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惴惴不安
“舜華，抱歉。這一次，真的不行?！?br/>
“這不就結了，你不肯聽我的意見，也不肯再給我我要的一切?！痹僬f些什么，又有什么意義。她轉身走，片刻后回身對依舊窮追不舍的他道，“夜華，我累了，不要再跟著我了?！?br/>
“舜華，你已經不是一個孩子，很多事，你以后會明白的。”這一次換他甩袖走，舜華木然失神。她會懂的，不是現在。她輕笑出聲，苦澀難言?！昂呛恰??！?br/>
翌日，張清來向她告辭。她正在寫信。
“殿下，夜大人就拜托你了。也請你自己一定要多保重?！?br/>
她抬眸，目光晦澀難懂?！皬埓笕艘彩?，這一路去秦城，保重。如果可以，早些回來。如果可以，告訴我夜華他究竟打算如何？”
“殿下可還記得當初你曾經向太子殿下要過三萬士兵的虎符？”
“你怎么知道？”她拍案而起，“這件事你是從何得知的？”
“公主不必多心！”張清恭敬作揖，“末將只是想告訴公主殿下，那三萬士兵是太子殿下的殿下。就算是江南也被元芷吞并，他們依舊會忠誠不二?！?br/>
“夜華同你說的？”
張清但笑不語。話已至此，想來聰明如她，應該已經明白了下一步，太子殿下打算怎么辦。
舜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的意思是夜華他想要北伐？然后內外接應？”只是說說她都覺得不可思議。
“殿下既然清楚，何須多問？”
“張大人以為這一戰(zhàn)有多少勝算？”她目光如炬，他垂眸看地?！叭羰且廊粼诒苯埠芘浜系脑挘邪顺蓜偎??！?br/>
“憑什么認為，昀若他會幫你們？”你們，她說的是你們，不包括她自己。因為她不期望這件事會成真。
“我不認為尹昀若是個好戰(zhàn)的人。但是民意難違?！?br/>
舜華沉默，他說的沒錯，民意難違，昀若他真的會出兵嗎？為什么現在都沒有北疆的消息。而夜華他緊鑼密鼓地進行著軍事調動，怎么會沒有任何的消息傳來。鄒子瑜那邊為何至今都沒有動作。還有那三萬的士兵，究竟值不值得信？“張清，可不可以告訴我下一步你們準備干什么？”
“殿下，現在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太子殿下。他是鐵了心要反撲。他要手下所有將士向你隱瞞所有的計劃。當然我也不例外，所以抱歉?！?br/>
他一臉的認真，舜華不知道如何再問?！凹热蝗绱?，我也不為難張大人了。你說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夜華的計劃，那么如初呢？他是否可以？”
“江南的士兵都是夜大人的親信，夜大人發(fā)令，自然是可以阻止。但是”他望著她，眼神陰寒，“你忍心讓大人與太子殿下為敵？這不論是情理上，還是名譽上，夜大人都是臣。”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舜華很是糾結，手捂住心口，“我知道不可以，但是任由著夜華這么胡來。我怕我怕時日無多。”
“殿下，末將已經將夜大人交托給你了。當然夜大人做什么決定，我都不會干預，也不會提意見。我只會聽從太子殿下的吩咐去秦城。但是不代表所有的人都要聽從太子殿下的調遣。只看你怎么以為？”張清笑，隱隱給了提醒。舜華默然垂眸望著寫至一半的信，伸手揉成了一團，然后扔掉。
“殿下是給誰寫信，為什么又不寫了？”
她嘆了口氣，笑出了聲?！耙恢币詠砦叶疾辉毤毾脒^下一步怎么走。終至于我和如初錯過了最佳機會?，F在的我，沒有閑情逸致想其他的。”關于昀若關于君玥，她都沒有力氣去理會。
“殿下既然知道，那么請一定好好地照顧自己?！?br/>
“多謝張大人關心。”她笑，“那么預先祝你一路順風。我送你一程?！?br/>
兩人并肩而走，走過那楓樹。楓葉悠然墜落在她發(fā)間，她伸手撥開，“入秋了”?！?br/>
“是啊！”他嘆息，無窮無盡的哀緬。
送張清走了之后，舜華向著書房走去。這些日子，如初的書房一直沒有人。今天也一樣。她命人打掃?？粗菬焿m亂飛，她的心也一樣被塵土沾惹，不干不凈。
“殿下，夜大人來了?！庇腥诵÷曁嵝?。舜華猛然間回過身，看著還在遠處，正努力劃著輪椅而來的他。楓葉在他身后飄飛，是鮮紅鮮紅的顏色。
石桌上擺了一局殘棋。他盯著那棋盤整整有一個時辰了，也不曾動一下。舜華合上了手上的書，重重的嘆了口氣?！叭绯?，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時候？我要跟你說話，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盯著這殘局?！?br/>
“你知道怎么解這一局嗎？”他終于抬起了手，然后抓起了右上角星目上的白子。舜華伸手按住，“你是要毀了這局棋，還是決定毀了這一切不給我機會煩著你？”
他抬眼看著她，眸光微微閃爍。怎么會是煩，他只是想要能夠每一日就這樣看著她，只要看著她就足夠了。“我并不知道這一局棋要怎么走，不然就讓給你解，怎樣？”
舜華沉默，愣愣抓著她的手?！叭绯?，我不能讓夜華為所欲為。我做不到，所以請你站在我身邊，好嗎？”
“當然！”他笑，眉眼彎彎。瞇起的眼，掩去了所有的情緒。舜華俯身，將他的手輕輕擱在臉頰邊。微微有些冰涼，微微有些顫抖?！罢娴?，真的抱歉，逼著你做這樣的決定。你是如初啊，名滿天下的名臣。卻因為我要你名節(jié)不保，抱歉?！?br/>
他的手輕輕掙扎了一下，然后輕輕地滑過她的臉頰。停留在她的耳后，一直以來他都不敢碰她，不敢輕易表露自己的依戀。只是想要好好地將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只想要好好地將她要的，雙手奉上。怎么舍得責怪，怎么舍得讓她道歉?！八慈A，無論你想做什么，我都會站在你這一邊，從始至終都是?！?br/>
“謝謝你，謝謝你，如初。”她笑出了聲，到江南這么久了，這一天，終于可以毫無顧忌地笑了。有一份愛如初，有一份執(zhí)著如初，無論處境怎么改變，彼此的堅持都不會改變。這已經足夠了。她張開手將他抱入懷里。聽見他在耳邊低語，“不要說抱歉，只要你知道我對你絕對不會有任何的虧欠。這就足夠了?！?br/>
征得他的同意，舜華正式下令調張寅去別城，下令恢復兩岸的往來。夜華得知消息，自是沒有坐以待斃。他連日來已經樹立了威信。雖然所有人礙于夜大人的威信，在舜華面前都是畢恭畢敬言聽計從。兩邊的命令相沖，他們干脆就無動于衷，誰都不聽。事情發(fā)展至此，誰知道誰才是好的，誰知道誰才有資格。舜華和夜華，兩個人更是一見面就像是仇人見面，身周十步以內，都不敢有任何人接近。直到兩人戰(zhàn)事漸歇。才有人敢上前。
“殿下，張大人求見”喊著殿下，兩個人同時轉過了身，異口同聲?！白屗M來”舜華恨恨轉頭看著他?！澳阌X得張寅會是來見你的嗎？”
夜華無奈嘆了口氣，“舜華，適可而止。你現在是想怎樣？什么都跟我作對就是了，是吧？”他說著冷冷瞟了身側的人一樣，“還不快去請？”
侍從答應著匆忙離開。舜華別開眼，在一側主座上坐了下來。她的意思，他自然明白，卻也懶得解釋爭辯，然后他坐到了另一側。看著張寅佩劍而來，舜華的眸子凜然。不用他說，她也猜到了為什么要佩劍，“夜華，你給我解釋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張寅，你要去哪里？”一身戎裝，一身風塵，他究竟是要去往何方？
“舜華，已經來不及了。在你來之前，我已經布置好了一切。就算你現在阻止，也已經挽不回局勢?！?br/>
“我現在是問你，你要張寅去哪里？”有些克制不住，聲音拔高?！罢f，你究竟要去哪里？”張寅有些不能理解眼前的狀況。他張了張嘴，又沒有說話，說實在的，他也不知道去哪里。太子殿下只是傳令要見他，可還沒有告訴他要將他派往何處。她猛然站起身，想要走近一步，卻不知何故，竟是不小心撲倒在地。身子狠狠砸向地面，手肘處的疼痛，讓她眼淚迸出。
“殿下，你沒事吧。”張寅扶著她起來。身側夜華摟著她入懷，扶著她坐下。也不問她究竟哪里痛，只是要人去叫大夫。舜華看著自己的手肘，看著那紅紅的一塊，疼痛的感覺蔓延全身。真的好痛，近來也不知為何，可能是一直都沒有休息好。很多時候總是搖搖晃晃的。這些天每一天幾乎都要摔幾次。每每總是身邊的人攙著。卻不料，到現在竟是站起來就要摔。
“殿下，小心身子?！?br/>
“多謝張大人關心?！彼慈A微笑，并不想在夜華面前表現出和張寅很熟的樣子。張寅也心知肚明，恭敬作揖才敢開口?！暗钕?，夜大人近來安好？”
“他很好?！闭f話間漠然垂眸，“夜華，你究竟是要張寅去做什么？”
“我沒有要他去做什么，只是鄒子瑜所處的城，正是名江上最重要的關卡之一。必須要有一個熟悉地形的人。”舜華撥弄著發(fā)，笑著問，“夜華，你果然是不把我當一回事。張大人不知道我是否有幸，和你一起前去？”他是張清唯一的弟弟，讓他一個人去，若是有個萬一，她怎么交代？
“你到底怎樣？”夜華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澳憔烤挂鯓?？”一次又一次，他總是問她要怎么樣，可是不論她怎樣說，都已經改變不了了。他還為什么要問她？夜華搖得用力，她有點頭暈，伸手推拒，“夜華，我頭暈?！?br/>
張清伸手攙扶，急道：“殿下，大夫來了，讓大夫診脈吧。”
招來在外等候的大夫來診脈，良久都不曾說話?？粗麑嵲谝舱f不出什么來，便笑著開口，“大夫，我只是頭有些暈，沒什么事的?！?br/>
“殿下只是身體有些虛，我開些補藥就沒事了。太子殿下，請你跟我出來一下，看一下藥方?！睔v來都是怕人家會在藥房上動手腳，總要親自看過，大夫叫夜華看，舜華也不覺得稀奇。大夫說著收拾藥箱出門。夜華跟著走了出去。“大夫不是要我來看藥方這么簡單的吧？”
“殿下，公主她積勞成疾。別看現在沒什么感覺，若是再這樣下去難保有一天會倒下。若是倒下，怕是回天乏術。”
“你”夜華咬唇，怎么會這樣，“你不要聳人聽聞。你可知亂說，隨時都會要了你的命?！?br/>
“公主的身子，我又怎么敢亂說。公主近些日子是不是老是精神恍惚。很多時候都迷迷糊糊的，而且還時不時的腿腳發(fā)軟跌倒？有沒有覺得公主她整個身子都異常的發(fā)燙，雖不至于算風寒，可是又稍稍有些熱”他越說夜華的心越是沉重。這一切，原本以為不過是累了，不過是她不會照顧自己著了涼。卻為什么。他伸手揪住了大夫的衣襟，“那你就給我想辦法，在現在還沒有很嚴重的時候?！?br/>
“殿下”被掐著脖子，有點氣息不寧，“心病還須心藥醫(yī)，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公主放松。不要再為一些有的沒有的擔心。又或者勞碌著如何想辦法。千萬不能再熬夜”。”
夜華猛然松開了手，甩開了他的手，“這樣就沒事了？”
“至少不會加重公主的病情。不然只怕是藥食罔顧?！?br/>
沉默了良久，他轉身，離去前吩咐道：“去煎藥吧。”
看著夜華再度走進花廳。他停留在門檻的旁邊。乍然的兩兩相望，舜華看見了他眼底的憂心忡忡。她知道可能是自己有事，可是她也無心問，只當做沒什么事?！皬堃?，你什么時候走。我要人收拾幾件便裝”。”
“你不準去！”夜華大步流星向著她走去，冗長的衣袖隨著他的走動揚起一陣輕風。舜華瞟了他一眼，不理會。繼續(xù)和張寅討論形成。張寅翻著手中的地圖，擰眉思索。說到興起，舜華站起了身，突然間身子一搖晃。夜華一把摟住了她，扶著她靠著自己，憂心道：“你怎樣？”手心里，她的手果然是異常的溫暖。
她緩緩合上了眼，有氣無力?！皬堃魅粘綍r，我們在北城門匯合?！?br/>
“殿下你若是走了，夜大人。”
“夜大人在青城我才可以沒有后顧之憂?！眱扇艘粏栆淮?，一來一往，完全忽略了還在一旁的夜華。
“你們兩個都不必去了?！?br/>
聞言，舜華猛得抬起了頭，他為何突然變卦，這究竟是好是壞？“夜華，你為什么”?！?br/>
“舜華，你是我的一切?！蹦闶俏业囊磺校僖淮温犚娪腥诉@么跟她說，如初也好夜華也好，繞到盡頭，終是舍不得她有一絲一毫的損傷。傷她心，是萬萬不能，一直以來的堅持，若是換得她的離去，他又為何要堅持。即使這件事他已經策劃了半生。后半生葬送，也不想失去她。嘆了口氣，將她抱起，“張大人先回去吧。一切事宜，等本宮和舜華商量之后再定奪?！?br/>
斜臥在貴妃椅上，噙在嘴角的笑淡然悠遠，“夜華，我不明白?！?br/>
“你無須明白，我放棄了。從小到大，哪一次先投降的不是我？”
“是嗎？”她笑，心里惴惴不安。
是夜，她正在用晚膳。夜華也不知道為何，突然間就像是變了個人，每一次她做什么決定他都很支持。整整一天，舜華發(fā)覺自己總是什么話都不用說，他就明白了。舜華含著一口湯，想要問話，卻是一下子沒有注意先讓湯咽下去。嗆得連連咳嗽?！八慈A，你有沒有怎樣？快，快叫大夫”?！?br/>
舜華抓住他的手，輕聲問，“告訴我，你怎樣了？”
“夜華，我是不是要死了，你這么緊張我？”她只是一句玩笑話，卻看見了他眸中一閃而逝的痛楚。她心驚，伸手抓住他的前襟?！耙谷A，你不是認真的吧？”
他笑，伸手拭去她嘴角的湯漬?！罢f什么傻話，你的身體你自己還不清楚？沒什么不舒服的，不是嗎？”
他笑，卻總還是有些閃神。舜華擱下手中的碗?！耙谷A，我還有事，你慢用?！彼鹕?，向外走去。夜華著急匆匆擱下了碗筷。在這江南，很多時候，都只有每個人一個人用膳。今日他特地留下等著她一起。可是竟是不知道為什么，不爭吵了之后，也不知道說些什么。跟著她走進那間書房。無數的燭火的映襯下。她正襟危坐，低頭看著岸上的地圖?！八慈A，這些事你不必操心。早些歇下，好嗎？”
舜華點頭，手指在地圖上滑過，默默地記下每一處地名?？粗球暄蚜魈实慕?。這江的兩岸的處處險要的位置。她想要記清楚，然后腦中才能有最合適的布局。兩岸的流通阻隔了兩個月左右，很多關卡不能一下子恢復暢通。必須要做好萬全準備，免得混入一些密探也不得而知。
“舜華，既然我已經決定撒手不管，你休息夠了再慢慢想也是可以的。有什么事非要急于一時？”夜華嘆息，“莫不是你不相信我？”
“夜華，不是不信你，只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釋。你沒錯，我也沒錯，你的親信在等你給他們實現承諾，但是對不起，是我害怕，偏安一隅。守著這半壁江山?！?br/>
“你怕，只是因為你怕連著半壁江山也失去？還是你只是怕，夜如初也和你一樣失去了堅持的理由。你說要守著這半壁江山，你的內心里真的滿足，還是只是一個借口。其實你根本就不在乎？”他開口，手指指著她剛剛碰觸過的地方?！澳銊倓傊钢木褪青u子瑜所在的函關。他在對岸虎視眈眈。龍君玥無時無刻不在想一舉南下，吞并了這江南?！?br/>
“你怎知他一定要這江南？或許只要我們不逼他，他也不會”?！?br/>
“不，無論是安趾還是現在的元芷。一山不容二虎。況且，現在的名江兩岸，往來依舊平凡。該說安趾的人不在乎誰是君主還是該說龍君玥的確是不負重望。不論如何，你若是不想要北伐。這半壁江山你又能守得了多久。守著這江南，又有什么意思？還是你只是習慣，只是不能沒有這個借口！”
他口口聲聲說著借口借口，舜華聽著，一陣莫名的憤怒?！斑@不是借口，是我的所有。我堅持著，不是因為如初，不是因為你，只是因為我想要”?！?br/>
“你想要什么？”
“君臨天下?！辈皇歉谌魏稳松磉叄粗魏稳说巧系畚?，不是守候著那一個位置，而是要一份能夠震懾所有的尊重。她，蘇舜華，就是想要君臨天下。至少在她的心里，真真正正地為了君臨天下而奮戰(zhàn)。夜華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可是又不敢。手都不知道擱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該在這個時候握著她的手。君臨天下，這樣的話，從她嘴里說出來，竟是這般的順理成章。那份氣魄，似乎她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生。即使她知道這一生不可能，卻還是堅持?？墒撬幌肟v容她的大逆不道?！八慈A，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女帝，這是史無前例，也是絕無可能的。”
她笑，容顏落寞?！拔抑馈Ｔ谖疫@么跟你說之前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脫口而出”?！?br/>
“是嗎？”他笑，些許有些尷尬，原來只是玩笑，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手的溫度恢復了正常。舜華抬眼瞄了他一眼，繼而低頭看著他的手，聲音沉重?！耙谷A，脫口而出的，正是我隱藏在內心，想都不敢想的。我要的所謂君臨天下，不是說非要坐在那個位置之上。我所謂君臨天下就是要那份讓人馬首是瞻的權勢和實力。龍君玥可以，昀若也可以，如初可以，那么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和他們一樣也可以。所以，夜華讓我隨心所欲一次。不然這一生，我都會后悔。”
“是嗎？”他笑，笑容中滿是寵溺和不舍?！斑@才是我的舜華。你所謂君臨天下。不過是號令天下，你想要的只是想要證明你是獨一無二的。你只是想要證明，你的心也可以如男兒一般堅定，為了那萬里河山，也一樣可以什么都不在乎?！?br/>
她緩緩別開頭，目光如炬。盯著那一張地圖，冷冷冒出一句?！耙谷A，你懂我?！?br/>
“那么證明了你自己之后又怎樣？這一份權勢和肯定值得你拋下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嗎？真正懂你，才會原諒你的自私，原諒你的義無反顧?？墒怯钟姓l能真正得懂你。”
“懂不懂我又如何？”
“不懂你的話那么容華謝后，你將無處可去，你的心永遠也沒有可以停泊的港灣。就算你想?？浚阋呀浉淖?，不會再有人等在那里，如此執(zhí)拗。”他不過是想要說，千萬不要為了這莫須有的一切而放棄了已擁有的幸福。舜華只是抬眸，望著他幽幽一笑?！皯{什么一定是我去找人依靠？為什么我不可以像他們一樣，只為權力而活。憑什么我不可以擁有我的海闊天空，若是要放下，那也是在我已經有東西可以舍棄的時候才放。此時此刻的我，可以放下什么？”
“舜華，你為什么如此執(zhí)著？”
她苦笑，心里頭的酸澀一點一點凝聚，揮散不去，聲音里有濃得化不開的苦苦的味道?！澳且谷A為什么不給我一個機會，證明我自己？我不過是想讓你了解，我的心不想因為我是個女子而被禁錮。經歷了這么多我才發(fā)覺，一直以來我的悲哀就是沒有看清自己的心。如果如你所想，我該安分守己。擁有龍君玥的愛，為他誕下子嗣。我這一生本也可以安安穩(wěn)穩(wěn)幸福地度過，只要我忘了我是蘇舜華。就算最終龍君玥會棄我于不顧，我還有昀若。以他的性情，就算有一天情逝去，也不會虧待我。無論我選擇誰，我的一生都已經比別的人要幸福。至少我得到了如此出色的他們的愛。卻最終我都沒有看清自己，究竟有多的不滿足。到底我要走到什么份上才會看清自己本來的面目？”
她愈說愈是激動。她的心何嘗不亂，她又何嘗愿意如此？夜華嘆了口氣，“舜華，按你自己的心愿去做你想做的任何的事。終究我還是無法理解你這樣的想法，但是我會站在你一邊。”
一聲長嘆，她抬起了臉，笑容淡然。“夜華，若是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請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楓她已經不在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執(zhí)著?？刹豢梢圆灰僖粋€人。那樣我會放心不下?！?br/>
“說什么傻話?！彼麗琅?，長指戳著她的額頭。她還是依舊，輕輕地一碰，總能咯咯笑個不停。她乖乖地去休息，夜華暫時也放寬了心。
直到第二天，聽人說她要和張寅兩個人離開青城的時候，他才漸漸覺得事情不對勁。這些天以來，都沒有看到夜如初。問侍從，說他離開青城，不知道趕往何方。在北城門攔下她，質問她究竟想要去哪里？她勒馬停下，轉過了頭?！耙谷A，我要和張寅要出去，我要去沿江看過，具體的安排我會下達命令。青城就交給你了。你不是說我為什么要甘心偏安一隅。我現在就告訴你，我不甘心！”
“你想干什么？”扯著她的韁繩，有些不敢置信?！澳悻F在是要去干什么？”
“等我回來，我再告訴你。”舜華笑，奪了他手上的韁繩。“我很快回來?！?br/>
“你記得小心身體，不要強撐著?！币谷A說著話卻是盯著張寅?！皬埓笕?，這幾日舜華在外，你一定要好好地看著她。不要讓她諸多操勞?！?br/>
“殿下，臣明白。”張寅作揖。在他點頭后，回過身撫摸著身旁馬的鬃毛，有些魂不守舍。從太子殿下的眼神中，他體會到了那莫名的一種關切。仿佛是害怕什么似的。究竟是公主殿下怎么了？突然間他變了態(tài)度。倒是夜大人，早幾天就一聲不吭地跑出青城?，F在又下了令，要他和公主趕過去。誰知道究竟是發(fā)生了什么事。
現而今公主她是執(zhí)意要渡江。這陡然間兩人的立場互換，還真是捉摸不定，莫名其妙。
策馬而行，曾經在心底便像是風兒那么輕。青城愈來愈遠。趕到如初入住的民居時，舜華有些懵?？粗锹幕牟荨？粗俏L輕輕吹過，草兒蕩漾。她躍下馬，看見了那隨風搖擺的青色衣衫。那衣衫后，他的輪椅若隱若現。陡然間風起，那一件青衣被吹落。突然間聽見一聲巨響。
放眼看去，看見他無力的撲向地面。泛起一層的灰。舜華著急飛奔而去，穿過那石子路，籬笆的那頭，他強撐著要坐起身。舜華伸手去扶，他卻是笑著拒絕。望著他唇邊那一抹笑，舜華咬唇。不顧他的拒絕，執(zhí)意要扶著他起身。“舜華我沒事，你扶不動我的?！闭f著話，有農婦上前來幫手。攙著他坐上輪椅，看著那一身青衣依舊，帶著些許荒草煙塵的顏色。
“舜華，你來這里是做什么，都說了沒事了你怎么了？”伸手擦著他的臉頰，你灰塵污了他的臉，卻有洗盡鉛華的純粹。他的微笑依舊。從始至終都是一樣的味道?！叭绯?，為什么你可以這么溫柔，對我也好，對你自己也好?！币驗閷ψ约禾珳厝崴詮膩砜酥谱约旱呐瓪?。擦干凈他臉頰上的灰，張開手環(huán)抱住他的脖子，傾身靠在他的懷里?！叭绯?，教會我溫柔?！?br/>
“你做什么要向我一樣。你本就不是溫柔的啊?！彼?，不變的溫柔，他的手輕輕擱在她的腰間。抱著她，仿佛是抱著他的夢。“舜華，你是我的夢，我卻不能不醒來。”
她的手收緊，緊緊相擁。擁抱能代替所有，聽他說著夢，她亦是唏噓?！澳闶俏覔碛械淖蠲赖膲?。只要今生能為你分擔憂愁，我無怨無尤?！鄙钋槿缢瑢λ蛔兊膱?zhí)著，她都知道，她都了解。所以怎么舍得不伸手扶著他，怎么舍得讓他一個人。正說著話，她抬眼看見了一直靠著門楣而站的農婦。從她的眼中，舜華看出了詫異還有一些她不明的成分。她紅了臉，收回手，站起了身，干笑著問，“如初你在這里住下是為什么？”
“身邊沒有帶侍女，沒有在身旁有很多事我做不到。”他無奈，目光默默關注著她的手。“你的手，受傷了？”舜華不知道他為什么突然說她的手，只是小心翼翼地低頭看了看，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沒有感覺，手心里居然有那么一道血跡。是她的血嗎？是抓得韁繩抓得太緊了嗎？可是她真的沒有任何感覺。轉身問哪里有水。正在一旁剝豆子的婦人指了指那井。
舜華緩步走向井邊，站在那旁邊看著井里的水，她發(fā)愣。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打過水，自然是不知道這水這么上來。她愣愣望著井中自己的倒影。
那婦人探了探頭?！跋壬@位小姐是哪家的大戶小姐?？此ㄉ淼囊律溃莻€漂亮。”
如初輕笑，他是暫時停留在此，等著舜華，便也沒有將自己的身份說與人知道。唯一跟在身邊的侍從也喬裝了一下。以至于農婦只以為是一般投宿的過客?？粗驹诰诓恢氲乃?，如初輕笑?！按蠼隳闳退话眩孕【宛B(yǎng)尊處優(yōu)的，怕是不會打水。我也怕她的手是真的受傷了，不能使力。”
“好嘞?！彼龜R下手中的活計站起身?！暗故遣恢肋@小姐與先生是何關系？”
如初但笑不語。張寅已經上前為她打水。舜華呆愣愣地看著他將木桶扔進了井中，然后手一搖，木桶傾斜了一下，盛滿了水之后，他用力往上拉。舜華目瞪口呆，“原來這水是這樣打的?！碑敵跛簧砬巴苯臅r候也干過粗活，只是她是在河邊打水。這是她第一次見人打水。很是好奇?！皬堃屛乙苍囋??！?br/>
“殿下還是乖乖地洗手吧?！睆堃┝艘谎郏俺隽诉@么多血，你怎么都沒有感覺？”
舜華蹲下身，將手探近木桶，入秋了，這井水溫溫的。洗干凈手，看著自己的手心，那道裂開的傷口。她微微合了合手，微微有些疼痛，有一絲一絲的血再度滲出。
“殿下”看著一旁的婦人，張寅又慌張改口，“小姐你的手怎么會這樣？”
“不知道，可能是太用力抓韁繩的緣故?！彼⑽Q起了眉。她一直想不通夜華為何突然又不和她爭什么了，可是為什么？難道真的是因為她本身的問題，她有什么事是她自己不知道的？她的身體怎么了嗎？為什么她感覺不到疼痛。
“小姐是哪里人？”農婦拿了麻布遞到她手里，“擦一擦吧。”舜華漫不經心地擦著手，粗糙的麻布滑過她的傷口，一陣麻麻的痛楚。舜華擰眉，瑟縮了一下。如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用絲巾系好。“你也知道痛。你還是一樣不會照顧自己。”
“真的會痛。”舜華松了一口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些什么。“如初，你覺得夜華他突然之間改變了主意，是為什么？我總覺得，事情不會那么簡單。明明他已經部署好了一切，明明他可以按照他自己的想法一直走下去。就算我們反對也阻止不了。阻止得了一時也不能”?！?br/>
“因為我讓替你診病的大夫告訴他。若是你再這么繼續(xù)操心下去，命不久矣?！蓖夹木o擰，他無奈，“對不起，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這么做。但是我還是這么做了，你若是覺得我過分，你可以現在回去。一切都不會變。”
沉默了良久，舜華抬頭看著那殘陽?！斑@是最簡單的辦法，不是嗎？”話是說給他聽的，又似乎只是講給她自己聽的。“為了我，要你謀算人心，對不起！”
“為什么這么說？為什么覺得對不起我，又怎么知道我不是為了我自己才這么做？”
她回眸望著他，眸光一點一點凝聚，長時間的四目相對后又一點一點渙散。他張口欲言卻終于沒有開口。大夫的話半真半假，她的身子真的是很差，差到她自己都無法感知。慶幸的是坐月子的時候保持的好不然她哪里還能這么精神。只是他也不敢跟她明說。大夫說病來會如山倒。所以他也只是借著這半真半假的話來嚇唬夜華君。雖他不是故意，卻也是謀算。終至于做了他最不想做的事。他卻不悔。一直以來她都不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他知道，所以想要給她。不能讓她君臨天下，至少也笑傲江山。
良久后，她說：“如初，我餓了?！?br/>
他忍不住笑出了聲，轉頭吩咐婦人準備晚膳。一行人就圍著那張小桌子，幾道小菜，就著白粥。這一個傍晚，拋卻了所有的紛繁，就在這凋萎的葡萄藤下，看著日落，看著月升。這樣的日子，她從未經歷過，難得的寧靜與舒適。搬一張椅子倚靠著井，看著那月倒影在水中。
支著手看著井邊的木桶。終于她站起身，抓了木桶往井里扔，晃了幾下終于盛滿了水。使勁拉著木桶往上，終于打上了水。手指摸著桶，靜靜思索。
“舜華在想什么？”寂靜的夜，他就在不遠處，間或間會看她一眼。見她興致勃勃地打上了水，這時候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回眸，唇角揚起，“以后你就知道了。不過我也不知道可不可行。如初，我們明天去哪里？你對江南這么熟你覺得我們該去哪里？”
“雖然你對江南是不熟，但是你一定知道地形。你以為如何？”
“江南，幾乎所有的城郡都是依山傍水，而沿名江的各處”她說著微微擰起了眉?！懊瓋砂?，繁華的城鎮(zhèn)很多。因著名江的水運方便，各處往來方便。如果真的開戰(zhàn)，那么江南岸的各城一定會是他們主要進攻的地方。地勢開闊，難守易攻。”
“所以你覺得不該守？”
“不，若是這些城鎮(zhèn)落入敵手，那么我們的軍糧運送以及征集都會成為問題?！?br/>
“所以你待如何？”
“不該問我，如初你知道怎么做了是嗎？”為何覺得他在一句一句諄諄善誘，她急切地想要知道有沒有辦法。如初卻只是笑望著她，“舜華，你說你回來是為了守著這江山永固。我以為你有這能力。不是我為難你，是我真的不知道?！?br/>
她愴然，咬下了紅唇?！拔椅乙詾椋搹拈L計議。此時此刻，我們不宜出兵?！?br/>
“你真的這么認為？”
“除非，除非”。”
“你下定不了決心與他為敵，是嗎？”一語中的，她還有什么可以狡辯。所謂決心，她是真的沒有。如初輕笑，“若是尹昀若犯北疆，你就可以長驅北上。沒有人能夠阻止你。只在乎你一個決定。究竟是要奪回這江山。還是只是想要守著這半壁江山？”言下之意，終有一日還是要為敵。
“我不知道?！彼氖治站o成拳，狠狠砸向那井緣。一陣錐心的痛，可是她依舊無法清醒。
只是用過晚膳，天已經全黑。那夜空繁星點點，風帶著些許的自然不自然的溫度。她蓋得的棉褥還帶著潮濕的味道。終于還是夜不成寐。她起身推開了木栓門。門推開，月光落了下來，照著她光裸的腳。踩在泥土地上，微微有一些的涼。她緩步走出門，走過那泥泥的路?？粗蔷叺奶俾?，悠悠的在漂浮。停在那里，抬頭看著月。
“小姐，這么晚出來做什么？”那農婦還在搗衣。那那搓板上的衣，還有木桶里的衣裳。“那個你要洗這么多衣服？你家好像只有你一人，怎么有這么多衣裳要洗？”
“小姐有所不知，像我們這樣的窮苦人家，當家的出門在外，為了生計忙碌。剩下我一個婦人，便替人洗洗衣裳，做些繡活，也好歹能夠添點家用。這是凌老爺家長工的衣裳，大男人的不會細活。拿來我給他們洗?！鞭r婦別說別費力地垂著衣裳?？粗摿诵谝路牙锊?，舜華猶自不知道原來洗衣服是這么困難的事，要費這么大的勁?！澳莻€”舜華失神，指了指放在一旁還沒洗的她的衣裳?！拔蚁胝f我們的衣服你就不用洗了?！?br/>
“做什么？小姐是嫌棄我洗又臟又臭的衣裳的手，洗壞了你的衣服？”
舜華連忙搖頭，“不，看上去你洗衣裳很累。我想還是不要麻煩你了。多一件衣裳多費一點力氣。夜深了你還不得睡?！?br/>
她苦笑抬眼盯著舜華，眼神里帶著些許的仿佛是你錯了的感覺。“小姐，洗你們的衣裳，那位先生說給一兩銀子做酬勞。你們的衣裳又輕又干凈又容易洗。我哪里用得著花力氣去洗。你們大戶人家出來的小姐少爺們還真是什么都不知?！?br/>
“不好意思?！彼慈A微微紅了臉頰，扯了扯單薄的褻衣。那農婦抬眼瞄了她一眼，“小姐，夜里涼，你怎么不回房去休息？這么單薄的衣裳，要是凍著了”。”
“恩?！彼慈A漫不經心地答應著，卻是轉身給她打水?？粗M力打了桶水，那農婦輕笑，“小姐還真是怎么你還不去睡下？還是”?！?br/>
舜華望著她很無辜地開口，“我餓?！蹦菋D人忍不住笑出了聲?！案襾?，我給你做好吃的?！彼f著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站起身拉著舜華往廚房走去。那黑暗的廚房，灶臺上有一燈如豆。那婦人按著舜華在燒火的炕邊坐下。灶臺里生著火，坐在近處，直直覺得有些暖烘烘的。聽著鍋里的油吱吱地響?？粗敲鎴F滾入沸騰的油中，然后撈起，一層金潢色的。舜華伸手，卻被婦人阻止?！斑€沒好，再等等。”
她說著勺了紅糖。在滾燙的油中融化，然后漸漸的裹上了一層糖漿。她擦了擦手，然后夾了一個遞到她嘴邊。嗅著那甜甜的味道，她張口含入嘴里。滾燙的油果，舜華的唇被燙了一下，嘴一張。那果子滾落在地?！昂脿C”。”
她疼得眼淚汪汪。那婦人笑著蹲下?lián)炱??！罢媸堑模褪菭C的才好吃?！彼f著將那果子塞進了嘴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舜華擰眉，伸手捂著唇，“臟了”?！?br/>
“不要浪費了?！彼踔脒f到她面前，“來，吃吧?！?br/>
“恩?！彼慈A望著她手心里一大碗油果子。含了一顆在嘴里，輕輕一咬，帶著點點滴滴的黃酒的香氣。她驚呼，“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br/>
舜華端著碗靠在井沿，看著她繼續(xù)洗衣裳。吃了幾口，再也吃不下了，舜華擱下了碗。那婦人笑了笑，“小姐，夜深了你早些休息吧。你看你一直不睡，先生在門口就坐了那么久?！?br/>
經她提醒，舜華轉了個身，看見了門口的他?！按笊矣屑孪胍獑柲?。”
“想問什么就問吧。”
“我有一件事一直都不明白。這幾天都只有你一個人照顧如初，是嗎？”
“是的，是覺得我照顧得不好還是”?！?br/>
“我想知道照顧他要做些什么？又該怎么做，他才會接受我，如果我也想像你一樣對他，我該怎么做？”
“這本就不是你該怎么做。這終歸是先生不愿意你照顧她。”
舜華蹲下了身，壓低了聲音，“為什么不愿意？是因為我不夠愛他，所以他覺得我只是為了彌補？”
“終究他也是個男子，大丈夫。他如何忍心讓你就這樣跟了他?！?br/>
“什什么？”舜華一愣，片刻后干笑，她想是這婦人想多了。只聽見她壓低聲音，“就算是你心甘情愿，他也總是想要你有個好歸屬，不然你跟了他，不是一輩子跟著廢人。若是你，你和他一樣，你又怎么會讓他娶你。娶你也是因為可憐你。但是男子終歸是比女子好，他還可以娶妻。還有你這樣的小姐為他傾心，至少只要有銀子，他也不怕沒有陪他到老。你若是處在他那樣的境況下，肯定會被離棄。最好也不過是娶了你，不加理會”?！?br/>
她喋喋不休地說著，舜華聽著，雖然知道她說的都是常理。可是如初和她之間并不能用常理來解釋。若半殘的是她，她倒好過些，因為一切的緣由都是她?！靶〗?，你何先生究竟是什么關系？你是他未婚妻，還是他的妻子。我看他對你這個緊張。你們是很要好的夫妻吧？不然你今天來的時候也不會就這樣抱住了她?！闭f著她做了個擁抱的動作，又抖了抖肩示意她有些接受不了，“你們少年夫妻，感情真的很好。這么些年來，我見了那么多人。從沒見過像你，像先生這樣的。你們給人一種感覺說不上來，總覺得你們一定是很顯赫的人家?！?br/>
舜華但笑不語。少年夫妻。她和如初真的很像夫妻嗎？可是有他們這般相敬如賓的夫妻嗎？想至此，又想起了他，和他隔著的豈止是千山萬水。她好想他，若是不經意地想起，她不會這么難受，她已經很刻意地不要想他了。這樣的夜，她又將他想起。想起他噙在嘴角的那一抹笑，云想衣裳花想容，她竟是看著那月想起了他。這么想來她還真是殘忍，居然就這樣將紫晶還給她。甚至她是親自將她送還。當初留下重華，是因為不得已。這一次，她居然這么狠心。她蹲著，聽著那婦人滔滔不絕。一滴淚滴落，砸開了那污水。
“小姐，你怎么了？”那婦人匆忙擦手。舜華猛地站起，“我沒事，你也早些休息吧?！彼f著轉身，單薄的衣裙在風中肆意飛舞。她向著他而去。他的眼如也夜空一般深邃。輕而易舉地看見了她臉頰上的淚?！澳阍趺戳耍俊?br/>
“如初，我決定了。明日我們就去往魚米之鄉(xiāng)的錦州。”
“你要去錦州？”他詫異，詫異她這么快就做了決定?！耙灰篃o眠，只是為了想要不要去錦州？”
望見了彼此眼中的笑意，舜華故作神秘?！笆且膊皇恰！?br/>
“早些歇下吧?！彼p言，舜華頷首，轉身向著自己的房間而去。在門光緊的瞬間，無力地跌倒在榻上。終于下定了決心。最終還是遠在那千山萬水之外的他，讓她下定了決心。她一定要回，要回她的紫晶。所以無論結局如何，她要速戰(zhàn)速決。對付君玥她是沒有把握，但是她已經不想猶豫不決。再猶豫下去，也不知道要何年何月何日才能有機會。
第二日，東方才泛起魚肚白。她已經整裝待發(fā)。那婦人裝了滿滿的一盒子的點心，掛在了她的馬背。“小姐居然能騎馬，真是”?！?br/>
舜華笑，她終是不能明白，為何一個姑娘家要功成名就要文韜武略。她翻身上馬，向她致謝。策馬離去，一路黃塵。此去，不論是什么結果，她都沒有辦法避免，沒有任何退路。
撩開一角車簾看見了她騎著高頭大馬。看上去似乎是意氣風發(fā)。卻不過是她故作堅強。她說要好好地，卻終于把自己逼到了這個份上。猶記得昨晚，她幸福地吃著酒果子。她要的其實也很簡單吧若是可以想給她一分寧靜對過一分崢嶸。
還記得那一滴淚，是為誰而流，是為何而流？她的心在何處，是他唯一不了解的。要她和深愛的他敵對，她的心究竟是怎樣的酸楚？就算情已逝，就算愛已成灰，可是他依舊還是他。她不可能忘得了。何況還有那個小皇子。自她來江南，她都沒有提過任何曾經的人曾經的事，不是過去了，而是過去從未在她心里過去。而尹昀若，他該不該告訴她，他已近在來這里的路上。那個據說和她一模一樣的小公主，她又怎么可能放得開。究竟是什么讓她狠心絕情，是因為自己吧，因著自己的無能。
馬上的她緩緩轉過了頭。他著急放下了簾子。那一道薄薄的錦簾，遮住的究竟是她的目光，還是遮住了自己的無能，還是遮住了自己注視她的目光。這一切，真的不重要嗎？
錦州與青城不過兩天的路程。與青城不同，青城是江南的政權中心，而錦州無疑是個繁華的城邑。才進入了這個城，正是日暮時分。那敞開的城門，沿街燈火通明。舜華吃驚，這個城市并不實行夜禁。即使是已經入夜了，這街上還是人來人往。她的手緊緊抓住了韁繩，手心的傷口又有些裂開了。跟著前面的馬車，不用在人流中穿梭，緩步走著，有許多人抬頭看她。舜華伸手捂著嘴，打了個哈欠。
“殿下，你累了嗎？”在她身側的張寅驅馬上前，“還有一段路。大人在這錦州的別院比較偏。過了這一整條街就到了。”
舜華抿了抿唇，掏出了酒果子。她一顆一顆地吃著，然后還舔了舔手指?？粗鴱堃闷娴哪抗猓芎眯牡靥土艘粋€遞給他?！澳阍囋嚳矗芎贸缘?。”
“知道你昨天晚上，披頭散發(fā)不就是去吃這東西了?！睆堃焓纸舆^，這團子一樣的東西沾惹了點點甜甜的帶著酒味，然后手指指尖黏黏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剛剛才見她舔手指，居然不自覺地也舔了一下。舜華笑望著他，說到底他還是個孩子。在別院前停下。晚風吹起那地上的落葉。她翻身下馬，泛起了灰塵。緩步上前，輕輕地敲了那長了銅綠的門環(huán)。一聲輕輕的叩門聲響起。片刻后，吱呀一聲，門緩緩打開。朱紅的門上，一陣灰塵?？粗T前的四人那老奴喜上眉梢。“大人來了?！?br/>
走過那落葉滿地的青石道。她的長裙擺在地上拖曳而過，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八慈A，今夜各位將領都還沒趕到錦州。你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議。”
“好。”她笑，拂去了肩上的落葉。走過那落蕊，一陣芳香。一夜安然度過。清晨醒來，明亮的光線讓她睜不開眼。翻身坐起，身上的絲裳滑落。一陣蕭索的冷。用最快的速度換了衣裳。喚了侍女，洗漱完畢后匆忙去往花廳。如初已經等在那里?？粗邅?，笑了一下。相對而坐，用著早膳。她難得的沉默一言不發(fā)。一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樣子。
“如初，你要所有將領來錦州，是因為你想要將這里作為指揮地，是嗎？”
“青城不是不好，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青城，所以換一個城市對我們來說很有利。”如初知道她根本就沒有心思，所以他也只是一語帶過。倒是本以為她不會注意到卻只見她猛地回過了頭，“原來你已經早就已經想好了。為什么不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