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下有一位衣著樸素的中年人,望著臺上的獲獎?wù)?,他陷入了沉思?br/>
找了個空,他走到頒獎大廳外邊的安靜處,撥通電話:“替我把趙隊的照片送過來。對,書架第二層,趙鐵軍那張。對……現(xiàn)在就要?!?br/>
結(jié)束通話后,他在原地立了半晌,眼睛有些微微濕潤,努力地眨了眨,生生地將眼淚控制住,沒有流下來。
晚上,組委會招待評委與所有獲獎選手舉行慶功宴。很多人過來向艾昕表示祝賀,幾成“團(tuán)寵”。
宴會快結(jié)束的時候,組委會一位工作人員過來,很有禮貌地低聲對艾昕道:“評委會的陳老師請你過去一下?!?br/>
“陳老師?”艾昕有些意外。陳鋼是著名攝影家,曾經(jīng)的軍旅生涯讓他格外關(guān)注部隊攝影,所以才會應(yīng)邀擔(dān)任此次的首席評審。
自己剛剛以茶代酒敬過他,也聊了幾句,為人很是和藹謙遜。卻不知單獨找自己,又有何事。艾昕點點頭,起身跟著工作人員離席。
可是,陳鋼卻并沒有在他自己那桌。
見工作人員將自己往宴會廳之外帶去,艾昕有些忐忑:“陳老師在哪?”
工作人員微笑著:“陳老師在會客區(qū),他說有東西要交給你。”
“交給我?”艾昕更摸不著頭腦了。
會客區(qū)有好幾套很舒適的沙發(fā),可陳鋼卻并沒有坐下。他站在沙發(fā)前,身姿挺拔,果然是當(dāng)過兵的人。見艾昕前來,遠(yuǎn)遠(yuǎn)地、很友好地點了點頭。
工作人員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自己已經(jīng)完成任務(wù)。艾昕轉(zhuǎn)頭,低聲道謝,然后走上前去。
“陳老師好!”艾昕大方地與陳鋼握了握手。
“坐吧。”陳鋼示意艾昕在他對面坐下。
“不知陳老師找我有何事?”艾昕問。
陳鋼指指面前的桌上,本次比賽的得獎作品集正攤開著,而且,就是艾昕拍的組照那一頁。
“我想問一下,這位小伙子叫什么名字?”他指著其中一張。
艾昕湊過去一看,笑了:“他是我們大隊長,叫趙煜城?!?br/>
一聽這個名字,陳鋼原本淡淡的神情頓時起了難以抑制的變化,聲音也變得有些異樣。
“果然是他!”
這聲音讓艾昕既好奇又驚訝:“陳老師,您認(rèn)識他?”
陳鋼點點頭,剛剛還有些激動的臉上,又泛起了忍不住的笑意:“他是我隊長的兒子。當(dāng)年我在隊里的時候,他這么大。”
手比劃著,卻又不確定,又往上提了提。聲音卻低沉了下來。
“這一晃,十幾年過去了,真沒想到,他也當(dāng)了消防員。越長越像他爸了……”
艾昕卻更驚訝了:“您認(rèn)識他父親?您以前也是漢東消防的嗎?”這簡直非同小可,是艾昕第一次在趙煜城以外的人嘴里,聽到有人提起他父親。
“是啊,我是漢東消防的兵,是趙隊一手帶出來的通訊員??!”陳鋼大聲道。
“趙隊……如今我們也叫趙煜城趙隊。他現(xiàn)在可厲害了,是我們漢東消防救援技術(shù)一等一的高手。”
艾昕的語氣別提多驕傲了。要知道,她現(xiàn)在可不光是在夸漢東的消防員,還是夸自己的男朋友呢!
陳鋼的眼睛中,似有淚意在閃爍:“要是趙隊能看到煜城如今這么出息……他一定會很高興……”
語氣已是略有哽咽。
“陳老師……”艾昕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柔聲道,“趙煜城現(xiàn)在很好,隊員們很敬佩他,上頭也很器重他?!?br/>
陳鋼深吸一口氣,終于忍住哽咽,點頭道:“嗯,他父親犧牲后,他就由白隊撫養(yǎng),現(xiàn)在白隊成了白局,對煜城一定是盡心栽培的?!?br/>
看來這個陳老師對趙白兩家的淵源所知頗多啊。想起趙煜城對白震海又敬佩又疏遠(yuǎn)的微妙,艾昕不由心中一動。
“陳老師和趙隊一家還有白局長都很熟悉嘛!”艾昕笑道。
“是啊。那時候白震海和趙鐵軍可是寧州消防著名的雙子星,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我們在趙隊手下那么多年,看著他們二人常常并肩作戰(zhàn)、出生入死。兩家人的感情也非同一般,可謂是過命的交情,可以相互托付生死的那種。這樣的情誼,真是太難得了?!?br/>
“所以趙鐵軍犧牲,是二人最后一次共同戰(zhàn)斗啊?!卑康吐暤馈?br/>
她知道趙煜城的心中始終有些耿耿,可惜,時光不能倒流,誰也無法知道,在那一刻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陳鋼卻宛若靈魂出了竅,喃喃的道:“我只恨,當(dāng)時相機里的膠卷用完了,我沒能紀(jì)錄下趙隊最英勇的一刻……”
艾昕心中大震,急問:“當(dāng)時你在場?”
“是的,我在場,親眼看著大樓倒塌,親眼看著趙隊一把將白隊從二樓推下,親眼看著白隊握住瓦礫堆里趙隊的手,失聲痛哭……”他終于沒能忍住眼淚,卻轉(zhuǎn)過頭去,不讓艾昕看到他的眼淚。
艾昕震驚,原來讓趙煜城耿耿于懷十幾年的真相,竟然是這樣!
是趙鐵軍在危急關(guān)頭救了白震海。沒有他推那么一把,兩個人將一起葬身火災(zāi)現(xiàn)場。所以白震海將此視作托付一切身家的“一推”,不及細(xì)想,卻又讓人心如刀絞。
而白震海對趙鐵軍的情感是真摯的,所以他會視趙鐵軍的遺孤如己出。他安排趙煜城的未來,并非是想掌控,而是真正宛如親生父母一樣的愛。
這世間太多的父母,不正是這樣?愛,且武斷著。
“陳老師,我會告訴趙煜城,關(guān)于他父親英勇的這一幕。我想,這會解開他心中多年來的一個結(jié),謝謝你?!?br/>
陳鋼終于回過頭來,臉色已恢復(fù)平靜。
“他一直都不知道嗎?”他問。
艾昕搖頭:“他不知道當(dāng)時的情況,白局長一家對他非常好,但對當(dāng)時的場景從來不肯細(xì)說,這對趙煜城來講,一直都是個解不開的謎。”
到底是閱歷更深的中年人,陳鋼卻一聽就知道了白震海的用意:“跟一個孩子還原他父親的犧牲場面,是很殘忍的,如果是我,也會避而不談。這不是心中有愧,這是對孩子內(nèi)心的保護(hù)?!?br/>
豁然開朗!
艾昕心中突然明亮極了,如云層中瞬間透出的耀眼光芒。
誤會,有的時候真的就是那么一點點的方寸,陰差陽錯的失之毫厘,結(jié)果可能差之千里。自己和趙煜城曾經(jīng)是如此,卻沒想到趙煜城和白震海,其實也是如此?。?br/>
一想到她很快就可以解開趙煜城的心結(jié),讓他從此更加坦然和真誠地與白家相處,艾昕喜不自勝。
“謝謝陳老師,您真的說出了問題的關(guān)鍵。原來,孩子和長輩之間的誤會,常常來源于溝通問題啊。”
陳鋼慈祥地笑了:“那是自然,我也有兒有女,年齡比你們小些,當(dāng)家長的是什么心態(tài),我自然清楚?!?br/>
艾昕笑得可燦爛了:“所以啊,都像陳老師這樣開誠布公地多好,趙煜城就是個悶葫蘆?!?br/>
呵呵,人家活到這年紀(jì),多的不僅僅是閱歷,還有洞察力。陳鋼敏銳地察覺到艾昕提起趙煜城的時候,那語氣可非同一般。
眉毛一挑,看向她:“煜城……是你男朋友吧?”
一語中的,艾昕調(diào)皮地吐了吐舌頭,臉色有些微紅:“陳老師也太聰明了。他是我老師,也是我男朋友,所以……亦師亦‘友’吧。”
“哈哈,第一次知道‘亦師亦友’還能這么解釋?!标愪撍实匦α?,“小艾啊,你很有潛力,我很好看你。說明煜城也很有眼光。最重要的是,今天你在頒獎臺上說的那番話,我看出了你對消防事業(yè)的真誠。一個人要想干一番真正的事業(yè),保持對職業(yè)的真誠態(tài)度,太重要了。真高興煜城能找到你這樣優(yōu)秀的伴侶。”
“謝謝陳老師夸獎,我一定會更加努力?!卑刻鹛鹨恍Γ皩α?,之前工作人員說,陳老師有東西要給我?”
“哦,說得太投入,差點忘了?!标愪搹纳嘲l(fā)上的一個包里,取出一個相框。
“這是我一直珍藏的趙隊的照片,是時候交給煜城了。”
“哦?”艾昕接過來,笑道,“陳老師您怎么不自己留作紀(jì)念呢?”
“當(dāng)年的照片啊,都是膠片底的,這張我翻印過,留著底呢。倒是煜城應(yīng)該沒有,送給他,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和我對趙隊的敬重?!?br/>
陳鋼說完,卻發(fā)現(xiàn)艾昕神情異常激動,拿著相框的手都開始顫抖起來。
“怎么了?”陳鋼驚訝地望著艾昕。
艾昕緊緊盯著那照片。十五年,她永遠(yuǎn)不會忘記這個場景,照片上的那一幕,正是當(dāng)年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
她從來沒有想到,那畫面能在今時今日,又一次重現(xiàn)。
“這個小女孩……就是我!”她指著照片上那個掛在過山車上的小女孩,顫抖地說。
“什么?”陳鋼趕緊接過照片,看看那小女孩,又看看艾昕,失聲叫道,“真的??!怪不得我今天一看你就覺得親切,原來似曾相識!”