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仿佛被一只巨掌狠狠攥住,憋悶得喘不過氣來,陳宜寧的身子止不住的顫抖起來,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著季淵,幾乎忘了自己正身處危險之中。
看清陳宜寧的表情后,季淵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這個女子為何會有這樣的眼神?不是驚恐,不是害怕,更不是感激。而是仇恨,鋪天蓋地的仇恨!
那雙靈動澄澈的眼睛,此刻鋒利如冰芒,正帶著刻骨的仇恨,狠狠地與他對視著!
夜色越來越深,篝火已經(jīng)難以抵擋春夜的寒冷。陳宜寧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只覺得渾身都被夜風吹透了。
她稍微挪動了一下身子,想看清周圍的地形,左腿突然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二人都不再說話。寂靜的山谷中,只聽見野鳥凄婉的啼叫和篝火燃燒的噼啪聲。
季淵瞟一眼歪在車廂角落的兩個丫鬟,冷哼一聲,打了個呼哨。一直跟強盜纏斗的小廝聽到呼哨,奮力殺了過來。
陳宜寧低頭一看,深色的血跡將季淵的半只袖子都染紅了。想必傷口又崩裂了。這傷口,還是她在馬車上用瓷片誤傷的。
小廝點點頭,騎上旁邊的白馬,朝黑馬打了個響哨,兩匹馬頓時沖開人群絕塵而去!
季淵回頭看陳宜寧一眼,冷冷道:“腿摔斷了就不要亂動。”
天?。∷谷槐患緶Y抱在懷中!這個曾侮辱過她,蹂躪過她,棄她如敝屣的男人!
現(xiàn)在的當務之急是趕緊離開這里。陳宜寧強撐著身子,扭頭打量著四周。
“醒了?”季淵并沒有回頭看她,只專注的盯著火上翻烤的兔子。語氣淡淡的,也聽不出任何情緒。
陳宜寧盯著季淵的臉,一陣尖銳的疼痛忽然如潮汐般涌入心房。那些椎心泣血的過去,他對她的厭棄和疏離,他對陳宜菡的寵愛和縱容,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忘記了,她以為自己可以不在乎,她以為再相見她會淡然處之,付之一笑。
陳宜寧瞟了一眼季淵撕爛的衣角:“這是哪里?我的丫鬟怎么樣了?”也許是身處絕境之中,強烈的求生意識會緩和仇恨,陳宜寧現(xiàn)在倒顧不得去恨季淵了。
他的聲音冰冷無情,莫名的就讓人無法抗拒。陳宜寧接過兔腿咬了一口,一張蒼白的臉兒頓時皺了起來。
季淵看她垂著眸子,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兩排細密的陰影,渾身凍得瑟瑟發(fā)抖,拿著兔腿左右為難的樣子,心忽然就軟了。
季淵不耐煩的皺眉看她:“又怎么了?”
聽說琥珀和綠桑沒事,陳宜寧不由得松了口氣。她很了解季淵,他雖然心腸冷硬,但從不說謊。
陳宜寧又驚又怒,猛的用力推開季淵的胳膊:“你想干什么!”
陳宜寧像被火燒了似的,趕快把錦袍往旁邊推:“不用,我不冷……”
再厭惡季淵,陳宜寧此時也不由得有些訕訕:“我不是故意的……”
他脫下寶藍的錦袍扔到陳宜寧的身上:“穿上!”他語氣冷硬,動作粗魯,完全沒有任何憐香惜玉的意思。
上輩子,她在季淵面前總是那么卑微,那么怯懦,這輩子,她絕對不會再重蹈覆轍!
季淵坐在火堆旁,拿著一根粗壯的樹枝在火上翻烤著。樹枝上插著一只兔子,已經(jīng)烤得微微焦黃,融化的油一滴滴落入火堆中,濺起一蓬蓬絢麗的火花。
她這一推,剛好撞上季淵受傷的胳膊。季淵臉色白了白,冷哼一聲皺緊了眉:“真是不知好歹,若不是看見你又昏過去了,誰耐煩管你!”
深深的吸一口氣,陳宜寧壓下心中所有疼痛的回憶?,F(xiàn)在,不是憤怒或者傷感的時候。
季淵很悠閑的翻烤著手中的野兔,語氣非常輕松:“我看過了,這周圍高山環(huán)繞,無路可走?!?br/>
她不想吃他的東西,也不想欠他的人情。她只想離他越遠越好!
可是她錯了!
這個時候,消息也傳回侯府了吧,母親一定會傷心欲絕的。
季淵一手拖起琥珀,以后拖起綠桑,看準不遠處的黑馬,奮臂發(fā)力,把綠桑和琥珀扔上馬背。扭頭對小廝說:“帶上她們,繞小路去山莊!”
季淵一雙冷厲的眸子帶著不屑和嘲諷:“你不怕死?”他的手臂被她用瓷片割傷,寶藍的錦緞上,鮮血一點點洇了出來。
敵眾我寡,不宜戀戰(zhàn)。季淵回頭看看正包抄過來的蒙面人,低聲咒罵了一句,長臂一伸,準備拉起陳宜寧飛身上馬。
一個強壯的手臂輕輕將她扶起,有清涼的液體輕輕濕潤她干燥的嘴唇。是水!清涼甜美的溪水,陳宜寧本能的張開嘴,細細吞咽著。
再說,一想到要單獨跟季淵呆在這深山峽谷之中,她渾身就像爬滿了冰涼的小蛇,又恐懼又惡心。
現(xiàn)在她又餓又渴又冷又疼,陳宜寧竭力咬著唇瓣想讓自己保持清醒,頭卻越來越暈沉,眼前有細小的金星飛舞。
季淵冷了臉不說話,走過去加了點樹枝把篝火撥得更旺,又從地上拿起一個用樹葉包著的兔腿扔給陳宜寧:“吃掉!如果你不想死在這里?!?br/>
一陣天旋地轉,馬車擦著山石和樹枝一路跌跌撞撞,發(fā)出轟隆隆的聲音。陳宜寧被撞得七暈八素。只覺得小腿突然劇烈的疼痛,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左腿的傷處疼得厲害,稍稍一動就是鉆心的疼痛。陳宜寧咬緊嘴唇極力忍著,不讓自己顯出半分軟弱。
陳宜寧環(huán)顧四周:“我們得想個法子出去才是?!辩旰途G桑找不到她,還不知會急成什么樣呢。
陳宜寧死死的盯著季淵,一字一頓的說:“與其被你救下,我寧可去死!”
等陳宜寧醒過來時,已經(jīng)是半夜了。天上一彎新月如鉤,寒冷的空氣中彌漫著烤肉的香味。她躺在斷裂的馬車隔板上,身邊燃著一堆篝火,還有,一個男人。
“呆在這里不要動?!奔緶Y壓根不理睬她的抗拒,拿起劍,轉身往峽谷口走去。
“我不餓,你吃吧?!标愐藢幈荛_季淵的手臂,轉開眼睛不想與他對視。
“你的丫鬟很安全?!奔緶Y拔出劍,戳了戳兔子,似乎在看兔子到底熟透沒有。8564284
“啊……”陳宜寧禁不住發(fā)出一聲低低的呻吟。她低頭一看,一塊寶藍色的布條將幾根粗壯的樹枝牢牢固定在她的腿上,整條腿完全動彈不得。想來是骨折了。
前面又傳來幾個護衛(wèi)的慘叫聲,不遠處影影綽綽的人影增多了,蒙面人的同伙似乎趕來了。
喝了幾口水,她神智終于恢復了一點。一睜眼,正好對上季淵幽暗的眸子。他手中拿著一片卷起的樹葉,樹葉上還有幾滴殘存的溪水。
明滅不定的火光中,季淵的側臉刀削斧鑿般鮮明而立體,高蜓的鼻梁,線條彷佛是用尺子畫成的,英俊得有些邪惡了。
他的右臂圈在她的腰間,幾乎將她整個人攬在懷中。他胸膛寬厚而溫暖,身上清清淡淡的龍涎香的氣息,混雜著男子特有的體味,一點點浸入陳宜寧鼻中。
他容貌俊美,身世顯赫,何曾受過這樣的冷遇?偏偏這個陳宜寧視他為洪水猛獸,避之不及。
此刻的陳宜寧,沒了倔強和疏遠,尖巧的下頜,被月光勾勒出柔美的弧度,顯得格外的柔弱和稚氣。
她只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到底怎樣才能離開這里,離季淵遠遠的。
季淵寶藍色外袍下是白色的內(nèi)袍,類似女子的襯裙,一般只有妻子才能在內(nèi)室看到丈夫身著內(nèi)袍的。
季淵看著陳宜寧蒼白而倔強的臉,心中升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只是,喝了人家喂的水,還吃人家烤好的兔腿,她總有點心虛,不好意思再挑剔肉太難吃。
“別碰我!我不用你管!”陳宜寧一個激靈,拼命拉住窗欞,雙手用力捶打著季淵的胳膊。
結果,季淵還沒來得及躍起,一個蒙面人突然猛的朝駕車的馬匹砍去!馬兒受驚,嘶喊一聲發(fā)狂般向前沖去!zVXC。
季淵挑挑眉,眼底劃過一絲陰霾:“隨便你?!?br/>
季淵踏在馬車的車轅上,嘲諷道:“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也不好阻攔。就此別過,姑娘一路好走!”
季淵并不是風流多情之人,女子在他眼中都只是打理內(nèi)宅、傳宗接代的工具。眼前這個冷冷淡淡,對他不假辭色的陳宜寧,倒激起了他的幾分好勝之心。
“等天亮了看看有沒有其他辦法?!奔緶Y扯下野兔一只后腿遞給陳宜寧:“吃吧?!?br/>
“哐當!”一聲巨響,馬車被撞在道邊的大樹上,車輪頓時四分五裂,整個車廂轟然朝樹林旁的山崖墜落!
“呃……”陳宜寧咬住唇不說話。肉冷了,又硬又腥。又沒有鹽,那真不是一般的難吃。
說完,足尖一點,準備自己騎馬離開。熱臉貼冷屁股的事,他季淵這輩子還從來沒做過!
后腿算是兔子身上最好吃的部位了。這只后腿雖不算粗壯,但烤得焦黃油亮,看上去十分可口。
他似乎倒很享受這深山野趣!陳宜寧氣結:“那怎么辦?難道就在這山中困一輩子?”
說她怕他吧?她那副冷淡疏遠的樣子,不像懼怕,倒更像厭惡。
這里似乎是山崖的一處谷地,大約十丈見方,雜草叢生,靠山崖左側有一道淺淺的溪流,為寒冷的春夜又增加了幾分濕氣。
陳宜寧張張嘴,硬生生把一句“你去哪兒”咽了回去。死掠訝季。
季淵白色的袍角在寒風中獵獵舞動,讓他修長的身軀顯得更加邪肆而冷酷。
陳宜寧盯著他的背影,再看看地上的藍色錦袍,拼命抱緊雙臂,讓自己蜷縮得更緊更小,抵御著山谷陰冷的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