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剛吃過飯,簡叔宋姨趕去參加電廠公會舉辦的職工茶話會了，溫夕拉著簡喬說去看電影，簡魚見家里只剩下我們?nèi)齻€，抹了抹迷離的眼睛隨便找了個借口也溜回學(xué)校宿舍了。

    我抱著膝蓋坐在床上氣得渾身發(fā)抖。

    秦東不知從哪兒翻出一只8in1掌上游戲機，正抱著玩俄羅斯方塊。他見狀搖了搖頭，說：“也不知道你這生得是哪門子氣?！?br/>
    “我覺得自己被下套了?！蔽已栏悬c癢癢，忍不住張口磨一磨，誰知秦東騰出只手送過來個枕頭，我一個沒注意很順溜地叼住了。

    “然后你挺自覺得就往套里鉆了?！鼻貣|似乎玩得很專注，頭也不抬地提醒我：“還沒忘著拉上我給你壯膽，有你的?！?br/>
    他說：“你不知道這么糟蹋別人名聲會遭雷劈？”

    我把叼著的枕頭往他臉上一丟：“呸，別假裝自己是沒摧殘過祖國花朵的高尚青年了，謝謝。”

    “靠，死了，都快破記錄了。”他惋惜狀地看著頭頂?shù)娜展鉄?，摸了摸下巴，“好像是摧殘過不少，但我怎么覺得你是在利用我?！?br/>
    “不利用你我怎么脫身？”

    秦東彈了一下我的腦門，“你哪是為了脫身，你就是被人看穿了還沒膽子承認自己喜歡簡喬，慫?！?br/>
    “你才喜歡簡喬?！蔽椅孀☆~頭，扭臉。

    “我要是喜歡簡喬也沒你跟溫夕什么事兒了，還落個清凈?！彼麑嵲陂e得無聊，立志破掉前人創(chuàng)下的記錄，一面投入了新一輪戰(zhàn)斗，一面閑閑地說：“你說簡喬對你也不錯吧，你要是真當(dāng)他是大哥，有個人對他好你該替他高興，結(jié)果你不喜歡溫夕，你說這是為什么？自個兒好好想想?！?br/>
    “我，我沒不喜歡溫夕姐啊，我怎么會因為她跟簡喬在一起就不喜歡她，不是，我是說就算她跟簡喬在一起我犯不著不喜歡她吧，呃，我的意思是就算沒有簡喬我不喜歡她也沒什么好處啊……”我噼里啪啦說了一通以后見秦東全無反應(yīng)，把自己的話回味了一遍，長嗷了一聲，埋下頭，從牙縫里很小聲地擠出幾個字，“其實我挺喜歡她的。”

    秦東終于肯于百忙之中抬頭看了我一眼，斬釘截鐵地說：“你喜歡個香蕉！”

    我在背后捏了捏拳頭，臉上卻故作輕松地說：“哈，我要是喜歡簡喬，真還不如喜歡你這支香蕉……”

    誰知話還沒說完，秦東一下丟了游戲機，轉(zhuǎn)身，把我按在了床板上，漆黑的眼睛盯著我看了幾秒，把頭俯了下來，整個過程從容而流暢，沒有任何一個多余的步驟。

    我萬分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也投桃報李地做出了兩個非常自然的回應(yīng)。

    我伸出兩根手指戳了他的眼睛……

    還順便提起膝蓋踢了他的褲襠……

    等秦東趴在床邊一臉痛苦地舉著手不知道是捂自己的眼睛還是褲襠的時候，他深深地對我哀嚎道：“媽的，老子沒真想親你，有必要對老子最引起為傲的兩個器官下這種手嗎你……”

    我貼著床沿往里挪了挪，還不忘問他一句，“那你，你，你，你是想干嗎？”

    秦東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說：“……”

    我什么也沒聽見，因為他被突然沖進來的簡喬揪住衣領(lǐng)一把拔了起來。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看見簡喬伸手一拳揮在秦東下巴上，揮得秦東往后一仰，腦袋彈到了窗框上，然后一聲不吭地貼著窗呈大字型緩緩滑到了地上。如果可以分解鏡頭，我們可以看見整個過程中秦東同學(xué)的眼神里一直帶著委屈、迷茫以及對這一拳的強烈控訴。

    眼見簡喬還想揍他，我這才跳下床擋在前頭。

    他停下手，掃了我一眼，這一眼就跟鋼刀一樣，刮得我臉很疼。

    他指著我問秦東，“她才幾歲？”

    秦東靠著墻坐在地上隨手按了按開裂的嘴角，大概正在思考我到底幾歲，還來不及得出個正確答案，我蹲在地上護著他對簡喬說：“這不關(guān)你的事，你管不著?！?br/>
    簡喬沒有說話，對著我一對英眉中間擰出一道很深的褶皺。

    我們四目相對，眼里全是怒火。

    也許我不知道我生溫夕哪門子氣，可我很明白自己生簡喬哪門子氣。

    他明明有了溫夕了，還常常做出一副關(guān)心我在意我的大哥哥的樣子，很叫人討厭，而我的那些事，大到成長，小到今天有沒有吃成長快樂，只要他哪天發(fā)了個閑想到了，隨手就可以管上一管。

    原本他管我再多，我從沒嫌他煩甚至都養(yǎng)成習(xí)慣了，可他都有溫夕了，我就再也不想他來管我了。

    有句話說，如果人家一在意你你就沾沾自喜，說明大部分時間人家沒把你放心里。

    我不知道這么想算不算自暴自棄，可即便清楚他心里總是很疼我這個小妹妹的，那時我的腦子里，也滿是這種自暴自棄的想法。

    我和簡喬就這么僵著，要不是發(fā)現(xiàn)溫夕一直無聲無息地站在房門口，我想我倆能會保持這種狀態(tài)直到明天吃早飯。

    溫夕的樣子一點也不慌張，她只是提了提肩上的包帶，輕聲曼言地提醒道：“要是找到錢包了，我們就走吧，電影要開場了。”

    簡喬眼里的怒火漸漸熄滅，平靜，靜得像井底的水，見不到一絲波瀾，他摸過桌上的錢包，走之間說了一句話，然后替我們關(guān)上了房門。

    他說：“怎么會有這么不自愛的小姑娘。”

    溫夕跟在他身后，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我說了，你總是在讓他擔(dān)心?！?br/>
    不得不說，溫夕是那種即便讓人不喜歡，也沒辦法十分討厭的人。

    可那一刻，我真的真的特別討厭她。

    并且，我明白過來自己究竟為什么討厭她。

    當(dāng)時的我并不同于大多數(shù)同齡少女的一點，就是到了十七歲這種大好年紀(jì)還沒能來得及實際體驗一回人世間的情到底為何物，我在一個很出戲很游離的狀態(tài)里打轉(zhuǎn)了很久。也許正是因為自以為清醒，所以每每不能體會什么是“世界上最長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云云，直到簡喬對我說出那句話，它像一陣臘月里的風(fēng)冽洌地鉆到耳朵里，然后一字一頓得，像空谷里的回音一樣在我腦海里來回震蕩了好似半個世紀(jì)那么久，始終揮之不去。

    我的心腸像是讓醋酸泡了再泡，等撈起來還被囫圇打了兩個草結(jié)，想著老天爺真是待我不薄，經(jīng)過一個禮拜的□迭起險象環(huán)生的內(nèi)心戲，它終于選擇在這一刻，劈開了我的天靈蓋。

    我開竅了。

    雖然十七歲的少女情竇初開就愛上一個二十四歲的半熟男，口味重是重了點，但這件事是水未到渠已成，該發(fā)生的，就發(fā)生了。

    我轉(zhuǎn)頭，對秦東貓著臉說：“怎么辦怎么辦，我愛上簡喬了?！?br/>
    “辦你個西瓜，你他媽要是肯早兩分鐘承認也不用我費心了?！彼鴫φ玖似饋?，順手撣掉了肩上掛著的蜘蛛網(wǎng)，說：“還說我是禽獸，簡喬明明比我還禽獸，關(guān)鍵他活了這么大居然不知道自己是個禽獸?！?br/>
    他說：“真是個禽獸中的禽獸?！?br/>
    第二天等我放學(xué)的時候，發(fā)現(xiàn)秦東已經(jīng)溜回家了，家里顯得異常冷淡。簡叔正值班沒能回來，簡魚的房門緊閉也好似沒人，只有宋姨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前一邊看《貓和老鼠》一邊磕著從茶話會上扛回來的半麻袋瓜子。

    我準(zhǔn)備進房間的時候，才聽到廚房里傳出磨刀的聲音，一頓一頓的，特別慎人，探了探腦袋，看到系著圍裙的簡喬正站在案子邊上刮魚鱗。

    他從昨天晚上回來到今天早上出門，一直沒跟我說過話。

    我心里很難受，自從八歲那年我在他的高中數(shù)學(xué)競賽輔導(dǎo)書上連畫了十幾頁豬頭害他拿橡皮擦了一下午才擦完接著三天沒理我之后，我們再也沒打過冷戰(zhàn)。

    因為耍冷，顯然不是我擅長的項目。

    于是我挪到他邊上，沒話找話，“殺魚？”

    “嗯?！彼緵]打算理我，長得很好看的手正按住魚腦袋，刀尖一下一下地滑過魚身子。我見到那條魚躺在砧板上，瞪著一對死眼，尾巴被刮得一彈一彈。

    場面有點血腥，似乎不是個言和的好機會，于是我說：“嘖嘖，這手勢，一看就是專業(yè)搞這個的，那你慢慢殺啊?！?br/>
    簡喬這才可有可無地看了我一眼：“我讀得是法學(xué)，不是法醫(yī)學(xué)?！?br/>
    到了晚飯的點，宋姨催了四五次，最后威脅扣她買張國榮磁帶的錢，才把簡魚從房間里拎出來吃飯。

    可吃著吃著連宋姨也覺得臺面上安靜得過分了，撩下筷子，“你們?nèi)齻€怎么了？吵架了？全耷了個腦袋跟得了豬瘟似的，說說，怎么回事?！?br/>
    簡魚這才抬出一雙腫得跟魚泡似的眼睛，惡狠狠指著我說：“媽，程景颯跟秦東偷偷摸摸談戀愛了，這么小的年紀(jì)滿腦子臟水，把人帶家里就是為了……”

    簡喬低喝一聲：“閉嘴！”

    我則渾然不覺狀地坦然扒著飯，心想：簡魚跟我的毛病真是如出一轍。她有本事真心實意地喜歡上秦東，卻沒本事鼓起勇氣跟他告白，而我認為真心實意地喜歡上秦東繼而讓他也真心實意地喜歡上，比起鼓起勇氣向他告白繼而跟他睡上一睡，后者的成功幾率實在是高太多了。

    只是沒想到宋姨比我更安坐坦然，她看了一眼簡喬，給我夾了塊排骨，一臉溫和地說：“秦東啊，眼光不錯，這個小子我看挺帶勁的。”

    這句話大大出乎了簡魚的意料，全然是個毀滅性的打擊。

    果然，她手里一雙筷子“啪嗒”一聲很應(yīng)景地掉到了地上，而簡喬彎腰想幫她揀筷子又不慎帶倒了自己的飯碗，一時搞得場面有些狼藉。

    我也張著嘴看著宋姨，嘴里還含著半口飯，想到：宋姨就是宋姨，她總能歪曲人的優(yōu)點和缺點并將之互換概念，比如溫夕的靠譜，在她眼里是哪兒哪兒都不靠譜，又木訥又無趣，而秦東的不靠譜，則是哪兒哪兒都相當(dāng)靠譜，又生動又活潑，這也在很大程度上解釋了為什么她一心一意地認為我比溫夕之于簡喬更靠譜一百倍，盡管，首先，我的年紀(jì)就很不靠譜。

    她摸摸我的后腦勺，又夾過來一塊韭菜滑蛋，想了一想，大概覺得此事理應(yīng)被賦予一點倫理教育意義，于是補充道：“其他也就算了，別把肚子搞大?！?br/>
    簡喬聽到這里，放下碗筷，默默起身回房看書去了。

    簡魚則更轉(zhuǎn)過頭面向窗口，迎著風(fēng)努力地用筷子扒飯，企圖把淚堵回去。

    我這才抓住宋姨的手臂，咬著嘴角搖了搖頭，她會心一笑，說聲“來，吃飯，吃飯?！?br/>
    要不是才過了兩天秦東就滿臉笑嘻嘻地伸著爪子摟著晶晶在我們家出現(xiàn)讓簡魚無端端又淚奔了一回，這個啞巴虧我想著真得莫名其妙吃一輩子。

    他指著晶晶對簡喬說：“喏，這個比颯颯大半歲，成年了啊?！?br/>
    簡喬看了一眼我，面無表情地一腳把他踢出門外，我眼見秦東滾了好幾滾也沒能站起來，而晶晶看著他在地上翻滾的樣子依然能死性不改地泛出一臉花癡，就差說出什么“連滾都滾得那么帥，我真幸福”……

    誰知道還撐不到三天，秦東又鬧失蹤了，連晶晶也不在畫室出現(xiàn)，等放了學(xué)我去她家找她，卻發(fā)現(xiàn)她抱著被子躲在床上，相較于前幾天才看到她和秦東共騎著一輛自行車玩“甜蜜蜜”，眼前的景象讓我起了一種上下文不幸脫節(jié)的跳戲感。

    晶晶見到我，一下抱著我，嚇得瑟瑟發(fā)抖。

    她說：“秦東，秦東他……”

    我睜大眼睛，罵道：“他怎么你了？！這個牲口！我去干掉他！你等著！”

    “不不，他沒怎么我，不對，他想怎么我，但是沒成功……”晶晶哆哆嗦嗦地拉住我說：“所以我把他甩了，他現(xiàn)在在醫(yī)院?！?br/>
    “??？他想不開去自殺啦？”我思量著秦東這種從來只聞姑娘哭哪聞他嘆息的情場浪子竟然在短短半個月內(nèi)接二連三地翻車，再下去都可以領(lǐng)醫(yī)院的VIP卡了，要說一時想不開羞憤自殺也不是沒有可能。

    “不是，是他想怎么我嘛，我一時氣不過把畫架砸他腦袋上了?！本Ь鄣乜蘖艘宦?，“你說，你說他會不會要我賠醫(yī)藥費?。匡S颯，我好丟臉啊?！?br/>
    “你丟什么臉，你這是為民除害啊?！蔽野参克溃骸八歉艺夷阋t(yī)藥費，我保證他也只能拿著這筆錢去買棺材。”

    這話讓她堵了三秒，索性哭開了。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晶晶的背，對著窗外纏綿的雨，不由嘆了口氣。

    那時的我忽然福至心靈，預(yù)感到也許我的人生，從十七歲這年發(fā)現(xiàn)自己愛上簡喬開始，就注定得過得精彩絕倫。

    ……

    作者有話要說：分量還是很足的，

    請大家原諒之后幾天的斷更吧。

    凍梨好久沒出去放風(fēng)了，都宅得長草了。

    簡直興奮得想啃草皮啊，但是，主曰：淡定。

    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