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平皇城宮內(nèi),初雪未銷,皚皚之色望之不盡,百花已絕,惟有寒松挺秀。
嘉寧殿東暖閣中存了絲絲熱意,四座三足青銅鎏金熏籠置于殿角,熱氣沾著香風(fēng),于殿中輕蕩。
御案上黑木描金書匣已開,匣中之書平攤于案上,折中帶褶,細密小纂滿滿于上,只是一眼望去,除卻最后一紙上那四個朱色大字,再也看不見旁的。
筆力之重,像要戳穿紙背。
深紅色的四個字,盡顯飛揚跋扈之勢,似冬雪中漸漸漫開的一灘血,含著奇冷之意,極痛之感,緩緩染至心間。
賀喜身靠座背,眼望那紙,伸手撫上去,指尖輕摩,將那四個字一個個地按壓過來,反反復(fù)復(fù),幾要將紙磨破。
錦綾袖口滿是暖意,掌間卻是冰涼。
他闔眸,臉上棱角愈顯鋒利,面色黑沉,終是住了手,合掌于案上,再也不動。
他遣使至邰涗,呈國書于她御前,可她卻縱筆其上,朱涂書中之言,又將這書匣送還與他。
逆膽潑天,無禮至極,當世罕見。
可這天下除卻她,也再無人敢這般對他。
案側(cè)一角,青花龍鳳紋棱口洗中清波滌蕩,烏墨之跡仍在,一絲一絲浸入水中,襯得那折上朱字更是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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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之不盡。
她允鄴齊之請,她道,喜之不盡。
可他心中為何如被薄刃凌削一般,片片透血!
就這四個字,便是她要同他說的話。
他抬眼,再看一回,只覺那字色愈顯赤深,眼角不由略微抽搐,指骨似要攥裂。
從不知世上竟有人敢寫這字呈至他眼前;亦不知這簡單一字,其后能藏著如許多的深意。
喜之不盡,喜之不盡……
朱字望在眼里,轉(zhuǎn)瞬便成簇火,將他一雙褐眸燒得通紅。
他一把揚掌,將那龍鳳棱口洗打下案去,御品珍瓷撲地而碎,十二條五爪傲龍身形俱裂。
水墨漫地而淌,被殿檻所阻,又向兩側(cè)流去,滲進澄金磚縫中,慢慢沒了痕跡。
殿外舍人聞音而入,恰見賀喜怒不能禁之勢,忙噤聲,半晌才道:“門下侍郎宋大人在外已候多時……”
賀喜斂了心頭之火,望下去,“宣?!?br/>
案上之書再不能看一眼,挑指將其重重合起,手是越來越冰,心中起了磷峋寒意,將人凍至僵透。
宋沐之入殿時,靴底踏上殿上未干之水,險些滑倒,慌亂間手中一摞冊文折子跌散一地,才穩(wěn)住身子便要請罪,“陛下恕臣之……”
賀喜看一眼地上之物,眉微皺,打斷他道:“去了長春殿?”
宋沐之見他言指甚利,也不多瞞,點了點頭,道:“是太后詔臣去的,說是要同臣議一議陛下冊后之儀,回觀往朝,俱無先例可循……”
賀喜交掌握于膝上,望著他,神色淡漠,不發(fā)一言。
宋沐之只覺冷風(fēng)凌背,額角卻在冒汗,不由低下頭,繼續(xù)道:“太后說,自建隆二年真宗冊德妃為后,后世所云冊命多不行冊禮;仁宗冊后不降制于外廷,只命學(xué)士草詞付中書,其后冊禮均從簡而為之。此次陛下尚邰涗宗室之女為后,太后欲命太常禮官檢祥六禮沿革,參考前朝通禮典故,具為成式……”
賀喜聞言垂眼,面泛冷笑。
復(fù)六禮?行冊典?
他納后,納的卻非心中那一人,還要復(fù)何六禮,又將行何冊典?!
宋沐之繼續(xù)道:“太后欲差執(zhí)政官攝太尉充使,侍從官或判宗正官攝宗正卿充副使?!?br/>
賀喜不言,眼色稍黯。
宋沐之又道:“以尚書省權(quán)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