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森維恩這過于平靜的反應(yīng)，讓謝利爾不甚滿意的輕嘖一聲。樂子人看不到想看的樂子，自然就有些不太高興。

    下一秒，他故意加重了刺入利森維恩皮膚的力道，甚至有些壞心的用羽毛尖端肆意地攪動。

    這下，利森維恩的眼睫終于動了動。

    他的睫毛很長，卻并不卷翹，根根分明的附著在眼瞼，床頭的燈光至上而下地打在他的眼皮處，為他此刻隱忍的琥珀色瞳仁，覆蓋上一層薄薄的陰影。

    他盯著謝利爾，有一種隱匿蟄伏的兇性。

    謝利爾眨了眨眼睫，將染血的羽毛從利森維恩的傷口抽出，輕輕一笑道：“這樣就公平了?！?br/>
    他用著一種十分熟絡(luò)的語氣，慢條斯理的說著，像是在對自己的行為做著解釋。鼻梁側(cè)方與眼角下方的一顆小痣綴在細(xì)膩的肌膚上，有一種糜艷頹麗的紅。

    利森維恩沒說話，有什么情緒在他沉冷的眼中一閃而過，不可明辨。

    他周身的氣場無疑是鋒凜銳氣的，即使現(xiàn)在處在被動的狀態(tài)，那種凌厲的壓迫感也依舊在空氣中肆意侵襲。

    猩紅的血液從利森維恩的傷口流出，落在他頸間的皮膚上形成刺目的紅色。

    血腥味緩緩彌漫到空氣中，縈繞在這間并不算寬敞的房間里，與從窗戶外飄散進來的葡萄酒香融在一起，使得原本劍拔弩張的氛圍，仿佛又多了點別的什么。

    停在謝利爾肩上的胖烏鴉系統(tǒng)，看了看謝利爾的脖子，又看了看利森維恩的脖子，最后抖了抖身體，趕緊用黑秋秋的翅膀尖尖捂緊自己的小圍脖。

    大人的世界，真得好血腥。

    而且謝利爾真得是睚眥必報，吃不得一點虧?。?br/>
    它以后得乖巧點啦！

    系統(tǒng)弱弱的縮了縮自己脖子，重新飛回到謝利爾的口袋里。

    還是這里安全。

    烏鴉的小動作，并沒有引起謝利爾的注意。

    系統(tǒng)什么德行，他在清楚不過。

    謝利爾的目光落到利森維恩這張表情寡淡的冷峻面容上，想到對方的另一層隱秘身份，他眼神微動，突然興起幾分惡趣味。

    “你不是問我究竟是誰嗎？”謝利爾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艷麗到有些邪性的微笑。

    “我給你一些提示吧。”

    他盯著利森維恩淺色似獸瞳的眼睛，緩緩說道：“我知道你的后肩上有一個胎記?！?br/>
    利森維恩神色未變。

    謝利爾回憶著在浴室里看到的圖案：“嗯……是黑色的，大概有拇指大小……像一輪彎月?！?br/>
    利森維恩頓了頓。

    不過并沒有表現(xiàn)出驚訝。

    他后肩有一個彎月胎記這事，只要有心調(diào)查就能知道，這算不是什么秘密。

    謝利爾見狀，眉梢微挑，又不急不慢的說出一句：“我知道你身上有多少道疤痕?！?br/>
    這次利森維恩的目光閃了閃。

    謝利爾繼續(xù)說：“一共五十三道，對嗎?！?br/>
    利森維恩眉頭微皺。

    這些年他身上那些新新舊舊的傷疤疊加到一起，他自己沒去在意過，也更不可能去數(shù)。至于究竟是不是有五十三道，自然不得而知。

    謝利爾的唇角又上揚幾分，繼續(xù)加了一把火候：“最深的那一處在你的胸膛，嗯……就靠近心臟的位置……”

    說到這后半句時，謝利爾將手放在了利森維恩的心臟處。隔著一層黑色的騎裝，他感受到掌心之下利森維恩心跳的頻率。

    是比正常情況下快了半拍的節(jié)奏。

    謝利爾注意到利森維恩繃直的唇線和滲出一絲寒意的雙眸。

    他笑起來，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比劃出一個距離：“大概是這么長?！彪m然用得是“大概”這樣的詞匯，但實際上，謝利爾用拇指和食指比出的距離，卻精準(zhǔn)得沒有分毫偏差。

    利森維恩的眼神倏地變得幽冷而銳利。

    如果說之前幾句話，他尚且還可以說服自己對方是提前對他進行了周密而詳細(xì)的調(diào)查，但是后面這些，按理說除了他自己，這世上應(yīng)該不會再有第二人知曉。

    除非……

    利森維恩目光直直地射向謝利爾。

    一個猜測在他的腦海中浮現(xiàn)。

    謝利爾一直在觀察著利森維恩的表情，見他眼中掀起冷暗的幽光，唇角的笑意不禁又?jǐn)U散了幾分：“現(xiàn)在你再猜猜我是誰？”

    利森維恩冷冷說出兩個字：“魔鏡?！?br/>
    謝利爾語氣輕快：“猜中咯。”

    利森維恩很快就將前后關(guān)聯(lián)起來：“在浴室的那道視線是你?！?br/>
    “是我?！敝x利爾大方承認(rèn)，并且還隨口夸了句：“你身材不錯?！?br/>
    “……”

    “噢，對了，”謝利爾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從另一側(cè)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五枚利頓幣：“這是買甜糯餅剩下的。”他用起利森維恩的利頓幣一點也沒有負(fù)擔(dān)。

    “你出去是買甜糯餅？”

    “不然呢？”謝利爾眼眸微挑，將利頓幣放回利森維恩的口袋，似笑非笑道：“難不成還是因為在教堂前對誰一見鐘情，所以出去約會？”

    利森維恩沒說話，顯然是想起了自己一開始將劍抵在對方脖頸時，對方給的那一套說辭。

    而在利森維恩沉默間，謝利爾已經(jīng)從他衣服里抽出裝著鏡子的盒子，又當(dāng)著他的面打開了上面的鎖扣。?

    “時間也不早了，那么今天就先晚安了?！敝x利爾單方面宣布了這場對峙的結(jié)束。

    末了，他的視線在利森維恩還在流血的頸間停留了兩秒：“現(xiàn)在是五十四道了。”意味不明的說完這句，謝利爾俯下身，又在利森維恩耳邊輕笑著緩緩說道：“利森維恩，下次見?！?br/>
    他的語氣里透著一種輕淺的愉悅，清悅磁性的嗓音在這飄蕩著酒香的維爾納小鎮(zhèn)里，平添幾分悠揚的撩人。

    留下這句話之后，謝利爾的身體就散成一縷金色的碎光，融進了盒中的鏡子里。

    而利森維恩，只感覺耳畔處似有一道熱風(fēng)輕輕吹過，將一種細(xì)微的癢意送進他的耳膜，隨即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等他想要抓住點什么的時候，謝利爾已經(jīng)回到了鏡子里。

    身體失去的力氣隨著謝利爾的離開而逐漸恢復(fù)，利森維恩卻沒有立刻從床上起身。

    他沒動，就這么躺在原處，看著頭頂上方的水晶燈。暖黃的光暈將房間照得有些朦朧，縹緲之間多了幾分不真實感。

    四周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隱隱可聞。如果不是頸間的傷口還在流血，或許有那么一瞬間，利森維恩會覺得不久前發(fā)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錯覺。

    片刻后。

    利森維恩坐起身，他面無表情的拿出盒中的魔鏡，并不算太意外的，在鏡子邊框那如羽毛一樣的圖騰雕刻處，看到了一條細(xì)小的像是被劍劃出的裂痕。

    利森維恩用指腹觸摸了一下，腦海里浮現(xiàn)出黑發(fā)青年那纏繞在繃帶下的脖頸。

    細(xì)白，流暢，染著血。

    又脆弱、又剛硬，鮮活而清晰。

    利森維恩薄唇微抿，將魔鏡重新放回盒中落下鎖扣，起身去了浴室。

    雖然他并不是很在意頸間的傷口，但放任傷口一直流血，到底還是有些麻煩。

    而在利森維恩處理傷口期間，另一邊回到鏡子里的謝利爾，也并沒有閑著。

    他將染著利森維恩血液的羽毛放在掌心，然后閉上眼，開始吸收這片原本就屬于他魔力一部分的金羽毛。

    淺金色的光芒縈繞在謝利爾周身，是一種比陽光更淺，比月光更深的顏色。

    隨著羽毛逐漸被吸收，謝利爾那像霜雪一樣冷而蒼白的皮膚有了一絲血色，淺淡如水的雙唇也變得紅潤起來，泠泠艷艷，好看的像一片吸了水分的花瓣。

    兩分鐘之后，將羽毛完全吸收的謝利爾緩緩睜開眼，瞳孔的顏色有一瞬間變成了墨一樣的幽黑，但很快又恢復(fù)成了金色。

    胖烏鴉系統(tǒng)飛到謝利爾面前：“感覺如何？”

    謝利爾微微一笑：“挺好。”

    系統(tǒng)輕呼一口氣：“你這也太冒險了?！?br/>
    “冒險嗎？”謝利爾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語氣愉悅：“但事實證明，最終的結(jié)果是好的?！?br/>
    利森維恩是光明神靈魂的化身之一，他的血自然與尋常人不同。謝利爾是魔鏡，雖然能從鏡子里出來，卻有一定的時間限制。

    在此之前，謝利爾只有在日落之后，才能離開鏡中空間。

    而且每次出來，也最多只能維持兩個小時。

    有一次他僅僅因為排隊買限定甜點而晚了幾分鐘，結(jié)果身體就出現(xiàn)了嚴(yán)重的貧血癥狀，像是泄了力一樣，差點就當(dāng)場暈厥過去。

    那種感覺對于謝利爾來說，實在是一次不怎么美好的體驗。

    他討厭那種被動的感覺。

    盡管他很清楚，隨著他自身能力值的不斷提升，這種限制也會不斷減緩，直至徹底消失。但是現(xiàn)在，既然有利森維恩這一條捷徑擺在他的面前，他為什么不直接利用。

    至于風(fēng)險，并不在謝利爾的考慮之中。

    畢竟就算是全知的魔鏡，就算是知道成功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五十，那也要賭一把才甘心。

    好在，結(jié)果并沒有辜負(fù)他的預(yù)期。

    他用沾染了利森維恩血液的金色羽毛，破除了這種時間限制。

    雖然他依舊只能在日落之后出來，但是在外界所能待的時間與之前相比，已經(jīng)寬裕了近三倍多。

    謝利爾對于這樣的結(jié)果很滿意，并且心里還有了另一些思量。

    系統(tǒng)飛到謝利爾的肩上，它偏著腦袋看向謝利爾因為心情極佳而上揚的唇角，語氣十分的微妙：“所以你從一開始就計劃了？”從在跳進窗戶被利森維恩用劍抵著脖子開始！

    無論是利用自己的血在利森維恩身上驗證魔鏡全知全能的職能，還是用利森維恩的血破除時間限制。

    系統(tǒng)鼓了鼓嘴。

    果然還是它太天真了，拋開前者不說，就拿后者來看，那個時候它還真以為謝利爾用羽毛尖端抹利森維恩的脖子，只是單純的想報復(fù)回去。

    謝利爾輕笑道：“計劃是真，報復(fù)也是真。”這兩者并不沖突。

    當(dāng)然，還有一點謝利爾并沒有糾正，那就是其實從利森維恩在波爾池手中拿走鏡子開始，他的心里就已經(jīng)有了打算。

    今夜被利森維恩發(fā)現(xiàn)之后所做出的一系列行為，也不過是順勢而為。

    不過這些，也沒必要再特意說明。

    只要結(jié)果是好的，就足夠了。

    系統(tǒng)聽出了謝利爾的意思，也沒再這事上繼續(xù)糾結(jié)。而且相比起這個，它更關(guān)心的還是謝利爾身體的問題：“你確定沒有任何不良反應(yīng)？”

    謝利爾微微歪了歪頭，半開玩笑的說：“就是脖子還有些痛，這算嗎？”畢竟是被利森維恩用騎士之劍劃了一道口。

    聽到謝利爾這么說，系統(tǒng)就知道對方確實是沒有因為吸收利森維恩的血而產(chǎn)生不良反應(yīng)。百分之五十的反噬可能，謝利爾完美避開了。

    幸運的謝利爾果然很幸運。

    系統(tǒng)放下心的同時，用翅膀輕輕拍著謝利爾的肩膀安慰道：“睡一覺就好啦?！?br/>
    謝利爾卻沒有就這個安慰給出回應(yīng)，而是摸了摸脖頸處已經(jīng)淡下去的傷口，若有所思的說：“我記得光明神另外兩個化身，一個在深藍(lán)之海，一個在無妄虛密林吧?！?br/>
    系統(tǒng)驚得翅膀一滑：“謝利爾你不會要打他們的主意吧！”那兩個化身可比利森維恩更難對付！

    一個是深海之主，工于心計、精于謀劃，另一個雖然溫和善良，卻是最接近光明神本體的存在，體內(nèi)有圣光庇佑。

    謝利爾拍了拍系統(tǒng)的烏鴉頭，給了個模棱兩可的回答：“我有分寸?！?br/>
    說完這句話之后，謝利爾就直接將它從自己肩上拍飛：“好了，現(xiàn)在我要睡覺了?！毖酝庵饩褪莿e來打擾。

    但系統(tǒng)張了張嘴，還想再說點什么。

    謝利爾立刻比了個暫停的手勢：“別說話。”

    系統(tǒng)很委屈，系統(tǒng)要控訴：“為什么呀？”

    謝利爾走向床邊，頭也不回的說了句：“因為你是烏鴉嘴。”

    好的不靈壞的靈。

    系統(tǒng)：“……”可以，這話它確實沒辦法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