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從第一次開始閱讀《紅樓夢》，我就對第一章里甄士隱的那個白日夢非常感興趣。經(jīng)過反復(fù)閱讀，深入思考，大有所悟，原來里面潛藏著不少有意思的東西，很值得我們仔細品味。

    先看正文。

    [一日炎夏永晝，士隱于書房閑坐，手倦拋書，伏幾盹睡，不覺朦朧中走至一處，不辨是何地方。忽見那廂來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談。]

    1.首先注意“炎夏永晝”。這4個字，被許多人探討過。目的是想推算賈寶玉的生日。因為接著在甄士隱這個夢里說到一僧一道要帶石頭下凡。石頭下凡的日子，就是賈寶玉出生的日子。所以，這是甄士隱做白日夢的第一層意思。

    我覺得，作為一般讀者，我們不需要像考證愛好者那樣，非要精準的推算出賈寶玉出生在幾月幾日。推算出來，又能怎么樣？何況作者根本就沒有說，也沒有暗示。

    作者為什么不指名賈寶玉生日？其實，就是擔心考證愛好者由賈寶玉的生日，去推想，賈寶玉是當時的什么人。這樣一對號入座，作者就有了影射某位大人物的嫌疑，最終惹火上身。所以，后文中雖有寶玉過生日的情節(jié)，作者還是不說哪一天，只說天氣炎熱。

    其實，我們只需知道是在這個太陽很毒，甄士隱“感覺”很熱，白天挺長，很難熬的日子里，賈寶玉出生了，便可以了。

    這樣的日子，人當然容易犯困。對于閑的難受，想看會兒書，打發(fā)日子的甄士隱來說，自然就會打瞌睡。于是，就有了這個白日夢。夢里便看到了那一僧一道。

    2.這“一僧一道”，是《紅樓夢》兩個來無蹤去無影的怪物。他們一個叫茫茫大士，一個叫渺渺真人。

    茫茫大士在人間叫癩頭和尚，渺渺真人在人間叫跛足道人。

    這兩位，一會兒在仙界、佛界游蕩，一會兒在人間閃現(xiàn)。

    這兩個怪物，通常被認為是作者從《西游記》里演化出來的。《西游記》開篇那首詩是這樣說的：“混沌未分天地亂，茫茫渺渺無人見?！?br/>
    意思是，天地還沒有分開時世上一片混亂，渺渺茫茫沒人能看清。

    你看，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的行蹤，處事，出現(xiàn)等，不正好跟這首詩里說的，“沒人能看清”一樣嗎？

    何況，那孫悟空是塊兒石頭，這里也是塊兒石頭。這種關(guān)系，我們可以理解為，是《紅樓夢》作者受《西游記》影響所致。這就是創(chuàng)造性的繼承。

    事實上，紅樓夢后文里也有這樣的話：“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鴻蒙太空。誰與我游兮，吾誰與從。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br/>
    你看里面也有渺渺茫茫。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住的地方，是高聳的山峰；我往來的地方，是蒼茫的太空。誰與我同游啊，我與誰交往？最后，我只能消失在那渺渺茫茫遙遠的地方……

    所以，對這兩個怪物，我們盡可以理解為：無所不能的神秘力量。

    不過，一個道教徒，一個佛教徒，關(guān)系為什么這么好，總是形影不離的？每次讀《紅樓夢》，我總是想到這個問題，想來想去，我覺得，可能是作者想告訴讀者，這兩種宗教，其實就是一種互相補充的關(guān)系，誰也離不開準。道解決不了的東西，佛幫著解決，反之易然。它們本質(zhì)上是一回事。

    好，我們接著看。

    [只聽道人問道：“你攜了此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現(xiàn)有一段風流公案正該了結(jié)，這一干風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機會，就將此物夾帶于中，使他去經(jīng)歷經(jīng)歷?！蹦堑廊说溃骸霸瓉斫诊L流冤家又將造劫歷世，但不知起于何處，落于何方？”那僧道：“此事說來好笑。只因當年這個石頭，媧皇未用，自己卻也落得逍遙自在，各處去游玩。一日來到警幻仙子處，那仙子知他有些來歷，因留他在赤霞宮中，名他為赤霞宮神瑛侍者。他卻常在西方靈河岸上行走，看見那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棵絳珠仙草，十分嬌娜可愛，遂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始得久延歲月。后來既受天地精華，復(fù)得甘露滋養(yǎng)，遂脫了草木之胎，幻化人形，僅僅修成女體，終日游于離恨天外，饑餐秘情果，渴飲灌愁水。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故甚至五內(nèi)郁結(jié)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常說：‘自己受了他雨露之惠，我并無此水可還。他若下世為人，我也同去走一遭，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還得過了?！虼艘皇?，就勾出多少風流冤家都要下凡，造歷幻緣，那絳珠仙草也在其中。今日這石正該下世，我來特地將他仍帶到警幻仙子案前，給他掛了號，同這些情鬼下凡，一了此案。”那道人道：“果是好笑，從來不聞有‘還淚’之說。趁此你我何不也下世度脫幾個，豈不是一場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zi ）宮中將這蠢物交割清楚，待這一干風流孽鬼下世，你我再去。如今有一半落塵，然猶未全集?！钡廊说溃骸凹热绱?，便隨你去來?！盷

    這一僧一道的對話，說了這樣幾件事。

    1.要帶石頭去投胎。這些投胎的，都是“風流冤家”。也就是情鬼。

    2.介紹石頭來歷。以及石頭跟神英侍者及絳珠仙草的關(guān)系。

    3.想“下世度脫幾個”。也就是超度幾個，或成佛，或成仙。之后，甄士隱不就成仙去了。成了《紅樓夢》被度脫的第一人。

    看到這部分的時候，大家可能都感覺什么地方不得勁兒。我也是。因為前面說過，這一僧一道共同把這石頭拿走的，這里，那道人，怎么還問石頭履歷？

    咱們看一下前面的內(nèi)容。

    [……因見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才不得入選，遂自怨自愧，日夜悲哀。一日正當嗟悼之際，俄見一僧一道遠遠而來，生得骨格不凡，豐神迥異，來到這青埂峰下，席地坐談。見著這塊鮮瑩明潔的石頭，且又縮成扇墜一般，甚屬可愛。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體倒也是個靈物了，只是沒有實在的好處。須得再鐫上幾個字，使人人見了便知你是件奇物，然后攜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xiāng)那里去走一遭?！笔^聽了大喜，因問：“不知可鐫何字？攜到何方？望乞明示?！蹦巧Φ溃骸澳闱夷獑?，日后自然明白。”說畢，便袖了，同那道人飄然而去，竟不知投向何方。]

    顯然，這石頭的履歷，二人都是知道的，這里道人好像與僧人剛見面，不知情況似的！

    于是，查了資料，發(fā)現(xiàn)下面的情況。

    在《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原稿中，是這樣寫的：“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時有赤瑕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便得久延歲月。后來既受天地精華，復(fù)得雨露滋養(yǎng)，遂得脫卻草胎木質(zhì)，得換人形，僅修成個女體，終日游于離恨天外，饑則食蜜青果為膳，渴則飲灌愁海水為湯。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故其五內(nèi)便郁結(jié)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恰近日這神瑛侍者凡心偶熾，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歷幻緣，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掛了號。警幻亦曾問及灌溉之情未償，趁此倒可了結(jié)的。那絳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無此水可還。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br/>
    空空道人聞知“這一干風流冤家（即神瑛、絳珠等）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機會，就將此蠢物（即石頭）夾帶于中，使他去經(jīng)歷經(jīng)歷”。

    在這個通行的程高本中，前面被憑空添了幾句話，說：“只因當年這個石頭，媧皇未用，自己卻也落得逍遙自在，各處去游玩。一日，來到警幻仙子處，那仙子知他有些來歷，因留他在赤霞宮中，名他為赤霞宮神瑛侍者。（引據(jù)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64年版，第一回）”

    程高本這樣的改動，就把石頭當成了神瑛侍者。

    這樣，就發(fā)生了一些讓人難以理解的矛盾：

    前面寫石頭因為“不堪入選，遂自怨自嘆，日夜悲號慚愧”，這里卻說它“落得逍遙自在”。

    前面寫石頭遇見僧道后，即被那癩僧袖了而去，原來也是癩僧與跛道一起，“到警幻仙子（zi ）宮中，將這蠢物交割清楚”的，這里卻又說它到“各處去游玩”，并且自己“來到警幻仙子處”，成了“神瑛侍者”。

    這種情況，我們可以理解為，是版本在過去抄錄時，發(fā)生改動造成的。

    從石頭被刻了字，這一點來看，石頭就是石頭。神瑛不是石頭，他對應(yīng)的應(yīng)該是賈寶玉。石頭對應(yīng)的是賈寶玉脖子上的那塊石頭。這樣，閱讀起來，就不矛盾了。

    我們接著往下看。

    [卻說甄士隱俱聽得明白，遂不禁上前施禮，笑問道：“二位仙師請了?！?br/>
    那僧道也忙答禮相問。士隱因說道：“適聞仙師所談因果，實人世罕聞?wù)?，但弟子愚拙，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開癡頑，備細一聞，弟子洗耳諦聽，稍能警省，亦可免沉淪之苦了?！倍尚Φ溃骸按四诵C，不可預(yù)泄。到那時只不要忘了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笔侩[聽了不便再問，因笑道：“玄機固不可泄露，但適云‘蠢物’，不知為何，或可得見否？”那僧說：“若問此物，倒有一面之緣?！闭f著取出遞與士隱。士隱接了看時，原來是塊鮮明美玉，上面字跡分明，鐫著“通靈寶玉”四字，后面還有幾行小字。正欲細看時，那僧便說“已到幻境”，就強從手中奪了去，和那道人竟過了一座大石牌坊，上面大書四字，乃是“太虛幻境”。兩邊又有一副對聯(lián)道：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士隱意欲也跟著過去，方舉步時，忽聽一聲霹靂若山崩地陷，士隱大叫一聲，定睛看時，只見烈日炎炎，芭蕉冉冉，夢中之事便忘了一半。]

    這部分，主要介紹了以下事情。

    1.士隱上前向二仙請教那些投胎轉(zhuǎn)世者的“因果”。他們故弄玄虛，不肯說。

    這里，實際上是作者在故弄玄虛。甄士隱，也可以理解為“真事引”，是引出真事的意思。那“因果”，是作者有意替讀者問出，而又有意不說，以此來激發(fā)讀者對書的內(nèi)容的興趣。這正是作者的高明之處，時時處處都在為自己這本書做廣告，做推銷，而又做的與內(nèi)容緊密接合，幾乎不留痕跡。這種插播廣告的水平，實在不是一般作者能有的。

    同時，我們還要注意，這是個白日夢，夢里的涉及的事，感覺是假，卻又講的是書中真實的事。這就像后邊那對聯(lián)所說“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彼裕x《紅樓夢》，我們既要學(xué)會從假事中讀真事，又要學(xué)會從真事中讀假事。這一點，也是作者一個高明的設(shè)計，讓讀者能隨時保持閱讀的興趣。

    2.士隱要看石頭，二仙說可以看一眼，就看到了“通靈寶玉”這4個字。這塊石頭，就是后文中說到的，賈寶玉出生時，口里含著的那塊石頭。這石頭，是真寶玉，而賈寶玉本人，肯定就是“假寶玉”。

    這里，我們可以把賈寶玉，理解為，石頭的另一個化身和幻影。也可以理解為，神英侍者的化身和幻影。

    如果我們把賈寶玉理解為，石頭的化身，或另一個幻影，那么，程本的表述，就是好的，對的。如果我們把賈寶玉理解為，神英侍者的化身，那么，《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原稿的表述，就是好的，對的。

    究竟哪種是真，哪種是假？這也是《紅樓夢》留給我們的一個謎。需要通過你的閱讀來找到真實的答案。

    （本篇完，請接著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