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黛上輩子也跟著一位媽媽學(xué)過,此時心下雖然有些不樂意,但也只能應(yīng)下。
倒不是豫安自己不能教,只是燕京貴胄世家中的風(fēng)氣屬實怪異,貴女們行為舉止的優(yōu)劣與否,大多是跟禮教媽媽的名聲掛鉤的。
禮教媽媽在京中的名聲越大,眾人便以為她帶出來的貴女也是優(yōu)秀的。
這不成文的認(rèn)知,到底是真是假暫且未知,但至少燕京貴門中的眾人是當(dāng)了真的,或者說,眾多貴胄是將這一點當(dāng)做了一項相看當(dāng)家主母的籌碼的。
岑黛自己心下雖不以為然,但到底還是拗不過豫安的安排。
與前世相同,豫安為岑黛尋來的,依舊是一位姓馮的媽媽。
馮媽媽是從宮中放出來的,原本也是出自貴胄世家,只是后來在宮中蹉跎得太久,出宮時已經(jīng)有了年紀(jì),只能輾轉(zhuǎn)嫁給一名商戶做續(xù)弦。
商人性子溫和,會憐惜人,平日里在大越四境行商,舍不得馮媽媽陪著自己奔波,便留了她在燕京住著。
馮媽媽不欲繼續(xù)虛度時間,又加之商戶家中規(guī)矩不嚴(yán),于是應(yīng)下了京中貴門夫人的請求,出門做禮教媽媽,漸漸地闖出了些許聲名。
岑黛那日淋了雨,難得地沒有著涼,隔日就生龍活虎地……開始接受禮教媽媽的摧殘。
又過了幾日,燕京城中的溫度已經(jīng)開始漸漸的升高了,人沉在暖洋洋的花香微風(fēng)中,難免有些犯困。
岑黛穿著一身略顯厚重的正裝,正端坐在京華園水榭上的涼亭中。
一陣香風(fēng)拂來,岑黛忍不住困倦地瞇了瞇眼,下一刻腦袋一點,差點沒被頭頂?shù)馁F重頭冠給壓得扭了脖子。
她連忙回歸筆直的坐姿,不動聲色地往身邊的水榭長廊某處瞥了一眼,見馮媽媽沒有注意到打瞌睡的自己,這才松了口氣。
張媽媽同馮媽媽坐在一處,正在低聲說著體己話。
她們兩個是彼此認(rèn)識的。
畢竟原先都是宮中四處走動的大宮女,各自服侍的又都是身份不低的主兒,自然互相有些交情。
馮媽媽有張媽媽在旁吸引注意,也就不能時時注意岑黛,算是放了些水。
她笑著執(zhí)了張媽媽的手:“你怎么往這邊過來了?殿下那邊兒不用你伺候的么?”
張媽媽道:“這會兒的時候也不早了,過不了一會兒就該上用午飯了,公主讓我過來瞧瞧小殿下的情況,沒讓我繼續(xù)在跟前伺候?!?br/>
“快了,待小殿下再坐一盞茶的時間,今日這功課便算是過了?!瘪T媽媽笑道:“難得你有空私下過來,我倒想說句遠(yuǎn)的。這幾日聽著你說話時藏不住的輕松,想來這些年的日子應(yīng)當(dāng)過得不錯罷?”
張媽媽忙擺手:“可別這么說,什么日子好不好的,我一個做媽媽的,哪里敢這么說話?這名頭可太大了哩?!?br/>
她笑了笑,眼里多了幾分暖意:“我打小跟在公主殿下身邊,到如今已有幾十年了。公主仁慈,肯予我體面,這是恩賜,哪里是能說出來炫耀的?”
馮媽媽輕嘆:“經(jīng)你這么一說,我才發(fā)現(xiàn)中間竟有幾十年了,當(dāng)真是白駒過隙?!?br/>
說到這兒,馮媽媽頓了頓,瞥她一眼,笑道:“當(dāng)年宮里放人,也不知你是腦子軸了還是怎的,就是不肯走。不過如今瞧著,那時不走,跟在一個好主子身邊,興許也是不錯的?!?br/>
她又問:“說起來,殿下這般的好性子,出宮后沒想著給你安排婚事么?”
張媽媽回道:“有過好幾次,只是我都不肯。”
馮媽媽皺眉:“為何不肯?”
張媽媽笑說:“我一個人盡心盡力地伺候公主,剩下還能有些余力過日子。若是真的嫁了人,平日里少不得還要掛念著一群大的小的,公主這邊怕是忙活不過來?!?br/>
馮媽媽忍不住道:“你這般心思,難怪能得到殿下看重?!?br/>
張媽媽頗為不好意思地笑笑,低聲道:“起先便說了,公主仁慈,我愿意替她做事?!?br/>
說罷,她因著顧忌,也不欲多講主仆之間的事,反問馮媽媽:“倒是你,從宮中放出去回歸了自由身,還做了太太,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馮媽媽苦笑:“名頭光鮮,內(nèi)里卻是沒意思的。因老爺要出去行商,平日里家里便沒多少人聲,幾個孩子有學(xué)上,也不用我多操心,我一個人待在家里,沒什么事做。你可別信什么翻身做主人之類的話,忙碌了多少年,一下子停下來,渾身都不適應(yīng)?!?br/>
她輕嘆一聲,繼續(xù)道:“雖然老爺并不多著家,家里少了些煙火氣,不過也相應(yīng)的有些好處。一是后宅干凈,我只要侍奉好了老太太,平日里也就不用受氣;二是老爺與我聚少離多,見面的次數(shù)少了,爭吵的次數(shù)也就隨之少了?!?br/>
張媽媽聽得她一番話,心中有些悵然:“這最后一句倒是說的在理?!?br/>
見面的次數(shù)越少,夫妻兩也就能少些不和。平日里難得一見,成堆的體己話都說不完,誰還有功夫吵架?
馮媽媽點點頭:“我平時給貴女們做媽媽,大宅子里的腌臜事聽得不少,夫妻之間的不和也見識過許多次。每每回想起來,心里都慶幸得很。”
張媽媽忽然就想起來豫安和岑遠(yuǎn)道。
這一對夫妻,后宅里雖然干凈,可平日里的矛盾卻不少。
她抿了抿唇,不打算將主子們的事抖落出去,只道:“如此說來,你的日子其實很好了。”
馮媽媽笑了笑,這會兒記得了時間,忙起身往涼亭中央行去,福身:“時辰已經(jīng)到了,小姐今兒的禮儀課程就到這兒罷。明日學(xué)習(xí)掌家,小姐可要記著準(zhǔn)時過來?!?br/>
岑黛舒了口氣,由著冬葵幫著自己摘了頭冠:“媽媽放心,宓陽記著?!?br/>
她站起身,錘了錘肩膀,同張媽媽往前廳的方向去了。
彼時臨近午時,岑遠(yuǎn)道早已回了家,正在大廳里坐著看書。
岑黛揉著脖子進(jìn)了屋來,老老實實行禮喚了爹娘。
豫安笑著擱下茶盞,夸了一句:“這段時日的禮教總歸不算是白學(xué),宓陽脫了些許稚氣,舉止之間倒是有些模樣了?!?br/>
岑黛嘟囔:“娘親仔細(xì)看看?其實沒多少變化的?!?br/>
她尚算得上是出身皇族,禮教本就不差。加之上輩子好歹也是學(xué)過一遍大家閨秀禮教的,她心里記得牢固,重生后受到影響,平日里的行為舉止稱得上一句規(guī)范。
一旁的岑遠(yuǎn)道聞言抬頭,朝著這邊看了一眼,眉眼彎彎:“的確是沒多少變化,宓陽原先就做得很好了?!?br/>
張媽媽也附和:“馮媽媽這幾日都夸贊過小殿下,說小殿下厲害著呢?!?br/>
豫安蹙眉,看看身側(cè)得意洋洋的小姑娘,又看向旁邊表示肯定的兩個大人,哼笑一聲:“你們今兒個是私下說好的,故意過來拆我的臺不是?”
岑遠(yuǎn)道輕笑一聲,闔上書冊:“是我們說錯了,可好?”
豫安這才翻了篇,同張媽媽道:“時候不早了,吩咐上菜罷。”
一家人起身往大廳左側(cè)屏風(fēng)后的隔間里走,丫鬟婆子們已經(jīng)擺上了飯菜。
三人食不言地用過了午飯,岑遠(yuǎn)道漱了口,突然道:“方才同你們說話,倒是忘了正事?!?br/>
他看向岑黛,眉眼溫緩:“宓陽,你三姐姐要出閣了?!?br/>
岑黛一愣,擦凈嘴角的茶水:“三姐姐?是早前說好的莊家公子么?”
岑遠(yuǎn)道點點頭。
豫安喝著茶,問道:“定了什么時候出閣?”
岑遠(yuǎn)道:“后日?!?br/>
豫安揚眉:“好生倉促?!?br/>
岑遠(yuǎn)道苦笑:“那位荀家二夫人還不肯放棄駱舟侄兒呢,再不抓緊辦事,誰知道還會不會出什么幺蛾子?再說了,本是去年入冬就說好的岑、莊兩家親事,推遲到現(xiàn)在快春末了才開始準(zhǔn)備,已經(jīng)是拖得很久了?!?br/>
他嘆了一聲,看向岑黛:“宓陽明個兒可要去國公府瞧瞧你三姐姐?說不定是你三姐姐出嫁前的最后一面了?!?br/>
因岑裾入莊家并非是經(jīng)過明媒正娶給人做正妻的,后日只能乘一輛小轎從后門入莊府。
沒有正兒八經(jīng)出嫁的紅妝和迎娶等諸多過程,是以岑黛后日并不能為她送嫁,只能挑在前一日,最后說上幾句話。
岑黛抿了抿唇,心里第一個聽進(jìn)心里的詞匯是“榮國公府”。她心下凜然一片,想到那日在天盛樓中的種種,有些恐懼榮國公。
今年年后的元宵佳節(jié),因著豫安不放人,她有幸躲過一劫??傻搅诉@一回,怕是真的躲不過去了。
她正猶疑著,身旁的豫安突然將她摟進(jìn)自己的臂彎里,溫聲道:“的確是該去,你三姐姐以后入了別家后宅,日后怕是沒多少相見的機會了。到底是一家的姐妹,于情于理,宓陽也該去同你三姐姐說些話?!?br/>
岑黛微怔,轉(zhuǎn)眸看向豫安。
卻見母親眼中雖然盛了暖色,但笑意卻不達(dá)眼底。
岑黛心下一橫,仰頭看向岑遠(yuǎn)道,笑道:“好,宓陽明日去看三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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