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車停在裴窈小區(qū)門口時,程景珩才反應過來原來裴窈搬到這里來住了。
這個小區(qū)是裴窈她奶奶離世前給裴窈置辦的,說是自己存了一輩子的錢,只想給自己最疼愛的孫女置辦一套后路。
果然奶奶是有先見之明的。
裴窈摘下安全帶,和程景珩禮貌性的囑咐了一句‘路上小心’便準備下車。
結果被拉了半天車門,車門卻紋絲不動。
裴窈有些無奈,放棄了開門的動作,靠在椅背上等著程景珩接下來要說的話。
程景珩像是在醞釀著什么,良久,才聽到他那如大提琴般低沉卻又不失磁性的嗓音開口道。
程景珩:我們還有機會嗎?
像是不甘心一般,程景珩說完這句話之后,將目光停在了裴窈身上,那眼神給裴窈一種受傷的小獸一般,讓她頓時心里升起一絲動容和心疼。
裴窈垂下頭,不敢和程景珩目光交匯,她很怕自己做的決定會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如同敗家之犬慌亂逃竄。
她的手指不停地攪動著衣角,原本服帖的衣角已經被她弄得有些小卷邊。
車里靜謐到兩個人的呼吸聲都在無限放大,還好程景珩停車的地方沒有擋道,不然他們早就被轟走了。
見裴窈沒有回應,程景珩也不著急,給人一種今晚他就一定要得到回應一般的篤定。
沉默良久后,裴窈才緩緩開口。
她說:我不知道……
她看著程景珩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
她說:我最近真的很亂,真的,我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在一起,因為我不知道我和工作對你而言哪個更重要,我不知道你娶我究竟是因為你愛我,還是因為你想對我負責。
她說:你是個醫(yī)生,從和你在一起那天起我就告訴過我自己,你是個醫(yī)生,救死扶傷是你的天職,我應該為你這個職業(yè)感到自豪,但是我忘了,我也是個人,我不想每天睡去和醒來都只有我一個人,我不想每次都要在發(fā)瘋之后還要把家里的擺設恢復到原本的樣子,我不想每次都要當你一次次缺席我的重要時刻時告訴自己要懂事。我不想……
說到這里,裴窈的語氣中帶著哭腔,淚也從眼眶中悄然滑落,她還是停住了方才的怨懟,收了聲,沒有繼續(xù)說下去了。
她不想自己情緒崩潰的樣子展露在程景珩面前,她剛想用手抹去自己臉上的淚,可是下一秒,一雙溫熱的手已經覆上了她的面龐,替她拭去了臉上的潮濕。
程景珩的手帶著些許薄繭,有些粗糲,那觸感一如往昔般,這一瞬間讓裴窈有些恍惚。
雖然在一起這么多年,可仔細算起來,只屬于二人相處的時間實在少的可憐,她都忘了程景珩掌心的溫度了。
她抬眼正好闖進了程景珩那雙幽深的眸子里,如同墨色一般,深沉而又帶著柔和。
愣神也是一瞬,裴窈輕車熟路的在車里找到了紙巾,替自己拭去了殘余的淚水,平復了一下心情之后,方才程景珩掌心的余溫似乎還停留在臉上,刺激到了她內心最柔軟的一部分。
她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在程景珩面前將自己這些年的埋怨傾瀉而出。
也好,總要讓他清楚,熱情是一點一滴消融的,而并非是突如其來的心血來潮。
程景珩沉默著,他搖下了車窗,從衣兜里拿出了香煙,猩紅在指尖燃燒著,但是程景珩并沒有下一步舉動,只是任憑火舌吞沒著香煙。
裴窈是知道程景珩會抽煙,只是他沒有煙癮,所以她很少看到他抽煙。
良久,程景珩才說出三個字。
他說:對不起。
對不起,一直以來都忽略了她的感受。
對不起,沒能給她想要的一切。
對不起,是他的自以為,才把她推得越來越遠。
他以為他努力工作賺錢,就可以讓裴窈過上她想要的躺平生活。
三十多年來,他一直按部就班,讀書的時候他成就優(yōu)異,名列前茅,順利考上了江陽大學這一座頂尖學府,到了該談戀愛的時候,她出現(xiàn)在了他的生命里,帶給了他一場對他而言刻骨銘心的戀愛,也順利步入了婚姻,后來工作了,他成為了鄴城第一人民醫(yī)院胸外科的主任,一切都是順風順水。
在別人眼里他是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是別人羨慕的對象,是天之驕子的形象。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感情方面他就是一個感情白癡,他不懂該怎么對她才算好,所以只有將自己以為的好的東西都一股腦塞給她。
原來,他想給的,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從始至終都是他能多陪陪她,多關心一下她。
只是這一切他明白的時候已經晚了。
真的晚了嗎?
程景珩思緒萬千,可開口能說的,卻只有短短三字——對不起。
裴窈搖了搖頭,雖然兩人的婚姻結束了,但是她知道,感情并不會因為如此便歸近于零。
她說:你沒有對不起我,一切都是我自己選擇的,喜歡你,和你在一起,再到現(xiàn)在離婚,都是我自己選擇的,是我們都不懂怎樣去愛一個人。
頓了頓,她突然笑了,笑得格外燦爛。
在夜色下,她那雙眼如同夜幕中的星,泛著亮瑩瑩的光點。
她說:程景珩,要是你以后遇上了下一個人,不要再對她像對我這般了。
她說:你就當是在我這里進修了七年吧,我沒能體會到的,請你加倍償還給下一個吧。
她說完徑直拉開了車門,干脆利落地下了車,當她的身影被夜色籠罩,直至消失不見,程景珩卻依舊停在原地,思索著方才她的那一番話。
下一個人?
手中最后一點香煙也燃燒殆盡,溫度灼到了程景珩的手指,他才如夢初醒一般回過神來。
所以是真的,沒可能了嗎?
那夜,程景珩回到家里,那是他們曾經的愛巢,可是如今卻只剩他一人,裴窈走得很干脆,她似乎將屬于她的一切都從這個房子里清空了,但是依稀仍有她存在過的痕跡。
偌大的家,此時看起來有些空空蕩蕩。
如同他的心一般。
記憶也如同翻書一般,追溯回了他求婚成功準備領證的前幾天。
那是他第一次帶裴窈回這個家。
裴窈一進家門,便對這個陌生的家產生了濃厚的好奇,她穿著程景珩提前給她準備的拖鞋,如同領導下鄉(xiāng)巡視般對家里的一切進行了視察。
她先是在客廳環(huán)顧了一周,又跑去臥室,次臥,書房以及衛(wèi)生間,總之她所到的每一處她都要發(fā)表一下自己的意見。
她說:客廳的窗簾太暗了,我想換成最近很流行的那種皮粉色,看起來會很溫馨!哦,這個地方太空了,我們找時間去買點擺件,肯定會很不錯。
她說:書房的臺燈太暗了,你晚上看資料對你眼睛不好,我們去買個護眼的。
她說:次臥可以改成兒童房,等以后有了孩子就可以給它用。
她說:……
她嘰嘰喳喳像個小麻雀一般,而程景珩就陪在她身后,聽著她滔滔不絕的話,沒有不耐煩,而是臉上掛著幾分寵溺的笑意聽著她的規(guī)劃。
他們要組建一個新家庭了啊,他也是對未來帶有憧憬,又或者說是對有裴窈的未來抱有憧憬。
后來他們一起去商場為新家添置了許多裴窈喜歡的小玩意,他們入住之后裴窈也陸陸續(xù)續(xù)添置了不少東西,這些東西里面要說裴窈最喜歡的,還是一個七寸的相框。
裴窈和程景珩沒有拍婚紗,能證明他們二人的合照只有一張裴窈斥了120塊‘巨資’拍的結婚登記照,后來被裴窈拿出去加洗了一張七寸的照片,擺放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照片中的裴窈笑靨如花,臉頰上的酒窩若隱若現(xiàn),充滿靈氣,而她身旁的程景珩亦如是。
想到這里,程景珩抬眼望向原本擺放相框的位置,那相框已經不知道什么被人撲倒在了臺面上。
他緩步上前,拿起相框,里面的照片還在,只是相框玻璃上已經布滿薄塵,他將灰塵擦去,里面清晰可見的是二十五歲的裴窈以及二十九歲的他。
只是一切,都物是人非。
第二天,裴窈是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的。
睡眼朦朧之中,裴窈也沒看清來電人是誰,就直接接了起來。
那頭傳來一聲嚴肅的女聲,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那頭說:您好,請問您是裴嘉的姐姐嗎?我是裴嘉的班主任。
聞言,裴窈蹭得一下從床上彈了起來,原本還有些迷糊的腦瓜子一下變得清明。
裴窈急忙問道:您好,倪老師,裴嘉是出什么事了嗎?
那頭的倪蕓也沒具體說是什么事,只是讓裴窈現(xiàn)在去學校。
由于電話里的倪蕓也沒具體說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所以裴窈也顧不上什么收拾打扮了,胡亂抓起一件衣服就往身上套,匆忙洗漱完,抓起包就打車直奔學校。
車??吭诹肃挸峭柛街虚T口。
同陽附中是一座封閉式管理的學校,每周只有周六下午才能離校回家,裴嘉是高二的學生,手機進學校就要上交,周末離校的時候再交回,所以對家里發(fā)生了什么,他并不知道,裴窈亦不知道他在學校發(fā)生了什么事。
學校很大,但是由于一直都是她來給裴嘉開家長會,所以也算是輕車熟路找到了裴嘉班主任的辦公室。
一到辦公室,她就看到了滿臉是傷的裴嘉。
裴窈一愣,有點錯愕。
這小子,發(fā)生什么事了?
倪蕓見到門口的裴窈,對她點了點頭,裴窈進了門,先是和倪蕓寒暄了兩句,便直奔主題問道。
裴窈:倪老師,發(fā)生什么事了?
倪蕓嘆了口氣,將手上原本批閱的作業(yè)本扣在桌面上,然后才緩緩道出了事情的本末。
原來是昨天下午,裴嘉和幾個同學翻墻出去吃飯,結果在校外和校外的混混打架斗毆,但是因為什么事打架,裴嘉絕口不談,不只是裴嘉閉口不談,和他一路的幾個同學都不愿意提及,所以倪蕓沒有辦法,只有請家長來協(xié)助學校弄清事情的原委,和裴嘉一起的還有三個人,都已經被家長接回家了,裴嘉是這件事里面受傷最為嚴重的一個,倪蕓已經帶他去醫(yī)院檢查并處理了傷口。今天讓裴窈過來,也是讓她帶裴嘉回家反省的。
聽完倪蕓的話,裴窈也是有點不可思議。
她這個弟弟是她十歲的時候才出現(xiàn)的,這些年來,裴嘉也算是比較聽話的了,也一直讓家里都很省心,雖然有時候裴嘉也會鬧出點不痛不癢的事,可是打架這種事她還是頭一次聽說。
裴窈和倪蕓交涉了幾句之后,便領著裴嘉出了辦公室。
裴嘉一米八幾的大個子,頂著一張豬頭臉,出了辦公室習慣性得接過了裴窈手里的包。
裴窈一時有點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徑直一個人走在前面。
似乎是感覺到了自家姐姐的氣憤,裴嘉乖乖跟在后面,他的腿很長,三步并作兩步上前,和裴窈并肩走著。
許是裴窈的低氣壓感染到了裴嘉,裴嘉努力擠出一個討好似的笑臉,配上他還略帶腫脹的臉,那模樣實在是慘不忍睹。
裴嘉:姐,你生氣啦?
裴窈緘默不語。
裴嘉繼續(xù)鍥而不舍的追問道:姐,你真生氣啦?
裴窈加快了腳步,沒理會裴嘉。
見此情形,裴嘉小跑上前,在裴窈面前停住了腳步,然后順勢蹲下,回過半張臉對裴窈說道。
裴嘉:姐?。∽呗吠鄣?,你上來,我背你??!
這個時間段雖然不是下課的時間,但是操場上還有不少班級的同學在上體育課,裴嘉這個舉動也實在是吸引了不少人注視的目光。
裴窈有些無語,看著裴嘉蹲在地上,沖著他的屁股就是一腳踹了過去。
裴嘉被裴窈踹了個‘五體投地’,他也不惱,看到裴窈的背影,急忙爬起來,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又追了上去。
一邊跑,還在一邊嚷著。
裴嘉:姐?。∧愕鹊任已浇悖?!
裴窈這才頓住了腳步,扭頭看著裴嘉急吼吼跑過來,沒好氣的又在裴嘉頭上敲了一下,惹得裴嘉吃痛得叫了一聲。
裴窈原本是想帶著他回父母家的,但是她離婚的事已經讓父母有些煩躁,要是這個時候把這副鬼樣子的裴嘉帶回家,無異于是火上澆油,裴嘉肯定免不了一頓竹筍炒肉。
她還是有些于心不忍,因為在她看來,裴嘉是不會無緣無故地就和別人打架的,裴嘉不愿意說,那肯定是有他不愿意說的道理,他既然不主動說,她也不想主動問,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她。
裴窈:你看看你這個樣子,這周你別回家了,去我那兒,我一會兒給爸媽打電話。
聽到裴窈的話,裴嘉頓時喜笑顏開,因為他也在心里糾結著,要怎樣開口讓裴窈收留他,結果裴窈自己先拋出了橄欖枝,此時他不接住,他就是傻叉。
裴窈領著裴嘉出了校門,攔了一輛車,直接回到了住所。
一下車,裴嘉看了一下周遭的環(huán)境,用帶著不解的語氣問道。
裴嘉:姐,你怎么帶我來這兒了?怎么沒去你們家?。?br/>
裴嘉口中的‘你們家’指的是程景珩那邊,裴窈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直面回答他的疑問。
只是說了一句:讓你去哪兒待著你就去哪兒,問那么多干嘛。
裴嘉立刻閉嘴不言,乖乖跟在裴窈身后。
回到家,裴窈已經沒有那個精力去給裴嘉做飯了,于是她點了個外賣,讓裴嘉注意拿,她自己又回到房間準備睡個回籠覺。
裴嘉一到家,便四下打量著這個屋子里的東西,他腳上踩著的是一雙女士拖鞋,還露了一大半腳掌在外面,看起來特別滑稽。
他有很多的問題想問,可是都被裴窈無情的關門聲截斷了想問的話語,只有硬生生壓在心底。
裴嘉躺在沙發(fā)上,思索著他認為裴窈的種種反常。
良久,他得出了一個他認為最有可能的結論。
他猛地從沙發(fā)上坐了起來,左手握拳狠狠砸在了自己的右手手心上。
他們肯定吵架了?。?br/>
作為裴窈和程景珩最大的Cp粉頭,他怎么能袖手旁觀呢?。?!
于是他拿出了剛從學校拿出來的手機,找到了程景珩的微信,給他發(fā)了個消息過去。
裴嘉:姐夫,你和我姐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