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若有所思地回到鄭府，盈盈已經(jīng)巴巴地等在大門口了。她得知程大哥高中后，喜不自禁，還沒來得及等我告訴她家書的事，便興高采烈地還神去了。

    盈盈對程暮云的事如此上心，不免讓我猜想她是不是動了春心。只是經(jīng)歷了東方婧妍一事，我以為還是順其自然地好，何況盈盈年紀(jì)還小，需要時間歷練和成長。

    回到房中，在書桌前坐下，我不禁替程暮云擔(dān)心起來，邵東說那信在他手里耽擱了有一些日子了，加上從渝州寄到長寧也需要時間，不知他母親能否挨得到愛子回家的時候？如果他見不到母親的最后一面，那他該如何傷心難過？

    再者，他雖進(jìn)士及第，但仍需要參加吏部的培訓(xùn)和遴選，而培訓(xùn)下個月就開始了，不知他又能否趕得及回來？如果趕不及，怕是又要等三年了，那他豈不是錯過了近在眼前的大好前程？

    大半個月后，我收到了從渝州寄來的雙鯉①，中有祭酒魚符和書信一封。信自然是程暮云寫的，他說他趕到家中時，母親已經(jīng)撒手人寰，令他悔恨傷心不已，他決定留在家中為母守孝，因此已致信吏部說明情由，不再參加本屆的進(jìn)士遴選。

    他最終還是沒能趕上，兩樣都趕不及，實(shí)在令人扼腕嘆息。

    平靜的日子過了沒多久，儀正六年五月，永安傳來皇帝危篤，命太子即刻率眾趕赴東都的消息。

    消息一經(jīng)傳開，長寧宮上下炸開了鍋。雖說皇帝龍體染恙，世人皆知，但是消息來得這么突然，又要即刻趕赴永安，還是令人措手不及。

    此去倉促，一路奔波，我擔(dān)心阿娘和虎娃身體吃不消，故而打算只帶盈盈一人前往。

    下朝后，我匆匆趕回鄭府，一面吩咐盈盈盡快收拾行裝，一面領(lǐng)了虎娃去見阿娘和老太君，告之他們情由?；⑼廾碱^緊蹙，抱著我的腿道：“不要、不要，我不要姨姨走！”

    我蹲下身子，摸著他的頭愛憐地說：“虎娃乖，姨姨也不想和你分開，但是姨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方便帶著你，等姨姨安定下來，一定接你過去，好嗎？”

    虎娃嘟著小嘴，仍是一臉依依不舍的樣子。

    阿娘走到我們身邊，俯身道：“虎娃，婆婆知道你舍不得姨姨，姨姨更加舍不得你，你可知道姨姨早就將你視作自己的孩子？”

    阿娘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試探著問虎娃：“你可愿意做姨姨的孩子，喚她一聲‘阿娘’？”

    我雖然早有此念，卻怕萬一虎娃不愿意，會弄巧成拙，故而一直未敢提出來。阿娘這么一說，我瞬間忐忑了起來，咬著唇殷切地看著虎娃。

    他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看阿娘，又看看我，奶聲奶氣地囁嚅道：“可以嗎，姨姨？我可以喚你‘阿娘’嗎？”

    我有些回不過神兒，只是一味地點(diǎn)頭。

    “阿娘！”虎娃受寵若驚般地喊道。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幸福沖昏了，雙手捂臉喜極而泣。

    阿娘推我一把，嗔道：“還不抱抱你的孩子！”

    我這才反應(yīng)過來，張開雙臂將虎娃深深地?fù)磉M(jìn)懷里，溫柔無限地說：“好孩子，阿娘的好孩子！”

    虎娃見我抽泣，輕拍我的肩頭，擔(dān)心地問：“阿娘你怎么了？你為什么哭？”

    我破涕為笑，擦著眼淚道：“沒事，阿娘、阿娘只是太高興了?；⑼薷吲d嗎？”

    他的小臉有些漲紅，用力點(diǎn)頭道：“高興，虎娃有阿娘了。我要去告訴小杰哥哥，我也有阿娘了！”

    一直端坐在旁的老太君呵呵笑道：“好好好，喜事一樁啊！”她雙手合十道：“此乃佛祖保佑、佛祖保佑??！該當(dāng)去廟中酬謝神恩呵！”

    阿娘附和道：“是啊，是該好好酬謝神恩。另外你和盈盈遠(yuǎn)赴永安，我也該去求佛祖保佑你們一路平安、順風(fēng)順?biāo)??！?br/>
    又絮叨了一陣，我不停地關(guān)照虎娃要聽婆婆和老先生的話，走路玩耍要注意腳患，不要太用力，要學(xué)著給我寫信云云，這才送了他們出門去酬神。

    待一切收拾停當(dāng)，已近黃昏，我和盈盈依依不舍地拜別了鄭府上下，坐上馬車赴宮中待命。

    一進(jìn)啟星殿，發(fā)現(xiàn)婕妤殿中的宮婢內(nèi)侍正忙得不可開交，想來林媛體弱多病，這一路遠(yuǎn)行免不了車馬勞頓、風(fēng)餐露宿，她要帶的隨行物品和宮人自是要比常人多得多。

    我示意盈盈先去將我們的行李歸置好，然后徑自走進(jìn)了林媛的寢殿。

    林媛斜倚在一張羅漢床上，面色暗淡，凄然垂淚。她一見到我，忙拭了眼淚，堆出笑容道：“筱天妹妹，你來了啊。”

    林媛不比我，與周衡只有幾面之緣，他們可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再怎么樣，幾十年下來也是有感情的，得知周衡命不久矣，傷心難過是必然的。

    我憐惜地坐到她身邊，柔聲道：“是啊，媛姐姐，你清減了，我知道你擔(dān)心陛下安危，但是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啊。”

    林媛慘然一笑：“已經(jīng)這樣了，還能更壞嗎？”她嘆了口氣，幽然道：“我雖然沒有真心愛過陛下，但這么多年來，陛下待我真的不薄。他是個仁厚慈愛的夫君和父親，有他在，我們這些柔弱之人總歸還有個依靠，但若是他不在了……”

    說到這里，她情難自禁，忍不住又抹起淚來。我以為她是擔(dān)心自己的將來，正想安慰幾句，她抬起頭繼續(xù)道：“我活到這個歲數(shù)，已了無牽掛，我只是擔(dān)心陛下的幾個子女，尤其、尤其不是……”

    她又停了下來，一臉憂懼。

    林媛果然是旁觀者清，她預(yù)見到了周衡走后，周氏皇族的悲慘命運(yùn)。我一時語塞，只好撫了撫她的手，以示安慰。

    次日一早，浩浩蕩蕩的大隊(duì)出發(fā)東行。

    隊(duì)伍里除了周氏皇族及其家眷、留在京城的五品以上文武官員，還有保障安全的護(hù)衛(wèi)隊(duì)以及隨侍宮人。

    常樂因?yàn)榧磳⑴R盆，要等出月后才能趕去永安。我本打算過幾日去公主府探望她的，如今看來也只能寫信聯(lián)系了。

    坐在馬車上，我的心情頗為復(fù)雜。一方面，想到周衡大限將至，就意味著離文后大展宏圖的時日已經(jīng)不遠(yuǎn)，這曾經(jīng)是我殷切盼望的時刻。

    另一方面，正如林媛所憂慮的，這個過程同時也是周氏皇族受難的歷程，尤其是我所熟悉的周焏、周煦和周燾。在后世，他們對我而言，只是幾個倒霉的歷史人物而已。但如今，他們是活生生的存在，是我的朋友，甚至是我曾經(jīng)傾心愛過的人！想到他們的悲慘將來，我心中猶如打翻了五味瓶，滋味難辨。

    春夏之交，氣溫逐漸升高，馬車?yán)镉行灍?。我挑開車簾，一陣清風(fēng)撲面而來，溫暖的空氣中夾雜著幾絲泥土氣息。

    行了一天，才剛剛出了長寧城，馬車的速度很慢，倒不是因?yàn)轳R兒跑不快，而是只有宗室和官員才能坐馬車，只有軍官方能騎馬，其余的普通護(hù)衛(wèi)和宮人是徒步行走的。

    安營扎寨后已是夜幕沉沉，我去了林媛的營帳看了看，她一臉疲憊，在宮婢的伺候下準(zhǔn)備就寢。我與她閑聊了幾句，便也回到自己的營帳歇下了。

    次日醒來，外面下起了雨，春雨淅淅瀝瀝的，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出門的時候，我望著灰暗陰沉的天際，黯然嘆了口氣，提步上了馬車。

    我的馬車容得下兩個人并坐，正好可以帶上盈盈，可是其他的宮人和護(hù)衛(wèi)就沒有這么好運(yùn)了，他們得穿著蓑衣蓑帽，冒雨行進(jìn)。

    雨天路滑，馬車也變得愈發(fā)顛簸起來。好不容易挨到了中午，膳房的人開始分發(fā)簡便的餐點(diǎn)。

    才吃了沒幾口，馬車又動了起來。

    我讓盈盈去問車夫緣由，得到的回答是太子下令，繼續(xù)前進(jìn)。周煦是此行的最高長官，他擔(dān)憂病父的心情也可以理解，現(xiàn)在只能希望雨能快點(diǎn)停吧。

    可是事與愿違，雨一直下，一點(diǎn)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到了晚膳時分，剛剛分完餐點(diǎn)，大隊(duì)竟然又開拔了。

    我忙掀起簾子探頭張望，步行的宮人穿著濕透的蓑衣，手中捏著剛分下來的肉夾饃，艱難地走在泥濘的道路上。

    我不禁蹙起了眉頭，趕路固然要緊，但是也要顧及眾人的身體。馬車坐久了必會頭暈?zāi)X脹、四肢酸軟，何況一行人中還有年老體弱的官員以及年幼的宗室成員，更不用說那些徒步的護(hù)衛(wèi)和宮人，饒是鐵打的身板，也經(jīng)不起這樣的折騰。

    再這樣下去，等到了永安估計得倒下一大片！我毅然起身，正打算叫停車夫，馬車自己停了下來。

    我問車夫，車夫也不清楚情由，只因前面的車子停了，他也就停了下來。

    隊(duì)伍停得蹊蹺，我決定下車去看看。盈盈遞給我蓑衣蓑帽，要陪著我下車，我莞爾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就去探探情況，你要真想下車走動，就去看看林婕妤吧?！?br/>
    注釋：

    ①雙鯉：用來裝書信等物的魚形木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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