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同是天涯淪落人

    并不大的一間館子，吃家鄉(xiāng)菜。

    餐館里都是熟客，人來人往，十分熱鬧。氛圍自然是談不上了，可是味道一流。

    文昕胃口大開，吃了許多。梁江說：“我就知道你會喜歡這里?！?br/>
    有一點點大男人氣概，但是不嚴重，很聰明的男人。文昕有點不自信，問：“你為什么想要跟我交往？”

    他想了一會兒，問：“才見第二面就問這種問題，會不會太早了些？”

    “我想知道?！?br/>
    “我想結(jié)婚?！彼f，“最多的一個月連飛了十四天，比空姐飛得還勤。最后回家洗澡，在浴缸里睡著。醒來后整間屋子都是黑的，連燈都沒有一盞，覺得心里很凄惶。那個時候就想，談戀愛結(jié)婚吧，起碼會有人為我點一盞燈，等我回家?！?br/>
    文昕說：“我工作也很忙，或許不是你理想中的太太。”

    他笑了笑：“有事業(yè)的女人才有魅力。我不會要求你做家務，那些事可以交給鐘點工。我只想要這世上有一個人是在等我，我知道工作結(jié)束就可以回家，便足夠了?！?br/>
    文昕有點欷歔，一個人在外頭拼了這么久，她也曾經(jīng)在浴缸里睡著?；蛟S是孤獨的滋味太難受，偌大的城市，茫茫的人海，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也許愛情的要求已經(jīng)低到不能再低，只余了最后的取暖。

    她說：“我的條件很一般，跟你日常接觸的女人比較起來，我沒有她們那樣能干，我也不是大美人?！?br/>
    他說：“你下車跟那人說話的時候，我想到自己剛到美國，碰撞了一個美國人的車。其實是很小的事故，他走下來兇巴巴地呵斥我，那時候我英文并不是特別好，一緊張連話都說不出來。看到你身形小小的，站在那個男人對面，我就在心里說，這個女人我一定要幫她?！?br/>
    “你這是可憐我，并不是喜歡我?！?br/>
    “你一轉(zhuǎn)過臉來，我看到你的臉，覺得圓圓的，眼睛漆黑，像小朋友，很可愛。你知道么？可憐加可愛，就比喜歡多很多。”

    真是一個會說話的男人，文昕不由得又笑了笑：“那像你這么優(yōu)秀，為什么沒有女朋友？”

    “工作太忙，而且我們?nèi)ψ永?，女同事很少。即使有女同事，也都不是我的那杯茶。我相信緣分，你撿到我的錢包，第一時間就打電話給我，我覺得我喜歡的品質(zhì)你都有，比如善良、坦誠、不貪婪，所以我想追求你。當然如果你覺得反感，我不會勉強你。我們可以試一試交往，你或許覺得我太心急，那么就慢慢來，你可以試著了解一下我。我這個人雖然缺點很多，但優(yōu)點也不少，我相信你會覺得我是個值得交往的人?！?br/>
    文昕徹底無話可說了，她說：“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

    “別發(fā)好人卡給我，我知道，女士只要說‘你是一個好人’，基本就是在否決這個男人了?！?br/>
    文昕被他逗得笑起來。

    知道她沒有開車來，吃完飯后他就開車送她回去。不知不覺車子已經(jīng)駛?cè)肓谁h(huán)線，文昕有點驚詫地問：“方向不對吧？”

    “帶你去個地方?！彼f，“你不會十點鐘就上床睡覺吧？”

    “我明天一早還要開會?！?br/>
    “看過絕不后悔，叫你多開十個會你也會樂意。”

    車子停到公園外，她更意外了：“公園已經(jīng)要關(guān)門了?！?br/>
    “沒事，還來得及?！?br/>
    這公園她來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有從這邊的門進去過。進去后才發(fā)現(xiàn)原來竟然是酒店，服務員一路領(lǐng)著他們，無聲無息地踏破冬夜的岑寂。

    月色下青瓦琉璃的建筑，軒窗明滅，帶著古意般溫暖的燈火，連拾階而上都仿佛夢境。

    “坐這里?！彼斐鍪譅恐氖?，一直將她引到黃花梨的八仙桌邊。偌大的落地玻璃正對著一池水，室內(nèi)暖氣正上來，服務員替他們把大衣掛起來，然后問他們喝什么茶。

    “白茶？”他征詢似的問她。

    她點點頭。

    第一次跟他吃飯的時候，她點了一壺白茶，想必他那時便已經(jīng)留心。這里白茶的品種很多，服務員向他們推薦了一樣。

    這樣的地方喝茶都是其次，靜謐得不像是在城里，月色遍地，照在屋瓦之上仿佛殘雪，疏疏地漏下來。檐頭的紙燈籠在風中微微晃動，有隱約的琵琶聲，細聽才知道原來是蘇州評彈。

    隔水聽來，飄渺似仙樂。

    喝一壺茶，配幾樣精致的淮揚點心，本來晚上吃得挺飽，可是那些點心做得很漂亮，味道又好，不知不覺又吃了不少。她吁了一口氣，說：“這樣的地方你怎么找到的？”

    “上次公司在這里開高管會。”他笑著告訴她，“一幫老外覺得這里安靜，就在正對著園林的會議室里，大講特講對沖基金和東南亞貨幣體系。在場除了我還有一個中國人，他對我說：‘焚琴煮鶴?！艺f：‘是，這樣的好地方，應該帶著喜歡的人來?！?br/>
    再多話都是多余，白茶淡淡的香氣氤氳，評彈的聲音很好聽。蘇州話字字香糯，可是半句也聽不懂，叫了服務員來問，才知道是著名的《再生緣》。

    “我們兩個也是焚琴煮鶴?！蔽年坎挥傻眯Γ俺税胩於疾恢涝诔裁??！?br/>
    他卻另起了一個話題：“會滑冰嗎？”

    當然會，小時候冬天黃河會凍得結(jié)結(jié)實實，還有水塘，那時候一幫孩子最大的樂趣就是去滑冰。放了學就背著冰刀，成群結(jié)隊去滑冰，那時候花樣很多，除了比賽誰滑得最快，還比賽誰最會轉(zhuǎn)圈，誰能像電視上那樣，滑出各種各樣的花式。

    她向他講起家鄉(xiāng)的冬天，講起那些河上滑冰的趣事，他聽得津津有味。

    大學畢業(yè)后她就再沒滑過冰，他慫恿她：“今晚要不要試一試？”

    “??？”她駭笑，“沒冰刀，再說這里哪能滑冰？外頭池子里？”

    “酒店肯定有冰刀，咱們?nèi)ス珗@的湖里，這時候湖水一定凍結(jié)實了?！?br/>
    她覺得很好玩，像小時候老師家長再三恫嚇，說會掉進冰窟里，可是大家還是偷偷地去滑冰，有一種犯法似的快樂。酒店另外有一道隱秘的門通往公園。這時候公園已經(jīng)清場關(guān)門了，不見了游客，四處只有寂寞的路燈。他們拎著冰刀溜進去，空氣凜冽，地上仿佛有霜，走了一陣子，文昕才發(fā)現(xiàn)原來那不是霜，而是月光。

    城市里很少看見天際線，可是這里卻靜得仿佛另外一個世界。遠遠已經(jīng)看見冒著寒煙的湖面，還有繞著湖的柳堤，瓊樓玉宇一般的雕梁畫棟，都浴在月色里。除了他們，再看不到任何人，整座皇家園林似乎都已經(jīng)睡著了，而他們，是夢里的精靈。

    湖上風大，文昕沒有戴帽子，他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替她包住頭臉。

    細膩的開司米很柔軟，有淡淡的茶香，和一種薄荷般清涼的香氣，文昕覺得很溫暖。

    他說：“我先下去試試?！?br/>
    “會不會有冰窟？”文昕因為臉被圍巾給蒙住了，所以說話也嗡嗡的，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擔憂地看著他。

    “不會?！彼路鹜τ邪盐眨笆矂x海都有好多人滑冰，這里一定也挺安全?！?br/>
    他在冰面上走了一趟，襯著遠遠山嵐的背影，人是冰雪世界中的芥子。遠遠看到他回頭沖她笑：“下來吧，挺結(jié)實的?！?br/>
    文昕好久沒有滑冰，剛下去就差點栽了一跟斗，幸好梁江拉住了她的手。他沒有再放手，兩個人牽手在冰面上滑行，像是兩顆自由的流星。抬頭望去，天空幽藍，月亮是一痕白色的殘玦，寒氣湛然。風割在臉上像刀子一般，可是心里卻是暖的。

    他說：“要是有音樂就好了?！?br/>
    “要不用手機？”她也覺得挺快樂，快樂的時候總希望有音樂。

    “我手機里全是默認鈴聲?！?br/>
    “沒關(guān)系。”她掏出手機，摘下手套，然后聯(lián)上網(wǎng)絡(luò)，迅速地下載一首彩鈴。手機播放的聲音很小，可是這樣安靜的深夜，也足夠了。

    他同她開玩笑：“明天送你一部山寨手機，聲音會更大些?！?br/>
    旋律響起一遍又一遍，他問她：“這首歌真不錯，叫什么名字？”

    她稍微停了一會兒，才告訴他說：“《星光璀璨》?！?br/>
    幸好他沒有問起，是誰唱的。

    唱歌的人仍舊平卷舌不分，聲音并不像專業(yè)歌手那般訓練有素，可是卻仿佛有種魔力一般。

    “你是我的星光，我的天空因你而璀璨……”梁江說道，“歌詞寫得真好?！?br/>
    她抬頭仰望，沒有星星，天上只有一輪冰輪，清清冷冷的光輝籠罩著大地。四面是冰盆似的山水，他們慢慢地在冰面上滑行，腳下冰刀發(fā)出細碎的響聲，像是一種呢喃般的低語。冰刀劃過冰面會留下淡白的痕跡，經(jīng)歷過往事的心里呢，會不會也深深淺淺，刻下那些印痕？那么有沒有辦法，將所有的痕跡，全部都抹去？

    遠處傳來腳步聲，隱約可以看到手提燈一閃一閃，從密林后露出來，像是一只太過明亮的眼睛，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問：“會不會是保安？”

    “唔，捉住我們會罰我們把整個公園打掃一遍。那慘了，掃三個月也掃不完?！?br/>
    她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時候了還有心思開玩笑？

    結(jié)果提燈而來的是酒店的服務員，擔心他們太冷，所以拿來幾件很長的羽絨服。

    他們上岸去套上羽絨服，呼出的大團大團的白汽幾乎要凝在眉毛上，才覺得真的很冷。尤其這樣的夜半時分。他說：“咱們回去吧，太冷了?！?br/>
    她看到服務員手里還有一件羽絨服，不由問：“還有人在這里滑冰？”

    “是?！狈諉T微笑，“還有位先生，在橋那邊?！?br/>
    “莫道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梁江喃喃地說。文昕知道這是《陶庵夢憶》中的一段話，不由得道：“咦，你還讀過《陶庵夢憶》？”梁江笑著說：“難道你以為我是假洋鬼子？”接著對她說，“來，咱們?nèi)タ纯?，還有誰跟我們一樣，零下十幾度的三更半夜，在這里滑冰?！?br/>
    走了很遠才看到果然還有一個人，獨自在冰面上滑行。那個人技術(shù)很好，雖然花樣甚少，只是滑到橋下便立刻折返。但文昕一看他轉(zhuǎn)身的動作，便知道這個人一定受過專業(yè)的訓練，仿佛行云流水一般，揮灑自如。

    梁江也覺得服氣：“這才叫滑冰啊。”

    運動的美充滿力量與張力，冰刀刷刷地輕響，而那人獨自在冰面上，仿佛自由自在，又仿佛超然世外，又偏偏與這山水月色渾然竟成一體。他們?nèi)齻€人站在岸上不知看了多久，那人才緩緩慢下來，轉(zhuǎn)身朝岸邊滑過來。

    梁江伸手鼓掌，文昕和服務員被他帶動，也拍起巴掌來。冰上那人甚有風度，遠遠按著胸口一鞠躬，仿佛是在謝幕。

    上岸來文昕才發(fā)現(xiàn)他戴著專業(yè)的滑冰帽與口罩，服務員替他穿上羽絨服，他才開口：“求婚成功了？”

    文昕直發(fā)怔，梁江也怔了一怔，那人才覺得有點尷尬：“啊，不好意思，我剛才遠遠看到你們在那邊說話，還以為他是在向你求婚?！?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