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爾】

    清晨的巴黎尚有薄霧，身材瘦削的少年站在路燈下，他衣著破舊卻洗得很干凈，雙手插在褲腰袋里，百無聊賴地踢著一顆小石子。令人注意的是，他的腳十分靈活自如，即使是小石頭也被他踢出花樣來。

    如果不是年幼時看過他的這項表演，十分熟悉，我差點都要認不出來是他。

    “科里？”我試探著喊出他的名字。

    少年抬頭，看見我的時候眼睛一亮，似乎愣了一下，然后那張長著青春期雀斑的臉上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阿黛爾，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你還好嗎？”我很愉快地同他擁抱，高興地發(fā)現(xiàn)科里比我已經(jīng)高出一個頭。我離開巴黎的時候，科里的青春期剛剛開始，三年多的時間過去，他已經(jīng)從小男孩長成了大男孩。

    不過和格雷諾耶一樣，他也很瘦，但比起同齡的流浪兒，科里已經(jīng)發(fā)育得很不錯了。我來巴黎后，獨自去過流浪兒常去的聚集地打聽科里，知道他現(xiàn)在一個劇院藝人那里做學徒，很快就可以出師了。

    “就是這個東西？”科里拿起我交給他的錐形玻璃香水瓶，好奇地晃動了一下里頭的液體：“那家伙配制的？你確定一天只賣這一件？”

    “是的，”我點點頭，“如果今天賣不出去，明天就賣另一樣，這一件再不售賣?！蔽艺铱评飦聿粌H僅是為了敘舊，而是想讓他幫忙。

    科里雖然去做了藝人的學徒，但是在流浪兒中的號召力還很不錯，我請他為我找個機靈點的孩子做臨時伙計，另外再唱一首小童謠。童謠的歌詞我絞盡腦汁想了很久，目的是不露骨地宣傳我們的香水。

    “科里，這件事要麻煩你了。短期可能沒什么效果，但是我們會賺大錢，那時候我就給巴黎所有流浪的孩子蓋大房子！”

    科里聳了聳肩，對我的這個遠大理想似乎不以為意：“好吧，我會幫忙的，放心吧。”

    “好的，”我笑著點點頭，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再這樣說話不方便，“我們明天還是這個時候見，你派個機靈的孩子來也成?！?br/>
    “等一下，阿黛爾，”科里叫住我，嘴開開合合，欲言又止，“你……現(xiàn)在是和格雷諾耶那個家伙住在一起嗎？”

    住在一起？這可有點歧義。我連連搖頭：“不，我們只是住同一層公寓?！?br/>
    “但你想幫他干點什么大事，對嗎？”科里晃了晃那個香水瓶：“阿黛爾，站在朋友的立場，我坦白說，格雷諾耶是個怪人。如果你喜歡他的話，我覺得不會有好結(jié)果?！?br/>
    “喜歡他？哦，不，不，當然不是這樣，”我覺得有點好笑，這具身體的年齡才十三歲多一點，雖然歐洲孩子普遍發(fā)育早，而且這個年代的女孩子的確很多十五六歲就有婚約在身，但是我覺得這些對我都太早了，只好笑著解釋，“格雷諾耶是我的好朋友，就是這樣?！?br/>
    “是這樣啊，”科里的表情突然變得輕松明快起來，“今天晚上我們歌劇院有一出漢尼拔，是改編后的新劇，我正好有票，要不要一起去？”

    “她為什么、為什么要和你一起去？”

    從我的身后傳來很生硬的反問，語氣硬邦邦的，聽上去一點也不高興。

    科里的目光越過我，挑了挑眉：“哦，格雷諾耶，好久不見，你一點也沒變?！辈恢朗遣皇俏业腻e覺，總感覺科里這句話似乎不太友好。

    格雷諾耶完全不理他，他走過來盯著我看，我第一次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居然也會有生氣的表情：“阿黛爾，為什么把我制造的香水給他？”

    “我需要科里幫忙，具體情況我待會和你說，好不好？”格雷諾耶看人的眼光發(fā)直，嘴唇微翹的時候，就表示他可能想做點什么不太友好的事情，我直覺現(xiàn)在應(yīng)該趕緊把他帶回公寓，于是拉著他的手往里拖，匆匆和科里道了別：“再見科里，你知道，我現(xiàn)在……呃……”

    科里輕輕撇了一下嘴角，隨即微笑：“好的，明天見?！?br/>
    格雷諾耶的下巴梆子立即咬緊，骨頭都凸了出來。

    他為什么對科里有這么大的敵意？以前可不是這樣的！而且格雷諾耶面對不熟悉的人時，那種習慣性怯生生的小眼神和人畜無害的小表情呢，都去哪兒了！

    “我不喜歡你和他待在一塊?！币宦飞衔叶荚趩査降自趺椿厥拢墒撬]緊嘴巴什么也不說，直到回到公寓，他突然打破沉默，硬邦邦地扔下這一句。

    他低著頭不看我，弓著背，好像犯了錯的孩子，可是語氣卻這樣硬，如同賭氣一般。

    我無奈，只好把我找科里的原因說了出來。我以為格雷諾耶不關(guān)心生意的事，所以并沒有和他說我的計劃，而事實證明他也不關(guān)心這些，我費勁口舌解釋了半天我的用意，他只說了一句：“你不能離開我?！?br/>
    “什么？”

    “每一次見科里，我要陪你一起?！备窭字Z耶的頭微微偏了一下，還是低著不看我。

    語氣卻任性得有些可愛。

    起碼我這么覺得。

    “好啊，那就一起?！蔽逸p快地回答道，難得他會主動有要求提出，我當然要滿足。

    可是他好像還是不滿意：“那……那個什么歌劇，你也不要和他一起……”

    “歌??？！哪里有歌??？我要看歌劇?。。　蓖蝗灰魂嚻蛊古遗翼?，對門的大門忽然打開，萊斯特那家伙從棺材里跳了出來，穿著睡袍唱詠嘆調(diào)：“歌劇，?。∫魳返撵`魂，表演的顛覆，人類藝術(shù)的結(jié)晶，啊！歌??！”

    我面無表情地揭穿他：“你又想趁機吸人血了，萊斯特？”

    前天他就慫恿我們一塊去一個假面舞會，不過我拒絕了，這個寂寞的老吸血鬼，一天晚上不狩獵就難受嗎？

    習慣真不好。

    【讓·格雷諾耶】

    “阿黛爾小姐，你知道我已經(jīng)在這間鬼公寓悶了幾天嗎？”本來我心情就不好，萊斯特陰陽怪氣的說話聲讓我更加不高興，這里是阿黛爾租的，他竟然敢嫌棄？

    “每天都待在這個破地方，你讓我怎么去找路易和克勞迪婭，我是來復仇的，不是來陪你玩過家家的！”

    “哦……復仇，這倒是個好借口。其實我從未阻止你出門，只是擔心你一出門就會找獵物，”阿黛爾點了點頭，居然很贊許的樣子，“連出個門都要經(jīng)我同意，你真是個守諾的好吸血鬼，萊斯特，我得給你頒個獎?！?br/>
    “哦！住嘴！我可不是在遵守什么鬼約定，從來沒有過，知道嗎！討厭的小姑娘！”萊斯特風一樣跑到那架二手鋼琴邊狂按琴鍵，我不懂音樂，但我知道他彈的是貝多芬月光第三樂章，每次他暴躁的時候都彈這個，耳朵都要聽出繭來了。

    不過阿黛爾居然還在笑：“好吧，好吧，我投降，別彈了，今天晚上我們一起去看《漢尼拔》，不過有前提，不許狩獵，不許惹麻煩，可以嗎，萊斯特先生？”

    那頭傳來一聲冷哼：“可笑，我為什么要聽你的？”

    難道你現(xiàn)在不是在等著阿黛爾點頭嗎？如果不是覺得他昨天晚上的話給了我一點啟發(fā)，我真不想再跟這個矯情的、氣味難聞的、一身貴族臭脾氣的家伙說話。

    不過現(xiàn)在他的討厭程度要排在科里之后。

    我決定，在我弄清我對阿黛爾的感覺之前，科里都是頭號敵人。

    “不過看歌劇，需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吧？來巴黎后忙了好幾天，都沒有來得及給讓置辦一身好行頭呢，”阿黛爾突然將目光轉(zhuǎn)向我，上下打量，我直覺有點毛骨悚然，“萊斯特，你放在巴黎的那些老古董級的燕尾服，還有幾件能穿的嗎？”

    萊斯特瞟了我一眼，從鼻子里發(fā)出一聲輕哼：“他太瘦小了，我的衣服他都穿不了，另外買吧。我記得這幾家老店提供現(xiàn)成的禮服，男的女的都有，租金還便宜。”

    “哦！別瞧不起人了，萊斯特！我們有錢買禮服好嗎！只是時間倉促，來不及訂做而已！”

    “呵……你別忘了，除了那可憐的十來塊，你錢袋里的金幣都是我的?！?br/>
    “這不是你對我們的投資嗎，萊斯特先生？難道不是讓的才華令你刮目相看，所以毅然決然無償捐助資金給我們？”

    “……阿黛爾，睜著眼睛說瞎話，對小姑娘來說不是什么好習慣?！?br/>
    他們一來一往打嘴仗，火藥味挺足，最近他們總這么說話，阿黛爾好像挺喜歡激怒萊斯特。我不會參與，但我會隨時關(guān)注萊斯特的動向，防止他一個沖動傷到阿黛爾。

    不過這一次戰(zhàn)火蔓延到了我身上。

    *本來他們說完話后，萊斯特會回棺材，我就可以安心去制作香水了，可是今天我沒能進去工作室，該死的萊斯特找了一個理發(fā)師、兩個服裝師、一個化妝師和一個鞋匠過來。我被迫在溫水里泡了幾個小時的澡，最后用安第斯山的城市波托西的核桃油肥皂從頭到腳擦洗了一番。又被強迫剪干凈手指甲和腳趾甲，化妝師幫我淘得很細的白云石灰潔牙，理發(fā)師把他的頭發(fā)剪短、梳理、燙好并撲上粉。

    一件綢襯衫，襯衫的胸口有白蘿飾，袖口有白把，外面套著黑色的燕尾服，袖扣金光閃閃，同樣閃閃發(fā)光的帶扣黑皮鞋，拜鞋匠所賜，右腳的一只鞋膠合得非常精巧，正適合我那只略有畸形的腳。

    “站直身子，挺直背，讓格雷諾耶！”阿黛爾把大鏡子移過來沖著我吼。

    我望著鏡子里的那個家伙發(fā)愣。

    這……是我？

    我的外表竟然也可以這么……正常？真是……難以置信。我看起來當然不怎么英俊，但是也不難看，好吧，比起萊斯特我瘦了一點，矮了一點，面部表情也沒那么豐富。除此之外，不過真的和其他人沒有什么差別。隨便把我扔到大街上，估計都沒人會在意，看起來非常非常普通——除了這身衣服真的比較貴。

    “哦！讓，你真是太帥了！早該這樣打扮！”阿黛爾很興奮地撲過來稱贊我，我現(xiàn)在聞到她的氣味偶爾會臉紅，比如現(xiàn)在。

    我抱著她舍不得放手，勉強囁嚅了一句：“你……你太夸張了，還好吧……”

    “不、不，非常棒！你是最帥的，讓！”我自己覺得十分普通，可是她笑得咧開了嘴，重重在我的臉頰親了一口，弄得我有點暈。她好像真的很欣賞我這身打扮？

    “嗤，”萊斯特在一旁不合時宜地冷笑，“這樣就叫帥了？呵，就他那小身板，那相貌條件，我也就能幫他打扮成這樣子了，最后還差香水沒有噴，這個你自己就能解決吧？格雷諾耶？”

    “當然……”我隨口答了一句，阿黛爾的氣味好像更好聞了一點，我偷偷湊近去嗅她的頭發(fā)，不忘要去問她的意見，“你喜歡我用什么味道的香水，阿黛爾？”

    沒想到她突然間反應(yīng)很大，猛地抬起頭狠狠瞪我，嚇了我一跳：“什么都好，但是絕對不許用在格拉斯配制的那一種，那個絕對不行！”

    我連忙點頭，事實上我壓根沒想到那樣東西：“當然不用，呃……你喜歡什么感覺的香水，我另外配……”

    “其他的嘛……隨便吧，我反正不太能聞得出來。”

    “阿黛爾，你鼻子不好？難怪小小年紀這么討人厭，”萊斯特突然飄了過來，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然后又一臉獵奇地問我，“你在格拉斯造了什么奇怪的香水，搞得小姑娘的反應(yīng)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