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轟隆——”
都說八月的天氣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前一秒艷陽高照，下一分鐘就黑云壓城了。
像烏黑的顏料在水中擴散，很快、很快，排山倒海地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匯聚成濃厚的一團，蓋住太陽，直到墨色徹底把人的視線遮蓋住，天地間便暗下來了。
八月天如此，九月末、十月初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豆大的雨滴啪嗒啪嗒地從云層上落下來，打的人臉頰發(fā)疼，像是站在篩子下面似的。海浪的咸腥氣味、潮濕的灰塵氣味混雜在一起，還有迅速從腳底升騰起來的陣陣涼意，都讓人無所適從——尤其是扔在執(zhí)勤中的警員們。
“草，你是屬烏鴉的吧！這才幾分鐘就下雨了，下次買彩票帶我一個啊?！?br/>
還是剛才那兩名警員，他們所在的地點離專案組聚集的棚子區(qū)足了兩公里地，臨時想趕回去避雨是不可能的了。
兩人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急著原地打轉(zhuǎn)，不曉得應該去哪里躲雨。
這種熱天氣下淋了雨，要是感冒、發(fā)燒了，那可有的是樂子。
“放你的屁，我特么昨天買的六合彩虧了四十塊錢?。 ?br/>
烏鴉嘴呲著牙，一頭梳成整整齊齊模樣的三七分頭發(fā)被狂暴的雨珠打成鳥窩。
兩人的警服都是夏裝，單薄的黑襯衫、深茶色褲子，經(jīng)不得水淋，被海風一吹便全身從褲腳抖到天靈蓋。
“媽的……誒，那邊有塊大石頭！正好和落雨對背，去避一下吧。剛才太陽大的時候我還說去避一避呢，這下正好排上用場。”
“少廢話，趕緊過去！今天要是感冒了非得跟上頭申請個一周的假不可，上次和老婆結(jié)婚五周年說要去市里慶祝一下，都沒給我準假。狗日的！”
兩人捂著腦袋、護著頭發(fā)，大步朝那塊大巖石的方向跑去，皮鞋在分部有尖銳石頭的礁灘上踩踏，時不時還差點崴上一腳。
“我靠，這個路是真的難走……呼呼……衣服都濕了大半了……”
“你還算好啦，看我的鞋子，喏，這里都脫膠了，晚上回去又得被黃臉婆吊上一頓，還要交雙倍公糧……呼呼……呵……”
兩人撐著膝蓋，在大石頭側(cè)邊、靠海的位置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任由雨水從額前的發(fā)絲垂下來，滑落進衣領里。
兩只落湯雞，還不忘了吹牛扯淡。
“得了，你公糧還有的地方交，哪里像我這個單身漢，只能交給五姑娘，或者去浮海安慰一下雞，可知足吧你……”
“唉，你懂個屁。江南四大才子里其余三個都羨慕唐伯虎有那么多嬌妻美妾，誰又曉得他整天被黃臉婆摧殘壓榨的痛苦呢?”
“你就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要不把你老婆貢獻出來，給兄弟分享一下?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個死撲街……”
“喂，過分了啊，我家那個你也看得上，兄弟妻不可欺知不知道?話說回來，都這么多年了，你也該收收心，找個正經(jīng)女人成家立業(yè)了吧，一天到晚到處鬼混，就不怕染上什么惡疾么?！?br/>
“可能么。老子就是一陣風，家庭那種東西怎么可能束縛的住我，再說我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br/>
頓了頓，單身漢又一言不合開始飆起歌來：
“原諒我——這一生——放蕩不羈——愛自由——”
他轉(zhuǎn)過身體，面向大海，撩撩濕漉漉的頭發(fā)，一身由雨水打濕，緊貼著身體的衣服，看上去還有兩分飄逸不羈的意思。
海潮隨著傾盆大雨，一陣陣地卷向岸灘，天地間凈是呼呼的濁浪涌動聲，大浪上炸著細密的小水花，那是雨滴的杰作。
天色徹底陰暗下來，就像七八點的光景，應了杜甫的那首《茅屋為秋風所破歌》里的句子，“俄頃風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br/>
只是論光景的話，還差了些意思，畢竟這里的地理名稱是圳南灣，位于海邊，也沒有什么破茅屋。
真要是有什么破茅屋，怕是給海風一吹就連影子都找不到了。
這警員向前跨出一步，踩在高高的石頭上，望著暴雨中洶涌的大海，胸里不知怎的掀起一陣萬丈豪情。
一首海闊天空唱完了。雖然有些跑調(diào)，但勉強也算得上不錯。
“可以嘛你，可惜我沒帶攝像機，不然給你拍下來當紀念??！再來一首水手唄，我給你鼓掌。”
同伴的情緒大概也受到了些感染，大聲地喝彩道，手掌用力地拍了起來。
“你——說——什——么——”
唱歌的家伙疑惑地轉(zhuǎn)過頭，望向身后的同伴。
大概是周遭噪音太大了，他沒聽清楚叫好聲。
“轟隆~”
先是一道金黃色的流光劃破天際，一閃而逝，隨后便是轟隆隆的雷聲驟然響起。
就在這半秒之間，唱歌的警員驚訝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同伴臉色變了，變得很古怪。
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孔大小，像是收斂起傘架的雨傘，只剩下最尖尖的一只小小鐵針。
還有臉色。
自己曾經(jīng)讀過一些武俠小說，里面經(jīng)常有某個反派/龍?zhí)?路人，在辨認出某個絕世大俠/兇神惡煞后，用“臉色突然變的煞白”這種句子來形容他們急轉(zhuǎn)直下的心情。
這句子看的多了，自然不覺得有什么夸張之處，現(xiàn)實生活中更是難以真的見到什么人“臉色突然變得煞白”。
不過……
現(xiàn)在他看見了。
同伴嘴唇囁嚅著，連著腿也打起了擺子，跟寒冬臘月里被北風吹著的稻草人一樣。
怎么回事?還沒冷到這個地步吧。
警員有些疑惑，問道：“你怎么回事?”
話一出口，他就警覺了過來。
身為一個協(xié)助案件搜查的片警，多年安逸閑適的生活已經(jīng)磨去了他起初的銳氣和警覺性，現(xiàn)在也就處理些小治安案件、地痞流氓斗毆之類的事情。
但是，人處于陌生環(huán)境時，由本能構成的，心底最基礎的那道警戒線，是不會消失的。
一陣不知由來的慌亂感襲上心頭，警員咬咬牙，徑直撩開自己濕漉漉的上衣，拔出配槍，猛地轉(zhuǎn)過頭去——
“轟隆?。?！”
又是一聲炸響，一閃而過的金色閃電映照之下，他能清晰的看見，在自己身后不到三米處，一道幽綠色的身影正在循著浪花，一步步地從水面浮出來。
瞬間，唱歌的雅興全無，警員的瞳孔也像同伴一樣，收縮成針孔大小，汗毛倒豎。
“這……這是……”
嘩嘩的出水聲隱沒在浪花翻騰中，那片綠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著，很快就露出來了大致形狀。
這個怪物的輪廓呈人形，由于天色昏暗、加上浸泡在水里的緣故，沒辦法看清楚細節(jié)，但是那雙泛白的眼睛還是能夠勉強瞧見的。
“咕咚，”咽下一口唾沫，兩人異口同聲地大叫了一聲，隨后便做出了不同的反應。
一人奪步便跑，皮鞋踩在砂礫地面上嘎吱作響，轉(zhuǎn)眼間就離開了幾米遠，完全不顧瓢潑大雨。
早先憂慮的感冒、發(fā)燒，早就不知道丟去哪個角落了。
另一人、也就是唱歌的警員，他倒是光棍的緊，直接咬住牙齒，用力扣下扳機。
手槍是那種警用手槍，前文的緝毒隊裝備過的那種，賣相很不錯，但是質(zhì)量……
膠水粘合的木屑貼把、沖壓機匣，鉚釘都是采購的民用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