那樣的嗎?”
幾個小侍女站在一旁偷偷捂嘴笑了起來,被小世子逗得一樂。
別人一聽就能猜到后續(xù)的情節(jié),他像是頭一次見。估計是未開情竅,什么都聽著新鮮。
那困惑的樣子是少有的天真可愛,連剛進門的徐柳清都看得神情微怔,他突然有些想不起來從前那個囂張跋扈的順親世子模樣。
李映池以前也是這樣的嗎?
推門的聲響不小,原本模糊的風聲突然變得清晰,小世子轉(zhuǎn)頭往徐柳清的方向看去,微闔的眼里像繞著云霧。
“世子,徐少爺來了?!?br/>
恍惚間,徐柳清仿佛和小世子對上了視線。
他愣了愣,待看見小世子忍不住蹙眉后,終于笑著開了口:“世子,能否賞個臉,隨在下出去逛逛?”
……
一輛裝飾奢華的馬車緩緩行駛在街道上,車轱轆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印記,隨后又被腳印踩得模糊。
馬車內(nèi)特意燃著火爐,溫度適宜溫暖,路途中怕馬車不穩(wěn),徐柳清伸手半護著身旁的人。
小世子今日未著披風,身穿白月色大氅,下擺繡著彩色祥云,墨發(fā)被玉冠束起,露出那張精致秀氣的小臉,抱著他的小暖爐靠在窗邊。
路邊有百姓擺攤,吆喝著招攬客人,賣的東西各有特色,李映池從未見過古時的市場,新奇的緊,閉著眼認真聽了起來。
徐柳清仗著車內(nèi)無人,眼睛就沒從小世子的臉上撤下過。
“今天怎么沒見周將軍?”腦袋一混亂,徐柳清就忍不住開口問起上次那個過分的男人。
和侍女聊天時,他清楚的知道那周鴻煙每天都像個跟屁蟲似地黏著世子。
這次來找小世子,他本已做好要和周鴻煙一決高下的準備,誰知今日周鴻煙居然不在,倒讓他白撿了個便宜。
這個問題讓小世子有些不悅,他頭轉(zhuǎn)向窗子那邊,一副不想多提的樣子,小聲嘀咕:“問他干嘛?”
徐柳清不放過任何一個上眼藥機會,“怎么了?他惹我們小池生氣?”
“一介莽夫,又沒眼力見,又把不著度,怎么能照顧好我們池寶?!?br/>
話音剛落,徐柳清就被小世子拍了一下,他低頭一看,只見小世子那軟嫩耳垂此時泛著緋紅,一路向下沒入脖頸。
“不要亂喊。”李映池小臉皺起,強裝嚴肅,“周鴻煙他回家去了?!?br/>
今天一早周鴻煙就回了將軍府,說是大將軍有要事和他商量,陪他吃完早飯后便出了門。
明明是來伺候他的人,卻能隨意出入,真是太放肆了。明明自己看不見都是因為周鴻煙,他卻不好好負責。
見小世子心情明顯低落了些,徐柳清暗罵自己嘴賤,沒事提別人作甚。
于是馬車內(nèi),面孔深邃英俊,眉宇英挺的男人彎下腰,靠近身旁略顯嬌小的少年,口吻輕柔,轉(zhuǎn)移話題:“小池許久未出來玩了,有沒有什么想買的玩意?”
“吃的?小池以前總是要把街邊的小吃買一遍,最喜歡的就是冰糖葫蘆了。今天要不要多買點?”
“還有栗子,這個季節(jié)的糖炒栗子小池吃過嗎?”
“都買一些吧。上次我說過的那個五彩流光的器件,小世子還記得嗎?”
“我都留著,等小世子能看見了,再去挑些玩,可好?”
早在徐柳清說冰糖葫蘆時,李映池的注意力就完全被轉(zhuǎn)移了,小腦袋只知道惦記著甜甜的糖葫蘆和炒栗子,哪還想得起周鴻煙是什何人。
“嗯……”小世子矜持地思考了會,摸著手爐,軟軟的聲音里帶著些嬌意:“那就按你說的吧?!?br/>
徐柳清瞧著小世子的神色,知曉他應當是極滿意的,試探著開口:“那我們待會去滿香樓吧,掌柜的說上了許多新品,就等著您去嘗嘗?!?br/>
“好噢。”
也許是怕冷,也許是不自覺,小世子抱著手爐總是會反反復復的用指尖輕撫。
纖細蔥白的手指在手爐邊上微微摩擦著,指尖處是從內(nèi)里暈出的嫩粉色,在手爐的絨毛上若隱若現(xiàn),和主人一般模樣的漂亮矜貴。
有人眼饞了許久,馬車剛到滿香樓停下,他便從后扶起小世子,裝得一副君子模樣,借機握住那軟滑小手,“來,小心點,我扶著你?!?br/>
樓上,徐柳清早已訂好了雅間,兩人剛坐下不久,滿香樓的掌柜就端著新鮮出爐的菜品敲響了門。
“哎呀,徐公子,好久不見?。 ?br/>
徐柳清在外面和掌柜寒暄著,內(nèi)室,小世子頗為無聊地撐著下巴等著人回來。
桌上布滿了熱氣騰騰且賣相極佳的菜品,香氣撲鼻,李映池從前飲食一向清淡,變成小世子后又剛好需要修養(yǎng),還從沒吃過這么香的菜品。
此時光是聞著,李映池口水就有些要止不住了??伤床灰?,菜和飯都夾不著,嗚……
徐柳清怎么還不回來呀……
待一聽見腳步聲,李映池便坐直了身子,轉(zhuǎn)向來人方向,臉上帶著自己的都未察覺的期待,徐柳清不由失笑。
“池池餓啦?”徐柳清挨著小世子坐下,為他燙過碗筷,夾上些小世子愛吃的菜,吹過幾下,確認不燙了后,哄他張嘴:“來,張嘴,這是新出的菜,嘗嘗喜不喜歡?!?br/>
語氣輕柔又緩和,帶著些哄小孩的感覺。
自覺是個男人的李映池有點不滿,漂亮的唇瓣頓時抿起,但那香味就在嘴邊,內(nèi)心掙扎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妥協(xié)了。
說這里飯菜好吃的是徐柳清,但從坐下開始,他就沒吃一口飯,一筷子接一筷子的投喂著身邊的小世子。
半響,李映池終于意識到徐柳清一直在喂他,都沒有吃上一口飯。
他眼睫忽閃,有些愧疚,“徐柳清,我有些飽了,你自己吃一會吧?!?br/>
“真的飽了?”
李映池點點頭,示意他也一起吃。
“小世子連自己飽了沒都分不清楚的話,日后可怎么娶媳婦呀?”徐柳清拿出手帕擦了擦小世子沾著油光的唇瓣,只微微一壓那晶瑩剔透的唇肉就陷了進去,他目光一怔。
小世子還在一旁不滿地搖頭,反駁道:“本世子怎么可能分不清楚,你休要胡說!”
“真要娶妻?”
“那是自然!本世子已經(jīng)到了議親的年紀了。”
徐柳清抬手摸了摸小世子的腦袋,眸光微冷,不在意地笑了聲:“小世子飽了的話就先休息會。我下樓拿一下剛剛買的零嘴,乖乖坐著等我?!?br/>
冬日,人們向來愛吃些熱食。
新鮮出爐的番薯和糖炒栗子香甜十足,紅彤彤的糖葫蘆裹上晶瑩剔透的糖衣再包上層糯米紙,最受小孩喜歡。
隊伍排得很長,跑腿的小販來得有些晚。
等徐柳清拿到那一袋裝著糖葫蘆的零嘴往回走時,突然在回雅間的路上被人攔了下來。
來人身穿冰藍色絲綢袍服,衣邊繡著些竹紋花路,身形修長,腰系玉帶,任誰見了都要稱一句如玉君子。
徐柳清一驚,忙彎腰行禮:“三皇子!”
“哎?!绷主柽\伸手淺淺攙扶,眼神略過他手中的冰糖葫蘆,語氣緩緩:“徐公子還有如此童趣的愛好嗎?”
徐柳清隨著林麒運的眼神看過去,有些好笑,解釋道:“三皇子誤會了,這不是給在下買的。”
“哦?”林麒運眉頭微挑,“我記得,徐公子和順親府世子交好,莫非,這是給他買的。”
徐柳清心中一喜,沒想到三皇子竟然知曉他和小世子的關系,這是否說明,他能離權利中心更近一步?
他點頭,“正是?!?br/>
“你們今日來這里吃飯?”三皇子又問。
“是,我們在一號雅間,小世子將將吃飽,我下來給世子買零嘴?!?br/>
林麒運嘴角微挑,看起來心情頗好,徐柳清正想再攀談幾句,突然被打斷。
“徐公子,先走吧。本殿下還有話要同世子單獨聊聊?!?br/>
林麒運話落,順手便從徐柳清手上拿走了零嘴,帶著侍從轉(zhuǎn)身往雅間走去,沒再給徐柳清一個眼神。
“三皇子,我……”
徐柳清一愣,反應過來時正要追上去,卻被一名侍從用配刀攔了下來。
“請回吧,徐公子。日后莫要肖想些不該肖想的人。”
什么意思?
一番話在腦海里反復琢磨。
徐柳清腳步最終頓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林麒運的背影,久久沒有離去。
冬日的風雪仿佛倒灌進身體,徹骨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